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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狈 “换几枝红 ...

  •   沈听澜咬咬牙,不由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这时,廊桥尽头,传来靴底碾过碎雪的细响。

      “沈卿何故来此处?”

      那声音不徐不急的,带着三分笑意,隔着雪帘飘过来。

      谢云归越过沈听澜的肩头瞧了眼,原本紧绷的肩线倏得松了,神情也情不自禁地软了几分。

      “见过太子殿下。”

      沈听澜顺着他的视线转身,见到来人,屈膝半跪在地行礼。

      李容与行至亭前,身侧内侍收了伞,伞骨轻震,雪沫簌簌落在脚边,薄薄一层,该是走了有些时候了,他没看沈听澜,轻飘飘道:“可是迷了路?宫中内侍多有怠慢,沈卿勿要见怪。”

      “臣不敢。”沈听澜直起身。

      他微颔首,缓步走近谢云归,只淡淡瞥了眼他的发顶的雪沫,而后将人往身后带了带——不重,恰把谢云归挡在了身后,又侧脸轻描淡写地示意站在亭外的乔昄。

      乔昄怀里还抱着两包点心。

      “热乎的?”谢云归噙着笑。

      “冷了就不会让你知道了。”

      “沈卿若是不急着出宫,不妨同孤去东宫喝盏热茶?”李容与低头替谢云归拢了拢大氅,道,“身体要紧,这样的天,站在风口说话,仔细着凉。”

      话说得周全,却没舍给沈听澜一眼。

      沈听澜盯着谢云归的衣襟看了眼,退了半步:“殿下盛情,臣本不该辞,只是臣尚有要务,不敢久留。”寒暄几句,他拱手告退,转身走入风雪,鎏金细甲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剩了点淡金的光,被漫天白絮吞没。

      亭中静了下来。

      谢云归收回目光,懒散地倚着亭柱坐下,亭栏冰凉,他支着头笑:“站多久了?”

      “不久。”李容与顺势贴着他,坐在他身侧,两人衣袍交叠纠缠,“你提起平阳那会,我就在亭外。”

      谢云归了然一笑,伸手一捞,按住李容与的肩,将人头往自己肩上靠,李容与也不反抗,顺着他的小动作依在他肩上。

      谢云归随手撩起一缕李容与散在肩头的发,在指腹间捻摩:“全听着了?”

      “不算。”大鸟依人的李容与摇摇头,“非礼勿听,乃君子所为。”

      “装。”

      李容与弯了弯眼,忍俊不禁:“好吧,我不是君子,全听着了。”说着还将手里的暖炉搁在谢云归腿上,“又不穿裘衣,非得我命人来送。”

      “这不是忘了么?”谢云归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捻着那一缕发往李容与脸上戳,“对了,沈听澜的事——”

      “回去再说。”

      李容与从他肩头抬起头,软声道,又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虚虚一扯,谢云归顺着力道起身,“这里风大,点心要凉了,琦玉还跟着嬷嬷学做了姜汤,说等着你去尝。”

      “你先尝。”

      “我先尝,不好喝就给乔昄。”李容与百依百顺道。

      一旁还揣着点心的乔昄:“……”

      寒冬将至,大周青都已然飘起了小雪,朱红宫墙业已披上雪毯,琉璃碧瓦覆了曾纤柔的白,整座皇城在细雪纷飞中显得静谧而肃穆。

      两人回了东宫暖阁,银丝炭烧得正旺,不消多时,谢云归额上已沁出了粒粒汗珠。

      李容与屏退了左右,也不着急追问,只不徐不急地解下谢云归身上的紫貂大氅的系带,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谢云归的脖颈和下颚,带着些微凉的触感。

      暖阁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浅的,似有若无的冷梅香,并非李容与常用的浓郁龙涎,倒是谢云归的偏好。

      这方天地虽在东宫之内,一应陈设却处处透着与皇家奢靡之风迥异的清新典雅,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云纹书案,摆放着一套素雅的天青釉瓷茶具,素白瓷瓶斜斜插着几枝绿萼梅。

      是前几日李容与带着谢云归外出赏梅时,两人在梅园摘下来的。

      “我听着呢。”李容与将大氅挂在梨木架上。

      一室如春,谢云归喝了碗姜汤,热乎乎的,只觉四肢百骸都松了:“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也同你说过。”

      “沈庭,还记得么?”

      “他是沈庭?”李容与眉梢一挑。

      谢云归颔首:“嗯。”

      他本名谢忱,二十年前莫名其妙穿越到大周王朝,占了当朝谢阁老早夭的小儿子谢云归的躯壳,十九岁那年,谢云归嫁于李容与为妻,同年十一月,李容与被册封为太子。

      这些事,李容与都是知道的,谢云归也并未隐瞒过。

      李容与转身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规律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谢云归的心尖上。

      他陷在屏风边的一张贵妃榻上,目光飘忽着不知落在何地。

      二十年前的事。

      他都不大记得了。

      谢忱沈庭两家是世交,从记事起,谢忱就被拿来和沈庭比较,沈庭永远得体,永远优秀,永远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而在两家长辈眼里,他不上进,不服规训,永远是那个“再看看”,“再努力”的后者。

      谢云归记得那晚的商业酒会,记得他一杯杯灌给沈庭的酒,记得那双平日里清冷自持的眼睛里烧着的,让人意乱情迷的欲望。

      谢忱男女不忌,那一晚,自是没亏着自己。

      只是酒醒之后,谢忱逃了。

      他实在想象不到沈庭清醒后是怎样表情。

      于是连夜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大洋彼岸的机票,想着等风头过去,等沈庭冷静下来,再想办法善后。

      可当飞机穿过云层时,他打了个盹,再睁眼,天地变色。

      他成了谢云归。

      “我在亭外瞧见他恨你恨得牙痒痒。”李容与回忆了会,开口道,“可饶是有旧恨,他乡遇故人,何至于此?”

      风流韵事,在青都不算少见。

      “我原是欣喜的,可想起平阳一事,又气不打一处来。”

      “他哪来的底气同我算旧账?那一身金甲,也不掂量掂量有几分是自己挣来的。”谢云归木着脸,烛火跳跃着,在他秾丽精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敢对我真枪实棒的,几颗脑袋够掉?藐视天家威仪,便是那老东西也不敢保他。”

      李容与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拂过木椅,他挨着谢云归坐在榻边:“你以为,他是永安帝的臣。”

      谢云归漫不经心地绕着腰间碧玉佩环流苏,道:“那支重骑是永安帝的心头宝,沈听澜在云北领着都尚且难以为继,何况沈庭?多少朝臣上疏裁汰冗兵,永安帝都置之不理,不论沈庭效忠与否,都是狼狈为奸。”

      “你说这么宝贝的儿子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沈傕会作何想。”李容与伸手将他那硌人的佩环解了下来,随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神色淡然。

      谢云归猛地抬眼,正对上李容与的眼睛,李容与有些诧异:“怎么?”

      “沈傕怎会认不出来呢?”谢云归微仰身,缓缓吐出几个字,“一年,沈傕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会认不出?”

      李容与静默半晌,道:“朔风夜卷孤城雪,战骨半埋野人村,他不是沈听澜,我更奇怪这一年他是如何在云北活下来的。”

      “套不出来。”谢云归手臂抬起,横盖在额头上,长长叹出口气,“沈庭就是沈庭啊,说话做事可谓滴水不漏。”

      “还有一事。”李容与侧目看他,“敏右来报,沈听澜进京后,第一个见的就是昭王。”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容湛?”

      谢云归轻飘飘的声音传开。

      他猛地从榻上支起身子,面容肃然道:“他如今在朝堂上势微,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是秋后的蚂蚱,翻不了身了,沈庭……怎会投靠他?”

      李容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知。”

      昭王李容湛,字明晦,乃当今陛下第二子。

      少年时便才情斐然,锦绣文章更是信手拈来,为人却矜贵倨傲。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用那副清冽的好嗓子,说着能噎死人的话,偏又叫人抓不住错处,无从回敬。

      彼时,谢云归奉旨入文华殿,做了李容与的伴学侍读。

      李容湛那张利嘴,有什么阴招损招都使在自家五弟身上,每逢课隙,总能寻个由头,领三两个趋附他的学子,隔着书案对李容与明褒暗贬,句句带刺。

      李容与不得圣宠,性子又孤傲,面对这种绵里藏针的挑衅,都不予置喙。

      可他谢云归忍不了一点,手中书卷一掷,撸起袖子便挡在李容与身前。

      “我当时谁在此犬吠,原是二殿下。”谢云归笑意盈盈,言辞却比李容湛更刁钻刻薄,“二殿下这般关心五殿下的功课,莫非是自觉才疏学浅,欲效仿圣人‘不耻下问’么?只是这问询的礼数,看来没学会。”

      他一人舌战群儒,引经据典,指桑骂槐,噎得李容湛几人面红耳赤,半晌都插不进话,最后那几人只能悻悻然去找夫子告状。

      那段日子,谢云归可没少让李容湛当众下不来台。

      这梁子,也算结得又深又瓷实。

      后来的豫州刺史贪腐一案,倒也谈不上李容与和谢云归在背地里做了多少手脚。

      那位豫州刺史,也是李容湛的表舅舅,仗着天高皇帝远的,在任上横征暴敛,压榨百姓,连工部下拨,用于整治浊河两岸堤坝的款项都敢贪近一半,以致河堤失修,洪水溃决,瘟疫随之肆虐。

      李容与不过是授意几位御史上了一道言辞恳切的奏疏,而谢云归则亲自捉刀,将其种种罪状,以及浊河两岸的惨状编成话术,再稍稍“添油加醋”,散布民间。

      至于他那刚正不阿的父亲那里,谢云归只在一次家常闲谈中,“忧心忡忡”地提了嘴什么“看似天灾,实则人祸”,谢阁老听后,当即拍案而起,三更半夜便穿戴好一品官服,大闹昭阳殿,说永安帝不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说法,他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此事瞬间在朝野上掀起轩然大波,一查,顺藤摸瓜把皇后同胞弟兄做的那些丑事,也一并抖擞出来了。

      民怨鼎沸,铁证如山,龙颜震怒之下,刺史被当即革职下狱,论罪当斩。

      最终,还是皇后除去钗环,在殿外跪了整整三日,眼睛都要哭瞎了,永安帝才勉强将其贬为庶人,留了一条性命。

      经此一事,徐外戚被连根拔起,该查办的查办,该问斩的问斩,朝堂上下均为永安帝的雷霆手段感到肃然。

      李容与和谢云归心里门儿清,永安帝苦于外戚势大,缺的不过是个能服众的由头,他们此番不过是给早想动刀的人,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这一刀下去,斩的是国蠧,正的是朝纲,自然无人敢置喙半句。

      这个无可辩驳的由头,正是他们向永安帝递的投名状。

      而李容湛这个蠢货,竟在御前不顾身份,声泪俱下地为母族求情。

      此举在永安帝眼中,无异于皇子私心重于社稷公器,是赤裸裸的“胳膊肘向外拐”,自此,圣心偏移,恩宠渐弛。

      谢云归正拧眉沉思,冷不防被李容与从狐裘窝里一把捞了起来。

      “干嘛?”他没好气地抬眼。

      “忧虑过甚,易伤心神,李容湛大势已去,纵有沈听澜为他出谋划策,也掀不起风浪。”李容与转身将书案上的绿萼梅拿了出来,轻声唤宫人进来。

      将手里的梅花递了出去,李容与偏头笑道:“换几枝红梅吧,看着也热闹。”

      谢云归心思不在此处,只随意摆手,继续道:“可沈庭不是蠢货,云北一年,他不会不知道朝中局势,沈傕膝下一子一女,其女沈霈兰嫁给了河间陈氏长子,陈氏乃清流名门,沈傕摆明了想明哲保身,可如今沈庭投了李容湛……”

      谢云归顿了顿,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来日方长。”李容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

      谢云归抱着膝,凑近李容与:“要不然,我再去他那探探口风?”

      “行。”李容与应得干脆。

      谢云归立刻往后一仰,冷眼睨他:“应得倒快,在这儿等我呢?”

      “想什么呢。”李容与笑着屈指,作势要往他额上一弹,谢云归不躲,反倒迎上来,到最后只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以为我探得出么?”

      “像你说的,他不是蠢货,可总得事出有因,况且他手里捏着云北军权,得盘算盘算他留不留得。”他收回手,落在谢云归脸上,“舍得么?”

      谢云归哼笑一声,不予置喙。

      “既如此。”谢云归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我明日便去会会这位镇国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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