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苏妄 晚秋的 ...
-
晚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卷着细尘扫过整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
灰蒙蒙的天色压得极低,将整片颓败的居民楼笼进一片死寂的昏沉里。
多层老式住宅楼外墙漆皮整块脱落,裸露出粗糙泛黄的水泥基底,裂痕纵横交错。
墙根盘踞着枯死多年的藤蔓,干硬枝桠死死扒住墙体,风过便簌簌掉落细碎灰渣,荒凉得彻底。
楼体外挂的铁质水管通体锈蚀,暗红锈迹蜿蜒流淌,在墙底积出常年不干的黑褐水渍。
单元入户铁门扭曲变形,漆面斑驳殆尽,生锈合页失去阻尼,微风拂过便扯出嘶哑滞涩的吱呀声,空荡回荡在巷弄深处。
小区路面彻底损毁,水泥地面四分五裂,碎石凸起硌脚,低洼坑洼里蓄着浑浊泥水,静静倒映着死气沉沉的天幕。
路边废弃的水泥花坛裂满蛛网纹路,盆土板结硬化如磐石,几株枯槁杂草僵直伫立,无半点生机。
老旧铁艺长椅弯折变形,焊接口锈迹松动,椅面落满厚灰与枯碎落叶,无人问津,常年寒凉。
上空杂乱电线、褪色晾衣绳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压抑的灰网。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物挂在绳上,被晚风扯得轻轻晃动,稀薄烟火气堪堪维系着这片荒芜的人居痕迹。
人烟寥落,灯火稀疏,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写满被时光遗弃的破败与冷清。
苏妄立在两栋楼夹角的阴影里。
他身姿清峭挺拔,蓝白校服干净平整,领口一丝不苟扣至顶端,清冷规整的模样,与周遭脏乱颓败格格不入。
漆黑眼眸沉如寒潭,牢牢锁着前方蜿蜒的碎石小路,眼底压着层层叠叠的偏执与隐晦妒恨。
他每日尾随至此,隐匿暗影,不言不语,做唯一一个暗中凝望她的旁观者。
无人知晓他藏在暗处的视线,更无人察觉,这份日复一日的注视,早已生根入骨。
执念叠着妒火,寸寸疯长,一日比一日深重,再也无法剥离,无法平息。
不多时,徐洛仪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尽头。
她背着一只洗得泛白的浅灰双肩包,常年受力的包带边缘,磨出一圈细腻柔软的毛边,是日积月累的温柔痕迹。
包侧网兜嵌着一只纯白磨砂水杯,无任何花纹装饰,简约素净。
手掌常年握持的位置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杯盖卡扣刻着几道细微划痕,是独属于她的细碎印记。
她指尖轻捏一叠对折整齐的试卷,纸角被反复捋平,干净平整,不见半分褶皱。
步履轻稳从容,纵使脚下路面崎岖坑洼,身姿依旧清隽安稳。
晚风撩动她额前碎发,柔和眉眼澄澈干净,周身裹着一层清冷安宁的气质。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颓巷里,她是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柔,也是困住苏妄全部心神的无解执念。
“徐洛仪,等一下!”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冲破巷间死寂,同班男生林舟抱着厚重数学教辅,快步踏碎积水追了上来。
教辅封面磨损泛白,边角卷翘起边,内页密密麻麻铺满批注演算,字迹深浅交错,是被日夜反复翻阅打磨的旧物。
少年呼吸微促,额角沾着薄汗,眼底盛满少年人直白热烈的恳切与悸动。
“下午最后那道导数大题,我一路琢磨到家,完全找不到切入点。下周就要小测了,这题型我一直学不会,能不能麻烦你再帮我讲一遍?”
少年的喜欢坦荡又刺眼,光明正大的靠近、求助、奔赴,是苏妄永远不敢拥有的资格。
阴影里,苏妄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的弧度。
粗糙冰冷的墙皮硌着掌心,刺骨凉意侵入肌理,却压不住胸腔翻涌的浓稠妒意。
他厌恶所有人靠近她,厌恶旁人能轻易站在她身侧,索取她的温柔与耐心。
唯独他,只能匿于黑暗,遥遥凝望,连出声问候,都怕惊扰了她的清净。
“现在天色太暗,巷里光线太差,看题容易看错步骤。”徐洛仪微微抬眸,声线清软温和,教养得体,自带恰到好处的疏离,“明天早读光线充足,我慢慢讲给你听,会更稳妥。”
“就三分钟!真的不耽误你回家!”林舟不肯退让半步,眼底的期盼愈发浓烈,“我今晚弄不懂,整晚都没法安心做题,真的拜托你了洛仪。”
少年执拗的恳求热烈纯粹,直白的心意坦荡外露,一遍遍刺激着苏妄紧绷的神经。
他的偏执越来越重,凭什么旁人一时兴起的喜欢,就能换来她温柔以待,而他岁岁沉淀的执念,只能藏在暗处腐烂滋生。
徐洛仪沉默两秒,不忍过分冷硬拒绝。
她侧身走到干燥的花坛边沿驻足,避开脚下浑浊积水,姿态温柔又克制。
“那你把题目找出来,我简单给你梳理一遍核心思路。”
林舟瞬间眉眼发亮,飞快翻开书页,指尖紧紧点在题干之上。
“就是这里!分类讨论的区间我永远划分不对,每次答案都和标准答案对不上!”
徐洛仪微微俯身,视线落在泛黄纸页上,指尖虚悬纸面,恪守分寸,无半分多余触碰。
“你出错的根本,是忽略了函数定义域的临界取值,区间开合判断失误,才导致全程推导出错。”
她语速平缓清晰,条理分明,耐心拆解每一个易错节点,温柔包容,细致入微。
“先锁定自变量完整范围,分层逐一推演,每一个临界点都要单独验算,切忌急躁跳步。”
“弄懂底层逻辑,比死记步骤有用,同类型题型都能通用。”
温柔的语调、耐心的模样,尽数落进苏妄眼底,刺得他心底妒火燎原。
她的温柔普惠众生,人人可得,廉价又刺眼,唯独从不独独属于他。
这世间最磨人的偏执,大抵就是,他视她为神明私藏,旁人却皆可随意求取温柔。
“原来是临界值的问题!我总算懂了!”林舟恍然大悟,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满是欣喜,“我纠结了一整天,被你几句话就点透了,你真的太厉害了,也太有耐心了。”
“多练两道题巩固就好。”徐洛仪直起身,淡然收敛起所有耐心,利落疏离。
帮过即止,不攀谈,不热络,从不给人半分暧昧遐想的余地。
“班里所有人都嫌我笨,不愿帮我,只有你次次都愿意耐心教我。”林舟合上书本,耳尖泛红,语气藏不住羞涩悸动,“跟你待在一起,真的特别安心。”
“同窗互助,本是寻常。”徐洛仪淡淡应声,礼貌周全,界限分明。
可这份寻常的善意,落在林舟心里是偏爱,落在苏妄心里,是蚀骨煎熬。
林舟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郑重,褪去所有嬉瑟与局促。
晚风骤停,颓巷死寂,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氛围骤然凝滞暧昧。
“洛仪,我不只是想找你讲题。”
他抬眼,目光炙热坦荡,鼓足了全部少年勇气,剖白藏了许久的心意。
“从高一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学业为重,不该分心,但我真的藏不住了。”
“我不打扰你的生活,不纠缠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喜欢你。”
少年纯粹热烈的告白,坦荡耀眼,是青春最直白、最无畏的奔赴。
徐洛仪眸色微动,无惊无乱,从容自持,早已习惯这般直白的偏爱。
“我知晓你的心意,谢谢你的喜欢。”她语气温柔,态度却无比坚决,“但我现阶段只专注学业,不会考虑感情,希望你能明白。”
“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林舟眼底瞬间染上慌乱与不甘,“我可以一直默默看着你,不打扰、不添乱,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不必。”
徐洛仪轻轻摇头,字句清淡,却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不要为我浪费时间,没有意义。我的态度一直如此,不会改变。”
少年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浓重的落寞与狼狈。
他喉结滚动良久,终究颓然低头,勉强扯出一抹苦笑。
“我懂了,是我唐突了。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些,不会让你为难。”
说完,他抱着教辅,失魂落魄转身,快步走出颓巷,细碎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弄重归死寂,只剩晚风掠过枯枝,卷起满地细灰。
徐洛仪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薄尘,正准备抬步走向单元楼。
一道极低、极冷、带着隐忍妒恨的声线,骤然从深处阴影里漫出。
“你真的很擅长,安抚别人的心意。”
苏妄缓缓走出暗沉死角,一半身形浸在昏沉天光里,一半仍留暗影。
清峭身形压迫感十足,眉眼覆着化不开的寒郁,黑眸沉沉锁着她,情绪晦涩难辨。
猝不及防的出现,让徐洛仪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掠过一丝慌乱。
她从未察觉,这片荒芜无人的巷子里,竟一直藏着第二个人。
“你一直在这儿?”她抬眸,声线微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我路过。”
苏妄缓步靠近,步伐极慢,克制又强势,最终停在她身前三步之遥。
不远不近,是旁观者的距离,是他日复一日凝望她的距离。
“看他对你告白,看你利落拒绝。”
他一字一句,清冷无温,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酸涩妒恨。
“拒绝别人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吗?”
徐洛仪稳住心神,眉眼清淡如初,“是啊。”
苏妄薄唇轻勾,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无半分暖意。
暮色彻底沉落,整片颓巷坠入昏黑。
苏妄立在阴影之中,望着她走向楼道的清瘦背影。
眼底妒意渐敛,只剩铺天盖地、日益深重的偏执执念。
暗中凝望,岁岁沉沦。
一日比一日深,一生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