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盲人摸象

4、李穆嘉 韩勖

　　一直到上了车，李穆嘉都还在纠结，不过韩勖这人，压根没给她思考的机会。

　　“李穆嘉，安全带系上。”

　　李穆嘉愣了一愣：“哦……好的。”

　　岛市就只有一座寺庙，安静地趴伏在落珈山顶，和蔚蓝的大海遥遥相望，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韩勖的车开得很快，车窗半开着，风刮到李穆嘉脸上，从她耳边呼啸而过。

　　李穆嘉抱紧双臂，抖着牙关道：“韩勖，你开慢点。”

　　韩勖笑：“怕了？”

　　“不是……风吹得我冷。”

　　韩勖偏头看了眼她的穿着，戏谑道：“小孩子，学什么大人扮成熟。”说话间，关上了车窗。

　　李穆嘉低下头，打量自己，不过就是贴身的毛衣在锁骨上开了个洞，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嘴上也不能闲着：
　　“二十六啦，还叫小孩子？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怎么，年龄焦虑了？”

　　“算不上，就是觉得自己快三十了，社会化程度太低。”李穆嘉觑他一眼，“尤其和你一比。”

　　韩勖轻笑了下：“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李穆嘉一脸无辜：“没有，我说真的。”

　　韩勖斜眼看她。
　　默了默，道：“李穆嘉，你觉得自己能活到多少岁？”

　　“啥？”

　　“那就按八十岁算。”

　　李穆嘉打断他：——不行，八十太短了，我最近在研究百岁老人养成计划，这是我努力的目标。”

　　韩勖无奈地笑：“行，百岁老人。”

　　“就按一百岁算，你今年二十六，人生才刚走完四分之一，还有剩下的七十多年，以后有的是时间，去见识社会百态，但是能待在学校的时间就这几年。”

　　“可是人是社会化的动物，读博的这几年，我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了，所以我想尽快成熟。”

　　“你应该听过这句话吧？”

　　“什么？”

　　“知世故而不世故。”韩勖说完，看向李穆嘉，“听起来很棒，对吧？”

　　李穆嘉顿了顿，接着点点头。

　　韩勖目视前方，又道：
　　“但是，你知道吗，只有很小一部分人能做到，并且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大多数时候，世故才是常态。”

　　李穆嘉不以为然。

　　“社会化也好，成为大人也好，都不如你现在的纯粹和真诚珍贵，你要珍惜，也许很多年以后你回头看，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世故的大人，那时候，你可能会难过。”

　　李穆嘉缄默不语，她试图去理解这种难过，又听到他说：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快乐。”

　　李穆嘉的心忽地一颤。

　　她盯着韩勖的侧脸，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迅速在她心房蔓延，像春天的藤蔓，翠绿强劲，生机勃勃。
　　半晌，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嗯。”

　　车内安静了片刻。

　　韩勖用力打了下方向盘，车子进入一条宽阔的大道。

　　“怎么不说话？”韩勖歪头，对上李穆嘉的目光，嘴角挂着笑，“不会生气了吧，让我检查一下。”

　　李穆嘉两只手背盖住微微发烫的双颊，垂下脑袋，赧然道：“没有……”

　　韩勖坐直身子，无声弯了弯唇。

　　转过几道弯，车子抵达山脚下。

　　李穆嘉从车上下来，抬头望着眼前的大山，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呼！今日运动量超标——”

　　韩勖环抱双臂，幽幽道：“如果连山顶都上不去，怎么让老天相信你的诚意呢？”

　　“言之有理。”李穆嘉笑嘻嘻地伸出手臂，做进发的姿势，“劳烦前方带路。”

　　从山脚到山顶的台阶是999级，这是李穆嘉丢了半条小命验证的结果。

　　至于这个999有什么说法，李穆嘉此时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坐在石凳上，一步也挪不动了。

　　“唉……韩勖，我下次一定不听你的了。”

　　韩勖淡笑着，递给她纸巾和水:“辛苦。”

　　李穆嘉拿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蓄力去拧瓶盖，发觉已经打开，愣了一瞬，悄悄瞥一眼韩勖。

　　他望着寺庙的牌匾，神情专注。

　　在想什么呢？
　　李穆嘉盯着他的侧脸，默了默，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按着膝盖起身:“我们进去吧。”

　　寺庙人不多，特殊节日之外，安静才是这里的常态。

　　李穆嘉跟着韩勖走进去，感觉祈求的灵验程度都因这冷清的香火而大打折扣，却又在跨进大殿的一瞬间，收紧不安分的心。

　　取了香，跪坐蒲团上。

　　李穆嘉凑近韩勖，低声切问:“要怎么做呀？”

　　韩勖慢慢转过脸，他看起来竟然有些紧张，神色肃穆得像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李穆嘉感觉，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平淡，此刻透着几分——悲凉？不禁心头一凛。
　　“你……没事吧？”

　　韩勖摇头:“在心里默念你想许的愿望就好。”

　　“……好。”

　　李穆嘉不敢再打扰他，只是默默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等到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睁开。

　　终于挨到仪式结束，李穆嘉走出大殿，一身轻松。

　　迎着山顶的风，李穆嘉想，自己真不是个虔诚的信徒。

　　由是又想起，从前许由夏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城市，第一站总要去当地的寺庙。
　　李穆嘉笑她迷信，许由夏说她们混娱乐圈的就信这个，贼拉灵，还评价她是没遇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依旧是个默默无闻的十八线。
　　李穆嘉当然不信她的话，不过，许由夏有句话没说错，她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乏善可陈，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一帆风顺。

　　其实，她也想“放纵”一回，哪怕不为自己而求，可是，又能替谁敬一柱香呢？

　　千头万绪的，越想越远了，李穆嘉回神，安慰自己，这一趟就当锻炼身体吧。

　　徐步下了台阶，李穆嘉提议：“我们在这周边转转吧。”

　　韩勖回:“好。”

　　两人并肩走着，李穆嘉观察韩勖的状态有所回温，便又和他搭话:
　　“韩勖，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韩勖偏头，他的目光在李穆嘉脸上停留了几秒，说:“有两个。”

　　“哦？”

　　他忽然笑了:“你想听哪个？”

　　李穆嘉感觉到，他又变成她认识熟悉的模样，心情愉悦:“可以都说吗？”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李穆嘉点头:“一定会的。”

　　“第二个愿望……”韩勖定定望着李穆嘉，缄默片刻，笑回道，“不能告诉你。”

　　“……嗐，”李穆嘉摆摆手，“白期待半天，看你一脸认真，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为天人的愿望。”

　　韩勖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踱至一棵大柏树下，李穆嘉忽然开口：“韩勖，你真的相信吗？”

　　“什么？”

　　“就是……”李穆嘉双手合十，“这个。”

　　韩勖反应了一秒，笑着问：“那你相信吗？”

　　李穆嘉诚实摇头。

　　“看来是不够着急，对你的文章挺有信心？”

　　“也就……还好啦！”小心思被戳破，李穆嘉不觉得羞恼，反而生出几分骄傲，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韩勖的第一反应竟然和许由夏不谋而合。“所以，你也是相信的？”

　　韩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李穆嘉：“除了实现愿望，也是给自己求一个念想。”

　　“不懂。”李穆嘉皱皱眉头，追问他，“所以你也相信吗？”

　　韩勖笑：“这很重要吗？”

　　李穆嘉背过手，低头看着地面，顾自道：“没有啦，只是我刚才许愿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很无趣，再过几年我就三十岁了，我觉得我应该抓紧最后这几年青春，好好生活，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样才算好。”

　　“韩勖，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既想快点长大，又想让青春慢点？”李穆嘉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不对——我应该快点毕业，不然我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封闭的状态，你觉得呢？”

　　韩勖缄默片刻，缓缓道：
　　“期待成熟和渴望青春并不冲突，改变也不需要等到毕业，你可以把你想做的事写到纸上，然后一件一件去完成，最重要的是不要着急。”

　　“你能想到这些，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幸福，所以做你觉得快乐的事吧。”

　　李穆嘉思忖片刻，重重点了下头：“韩勖，我太喜欢听你讲话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心灵导师！”

　　韩勖轻轻地笑。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穆嘉猛一抬头，竖起食指，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那你现在幸福吗？”

　　韩勖的眼睫颤动了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后退一步，没有回答。

　　李穆嘉咬着嘴唇，定了定神，向前一步道：“如果我这次成功了，作为感谢，我答应你一件事吧，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韩勖微怔，拧眉道：“为什么？”

　　“我说了啊，感谢你陪我来。”

　　“你不是不信吗？”

　　“我现在又相信了。”李穆嘉坚持道。

　　“那也不用，不管是老天保佑，还是你自己的努力，都和我没有关系，你不需要这样做。”

　　“有！我说有就有！”李穆嘉小脸皱起来。

　　韩勖望着她，半晌，无奈地笑：“行，那祝你成功。”

　　“嗯！”李穆嘉笑得灿烂，就好像自己才是被感谢的那个人，“走吧，我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