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红颜》王红月樱

3、时分

　　　　铱舟看完戏去就骑车子回家了，一路上铱舟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到家，一定和妈妈谈一谈。
　　“怎么回来这么晚？”乐琴对着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铱舟说。
　　“我去姑姑那里了。”铱舟把自行车推到屋檐下停好，“妈，我想和姑姑学唱戏，考南京的师范音乐学院。”
　　王乐琴晚上吃完饭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铱舟的话，洗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半响没说话。
　　逸舟站在一旁，等着母亲的反应，心里带着期待的七上八下。
　　王乐琴低着头继续搓衣服，搓的比刚才用力了些，水花溅到盆外。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场戏，唱什么戏，别整这些歪门邪道。”
　　“妈，我喜欢唱戏，况且今天老师说师范音乐学院有招生名额，我想考一考试一下。”铱舟急着解释道。
　　“老师？”王乐琴抬起头，看了铱舟一眼，又低下头去，“你先把初中读完，考上高中再说。别想这有的没的。”
　　铱舟有些急了，“妈，姑姑之前说过我有嗓子条件。”
　　王乐琴手里的活彻底停了，抬起头盯着铱舟，“你爸每个月就那点工资，我大队妇女主任的工资就更少了，家里什么条见你不清楚？没钱供你。”乐琴把湿衣服拧干，丢进旁边的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能上学能上到哪算哪。”说完她端起盆往晾衣绳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铱舟说：“别让我知道你找你姑学这些用不着的。”
　　王乐琴一件一件的抖开衣服搭在晾衣绳上。院子里只剩下晾衣绳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声。
　　铱舟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地上，那双有灵气的眼睛变得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里头。
　　晾衣绳上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土地。“还站在那干啥？”王乐琴的声音从晾衣架那头传过来，没回头，“作业写完了吗？进屋写作业去。”
　　逸舟张了张嘴，还想些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满了团棉花，最后什么也没说，进了屋。
　　铱舟在她48岁的时候和她二女儿讲，“我小时总是会去我姑他们戏班看他们唱戏，我姑“穆桂英挂帅”“女驸马”“黄梅戏…”这些戏我姑都会唱，他们戏班总是去各个村子搭戏台演出。我当时也想学音乐的，可是你姥不让，说没钱，然后我表姐妈妈知道南京来这找学生带着我表姐就去了，现在我表姐在高中当音乐老师呢，多好啊。”
　　“铱舟你快起来下大雨了和妈去院子里把衣服收起来。”乐琴把在炕上睡的正香的铱舟喊起来。
　　铱舟猛的坐起来，和乐琴跳下床炕，冲到院子里，乐琴身旁搂着石武睡觉石润谦听到动静只是揉了揉眼继续睡了。
　　铱舟跑向晾衣绳，步子有些踉跄，踢翻了墙根底下的一只空盆，铁盆骨碌碌的滚出去，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她没顾上捡，冲到晾衣架前，伸手去扯那些衣服。
　　“慢点扯！扯坏了你缝？”王乐琴说。
　　“大姨，大姨，快跟我去大队诊所，时分，时分又开始抽了。”听到这句话的王乐琴和铱舟收衣服的手猛的止住了，望向冲进院子浑身被浇湿的大宝。
　　“咋回事啊大宝，不是说身子不抽了嘛，就是发烧了嘛。”乐琴对着大宝说。
　　“大姨我路上和你说，咱们赶紧去大队诊所。”大宝抓起乐琴的手就要走。乐琴慌乱中把手里的收好的衣服塞到逸舟怀里。
　　“妈，我也跟你俩去”逸舟急忙说。
　　“逸舟，你就别去了，在家待着，明天还上学呢。没啥事，在家守着小武和你爸”乐琴说着就和大宝跑出了家门。
　　“妈，我给你俩拿把伞。”没人应她。妈和大宝已经跑远，雨声把什么都盖住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铱舟转过身，往屋里走。步子很慢，脚下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回头又望了一眼——雨下得更大，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乐琴和大宝赶到大队诊所，时分已经去世了。他们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乐芳坐在床头，把时分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时分的小脸苍白，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小颗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乐芳低着头，额头抵着孩子的头发，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干干的，空空的，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沉。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着他们娘俩，也照着墙角那张空着的病床。德鸣站在一边，两手垂着，一句话也没说，身上被雨浇湿的衣服，水珠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
　　乐琴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半天挪不动步。她想喊一声“三妹妹”，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喊不出来。大宝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出声，只是愣愣地看着在妈妈怀中的妹妹。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的，像天漏了似的。
　　很多年后，乐芬的孙女也就是大宝的大女儿17还是18岁的时候有一天也身体抽搐了，口吐奶沫，当时大宝直接就抱去了县医院，查出了病因是癫痫。然后还联系了铱舟让铱舟帮忙找一下市医院里认识的大夫帮忙给小鑫做手术。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时分当时得的病是癫痫病，事后乐芬和乐琴说：“大姐，当时小鑫犯病的时候和时分一模一样，我真怕最后和时分一样死了，幸好医院说有的治。”
　　王乐琴老了的时候总是会和她的孙子，外甥，外甥女提起时分和乐芬这对阴阳相隔的母女，“时分那个时候才七岁，你三姨姥想着省钱在家吃点药就能好，在家发烧发了好几天应该去大医院检查的，好好地孩子被耽误了。你三姨姥在时分死后还疯过一段时间，之后是你二姨姥乐芳生了对龙凤胎，把生的女孩，也就是你们二明二姨过给了你三姨姥，让她当女儿养着，你三姨姥精神才有好转。”
　　但是只有石铱舟二女儿知道，在逸舟每次见完二明之后都会和她二女儿说：“你二明二姨最可怜了，过出去的闺女。你二姨姥对她也不上心，你三姨姥对她也就那样，你三姨姥爷对她都没法说，当时你二明二姨结婚的时候是从你三姨姥和三姨姥爷给你大宝大舅买的新房出嫁的，你三姨姥爷嫌弃墙上贴了气球当时全给揪下来了，还发了一通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