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言不讳》井中明月夜

4、低血糖 202

　　2022年8月。S市第一人民医院。

　　江昭言在急诊科实习的第二个月，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最初的信号很微弱——偶尔的头晕，吃不下饭，睡眠质量下降。这些症状对于一个每天连轴转的医学生来说太常见了，常见到她根本没有在意。

　　急诊科的工作节奏不是"忙"这个字能概括的。它是一种无休止的、高强度的、精神和体力同时被压榨的状态——白天的门诊加急诊、晚上的值班加抢救、凌晨的收治加转运。一天二十四小时，急诊科的灯永远是亮的，急诊科的人永远是跑着的。

　　江昭言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做急诊科最优秀的实习生，她被分到了另外一个老师组，上班时间常常和沈温岔开。

　　她想证明自己，证明她配得上站在沈温身边，证明她不只是一个"靠七年暗恋入行"的感情用事的女孩，不是为了沈温——至少不全是。

　　所以她比所有人都拼。

　　早上六点半到科室，提前整理好当天的病历资料。白天跟着上级查房、接诊、做操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晚上回到宿舍还要看文献、写病例分析。

　　值班日更是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六点，中间只能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眯20分钟——而且这20分钟还经常被突然涌进来的病人打断。

　　她的作息表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到科室，吃早餐
　　早上七点到八点：整理资料、准备查房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跟诊、查房、接诊病人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午饭（经常只有二十分钟）
　　下午一点到六点：门诊、接诊、病历书写
　　晚上六点到七点：晚饭
　　晚上七点到十点：自习、看文献、写报告
　　凌晨十二点：勉强入睡

　　夜班：直接从凌晨0点到第二天8点。

　　江昭言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她不会照顾自己。

　　不是不知道怎么照顾，而是不习惯。

　　从小到大，她妈妈的关注全部集中在"成绩""表现""争气"上面，从来没有人教过她"累了就要休息""饿了就要吃饭""身体比成绩重要"这些最基本的道理。在她的认知里，"休息"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你怎么可以在别人都在努力的时候偷懒？

　　所以她不休息。

　　头晕？喝杯咖啡。
　　吃不下饭？那就不吃。
　　失眠？那就多看两篇文献，反正也睡不着。

　　身体的警告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

　　直到它以一种不可忽视的方式爆发出来。

　　---

　　八月十五日，星期一。

　　那天S城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空气像被烤箱加热过一样，走在外面能感觉到地面往上蒸腾的热气。医院的空调全力运转，但急诊科的人流量也跟着气温一起飙升——中暑的、热射病的、脱水的、因为高温诱发的心脑血管急症的，全部涌进了急诊科。

　　江昭言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

　　上午和自己组的老师接诊了二十个病人，其中两个需要紧急处理。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只在护士站灌了两口凉白开。下午又来了一波中暑的患者，沈温过来接班，她协助沈温做了两个小时的降温、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期间只喝了两杯水，没有吃任何东西。

　　"江昭言，你去吃点东西，我的抽屉里有面包。"沈温在写病历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不饿，等忙完了再——"

　　"这不是建议"，一向温柔的沈温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他们说你今天中午就没吃饭，现在已经五点了。一个低血糖的医生在急诊科里走来走去，你是想自己变成病人吗？"

　　江昭言被她的语气镇住了，讪讪地站起来。

　　"好，我去食堂——"

　　话没说完，她的视野突然一黑。

　　不是那种"眼前一暗"的轻度头晕，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黑暗——像有人一瞬间把世界上所有的灯都关掉了。

　　她的腿软了。

　　身体开始往一侧倒去，意识像被水淹没一样迅速消退。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沈温急切的声音——

　　"昭言！"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

　　江昭言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在急诊科闻了两个月，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但此刻，这个味道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因为她不是站在闻的，而是躺着闻的。

　　她躺在一张病床上。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袋生理盐水和一袋葡萄糖。监护仪在耳边安静地滴滴响着，心率、血压、血氧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醒了？"

　　一个清亮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江昭言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床边。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

　　"你是——"

　　"我叫苏辰，心外科的医生。"他推了推眼镜，"你在急诊科晕倒的时候，刚好我在旁边会诊。沈老师让我帮忙把你送到了内科的观察病房。"

　　"我……晕倒了？"

　　"嗯。低血糖加过度劳累导致的晕厥。"苏辰的语气像在汇报病例，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心，"你的血糖掉到了3.1mmol/L，血红蛋白也偏低——92g/L，轻度贫血。再加上你严重脱水，电解质也有些紊乱。总之就是——你把自己搞垮了。"

　　江昭言闭了闭眼。

　　"沈老师呢？"

　　"她在急诊科走不开。今天病人太多了，她一个人扛着。"苏辰站起身，"不过她交代了，让你在这里至少躺到明天。不准自己拔针，不准偷跑回急诊科，不准说'我没事'。原话。"

　　江昭言听到"不准说'我没事'"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确实是沈温会说的话。因为她太了解江昭言了，这就是江昭言每日口头禅。

　　"你好好休息。"苏辰把一杯温水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有什么需要按铃叫护士，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我今天值班，我是沈老师师弟。"

　　"谢谢……苏医生。"

　　"叫苏辰就行。"他笑了笑，"我们年纪差不多，不用那么客气。"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白大褂在身后轻轻飘了一下。

　　江昭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摸出手机，给沈温发了一条消息：

　　江昭言：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很快就能回去上班。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沈温一定很忙。

　　江昭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三天前？还是四天前？那些日子已经混成了一团浆糊，分不清白天黑夜。

　　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沈温待会会不会来看她？

　　也许会吧。

　　也许不会。

　　毕竟今天病人那么多，自己算轻的。

　　自己只是一个不听话的、把自己搞生病的、不省心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