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药堂 “不打紧， ...
-
风声萧瑟，紧闭的窗棂忽然“吱呀”一声打开，灌进一股冷风，萧明雪打了个寒噤，睁开了眼睛。
还是旧日的萧府，他怔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梁木，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雨已经停了，石板上还是湿漉漉的。萧明雪起身穿好贴里，再套上绯色圆领袍，只见圆领袍上前后各缀着一只豹子，他敛了眸子，蹙了蹙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又伸手推开方角柜，想换一件绣有老虎的，却发现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开了太阳，便让家仆将朝服全部洗净晾干了，已过了三年丧期，所以他不必穿素衣。
萧明雪抬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前几日在沙漠与追兵死战，左臂身中一箭，虽然已经由军医李元澈简单包扎，但还是隐隐作痛，今天便是他进宫换药的日子。
萧明雪出示牙牌，宫门的禁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没有看巍峨的宫殿，而是径直往卫指挥所赶去。
卫所旗帜随风猎猎作响，他刚准备抬手叩门，一个端着篮子的药童急匆匆地从他身旁经过，不小心与他撞了个满怀。
萧明雪并没有生气，他扶起药童，轻声问道：“请问李大人，在卫所里吗？”
药童慌忙行礼，忙不迭地脆生生道：“萧大人，奴才失礼了。李大人这会儿进宫面圣去了，一会儿还要去采草药，傍晚才回来。”
萧明雪道了谢：“不打紧，我在这里等他。”而后他伸出手，自顾自翻找起古籍来。
日光生熹微，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射到正在沸腾的药盅上。屋内滴漏声声急促，草药香混着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位太医混着军医、药童连轴打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只见年长的太医院判迅速在案几上奋笔疾书，写满了几张药贴，墨汁还未干，就被一旁的仆从匆匆拿走，再转身递交到抓药的药童手中。
药童们踮着脚在层层药柜只见穿梭、寻找，手指飞快地拨动已经泛黄的抽屉铜环，也不知道是谁贴心地在每一格抽屉上都贴好了小笺，字迹端正又清秀。
一味味药材精准地落入戥子，药童们麻利地将他们用黄纸包好，再捆扎，送入各宫内。
“嗬......”萧明雪被一声吃痛的声音吸引住了。他抬眼望去，只见屋内角落躺着一个焦黑、骨瘦嶙峋的伤者，大声地喘着粗气，几位太医在一旁面面相觑，复又低声商议，面露难色。
“小七，拿我左手边那一味地榆膏来。”坐在伤者一旁为首的老太医说。
“张太医，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匆匆赶来的中年太医说，“此人明显不是烧伤，此人肤色本就如此，如今昏迷一日，我看是元气大亏，静静修养几日，等他睁眼便可。”
张老太医抚着胡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语气毫不掩饰的嫌恶：“王太医，你这‘元气大亏’，说的倒是轻巧！”
说罢，他虚空用力点了点伤者的腿部，众人随着他的动作一瞧，果然比周边的颜色更深些。
“你倒好，一句轻飘飘的‘静静修养’，可是要我们全院都跟着掉脑袋！你且瞧瞧，这皮肉是火气攻心，皮下筋骨早已烂透，烂肉腐骨，若是袖手旁观，你我都回天乏术！”
似乎是被张太医慷慨激昂的指责吓到，这焦黑的人形又猛烈地咳起来，把一众太医吓得都退后了半步。
萧明雪收好了书，远远地望着，依稀能瞧出这伤者是个男人。
王太医顺势大手一挥，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还愣着作甚？速将我的地榆膏拿来。再晚一步，各位恐怕都要脱下官服，告老还乡了！”
萧明雪拉住一旁的药童，拿一页泛黄的旧药方遮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悄声问道：“这是什么人？”
药童俯下身，悄悄地说：“佥事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李大人在边关外擒到的，是西凉国巫术造就的‘不死人’，俗称不死国民[1]。”
“李大人？”
“哪个李大人？”
萧明雪记得自己和李敬出征三月，天天与西凉国士兵厮杀，还从未见到过这一奇异人种，更别说擒到京城了。
“哦，”药童解释道：“就是李敬大将军的女儿呀，李昭宁。”
那便是了，萧明雪心里的猜测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幽州李姓不多，有些威望的李姓，也就这么一家了。李敬是寒门出身，十六岁入军队，悠悠三十载爬到右都督这个位置，也着实受人钦佩。
李敬将军有个嫡妻，名叫燕如晦。他俩是先帝亲自点的鸳鸯谱。世家向来骄傲自狂，若再不拿寒门压上那么一压，那么这大齐便要改姓燕了。
拿李敬和燕氏联姻，便是要燕氏一族夹起尾巴做人，帝王心计可见一斑。
况且这李敬将军确实是个能人，燕如晦与他成婚之后生了一个女儿，听闻也是自幼在军营习武，已经好多年没回京城了，萧明雪暗自算了算年龄，现年应该有二八年华，比他小了两岁。
李敬将军有一子一女，庶子便是上次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军医李元澈。
说来李元澈和李昭宁也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李昭宁擒来的人放到太医院，那么也不奇怪。
小七匆匆跑到药柜，好一顿翻找，过了一会儿，沮丧地说：“张大人，地榆膏没有了！”
“那便取地榆、侧柏叶，再加上香油，搅匀即可。”张老太医说。
小七“哎”了一声，便又去忙活了。
萧明雪想开口，发现李元澈已推门而入。
李元澈还是穿着那件绿色素袍，他步履匆匆，刚一进门，便轻轻放下背篓，随即将其中的各类药材一一取出，与此同时还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抬眼间，恰好与萧明雪四目相对，他莞尔一笑，如沐春风。
“萧大人，是来换药的吗？”李元澈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拇指内扣，犹如抱鼓。
萧明雪亦回礼答道：“叨扰李大人了。”
李元澈温声道：“分内之事，唤我元澈就好。方才老远就听见各位大人在争辩着什么，可是伤患有什么变故？”
“不打紧，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张太医、王太医异口同声道，随即两人又不对视，各自板着个脸，一左一右在病患身旁坐了。
“皇上亲命家中小妹带回‘不死民’，这类人种在各地乃至古书都还未记载过，各位大人皆是医术顶尖之人，切莫妄自菲薄，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李元澈回了话，手也不停歇，他轻车熟路拿来一瓶龙骨散，将萧明雪带入隔间，仔细地将萧明雪的绷布褪去，只见他肌肉紧致，不见丝毫松弛衰弱。他目光紧盯伤患处，再用草药汁擦拭，这才将龙骨散均匀涂抹。
又是一阵客套声响起，两位太医的脸色才微微缓和了一些。
“萧大人这箭伤虽已止血，但皮肉间仍有黏连。这龙骨散有止血、生肌的功效，今日敷上，三四日便可痊愈。”
“多谢。”萧明雪穿好圆领袍，又说：“元澈，今日我来其实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萧大人但说无妨。”
“能不能帮我找本书？我近日一直在寻找那日黑影人的下落，想来想去，也只好从他身上的异香查起。”
“好说。”李元澈掀了帘子，侧身步入摆满医书药典的书架，他的侧脸生的很好看，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尘，指尖在书脊上摩挲，随即轻声说：“找到了。”
那是一本《本草纲目》。
“苏合香：‘来从西域，气极芬香，辟恶、通神明’。[2]”
李元澈合上书页，抬眼望向萧明雪，神色肃然道：“此香虽为西域香，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用。要么是家底丰厚的皇亲贵胄，要么是常年与西域通商的行商。萧大人若是要追查那日的黑衣人，不如从城中香料行、药铺开始查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药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