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马小帅你是个变态 03
...
-
03
从洛阳站到下榕村还要坐一段大巴,客运站里冷冷清清飘着几个农民工,他们揣着手坐在掉了皮的椅子上打盹,声音就像外面堵塞而络绎不绝的喇叭声。街上的浓雾淹没了行驶的车流,大巴走走又停停,好不容易开出闹市,郊外的潮湿又让窗户蒙上了一层水雾,景色逐渐模糊起来。
马小帅的身体跟着车辆上下摆动,车内的汽油味混合着皮革味,让他的口腔渐渐有了酸意,他脸色发白,在座椅上调整了许久的姿势,最终他选择把头靠在窗户上。
好像上天不想让我过来呢,马小帅自嘲地想着,这让他想起了班长那个老乡,好像叫什么成才?当时演习,他想过去让班长理理他,结果被班长那个老乡凶了,直到演习结束也没跟班长说上话。
在河滩边,他略带愤懑地看着那帮人,他们把班长扛上船晃晃悠悠的消失在河中央,所有人都散了,甘小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岗位。他满脑子都是班长受伤的场景,他除了看着,什么都没办法,班长不在侦察营,他也不在老A。
但班长还是他的班长,他小心摩擦着手心,想让班长的体温维持得再长一些。他突然停了下来,神圣地凝视着双手,把脸靠近手心,随后发出阵阵狂笑,直到氧气耗尽无力地倒在座位上,用手臂蒙着自己的脸。
“马小帅,你是个变态。”
有人问他,许三多这个人怎么样。他当时冷着脸没回答,那个人谄媚的表情让他反胃,企图撬出什么东西,来证明可悲的自尊心。那个人见他没回,可能觉得失了面子,过了几天他跟人到处说,他和许三多天天腻在一起,肯定有一腿。最后他和那个人差点打起来,班长问他怎么回事,他不敢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回答。那是第一次,班长对他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想着,这样也挺好,至少除了他,谁都不会痛苦了。
他把痛苦的种子埋藏在厚土之下,久而久之甚至有点淡忘了,所有人都步入了正轨,这样很好。直到那天他懊恼地在宿舍来回踱步,一个枕头飞到他的怀里,“走啥走,回来就这样,让不让睡呀。”
“我心里烦的厉害。”
“你烦啥烦呀,人也见了。”甘小宁从床上蹿起来,把他推到床边说:“班代在那不是挺好的么,人也白白胖胖的,您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洗洗睡吧您嘞,明早还要训练呢,哥。”
熄灯号在窗外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他感觉那颗隐匿的种子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破土而出,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今天他看见班长了。班长身上泛着淡淡的香气,他们挨得很近,近到他的衣襟沾染上了这份味道,这是一股雨后天晴的青草香,清幽沉静不禁让马小帅凑上前多闻了几口,班长喷出来的热气,滚落在他脸上,烫的让人不清醒。
班长佯装生气说:干什么?别再搞啦。说完一下没有憋住,脸上两个梨涡倒先跑了出来。他一时间看呆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班长很白,脸颊上的高原红,让班长看起来像年画上的瓷娃娃,弯弯的眼睛带着鼻头微微拱起,连带着上面的几粒小雀斑也灵动起来,露出的两行大白牙让嘴唇更加红艳。
光线愈来愈烈,一阵刺痛让他回过神来,他用袖子一边擦脸一边咒骂。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他缓缓转头,和那双明澈的眼对视上了。
他们两个喘着粗气,汗珠从下巴滴到了班长的脸上,他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清醒过来又迅速拉开了距离,企图用怪笑来掩盖心底的慌张。他心想是不是被发现了,随后一个坚实的拥抱出现在他身上,搂得很紧仿佛他们成为了一体。他很开心,开心地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他享受班长对他的依赖,希望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闭起眼,班长放开了他,车依旧在颠簸中前行。
马小帅睁开眼想着:只要能看见班长就好。
一阵凄厉的鸣叫划破了晨晓,天因为下雨依旧黑蒙蒙的。马小帅走下大巴,浑身僵硬地扭动了胳膊,刚往前走一步鞋子就陷进了黄泥里,马小帅无奈地挽起裤腿一步一个坑向前方走去。
在村口有一家杂货店,往里面瞧,有一位昏昏欲睡的大叔撑着头,马小帅走了进去问道:“叔,有烟么。”
大叔伸了一个懒腰,换了一条胳膊,咂吧砸吧嘴说:“要什么样的。”
“拿一条中华,不,两条,麻烦帮我装好一点。再拿一瓶那红的,对,就是那个杜康,多钱阿叔。”等大叔说完,马小帅从衣服内兜拿出几张钞票,一张一张数着递了过去。
“叔,你认识许三多家不。”
“认识哎认识,就往南走,走个二里地有个破土房就是他家,哎这一家可怜的哟…” 大叔把找好的零钱递给马小帅,马小帅掂量了一下觉得少了几块,没多说什么,又重新踏上了旅途。
穿过青色的薄雾,走到了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水泥砌的房子,家家已经换上了铁铸的大门,时不时有小孩站在门前望着他,这时一抹土黄闯入他的视野。这幢土屋在一从现代建筑中间显得格外突兀,泥色的墙面坑坑洼洼像是湿透了的沙子,大门上的财神画像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森森的空隙,屋顶上的瓦片稀稀拉拉的散着,这让马小帅疑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怀着忐忑的心往里一瞧,院子里有两人用着竹耙翻谷,定睛一看,其中一位是班长的父亲许百顺,另一位很面生没有见过。
“叔叔你好”马小帅进门亲切地打了招呼:“我是马小帅,之前见过的。代表连队来看望班长,这是我给叔儿带的东西。”
“噢,三娃子队里的阿。”许百顺瞥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随后在他脑袋上抡了一拳:“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招待人家,一天天地没个正形的。”
男人窝囊地缩着脖子,朝着许百顺囔囔了两句,许百顺拿起耙就抽了过去说:“你看看像个老大的样不。”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又被许百顺抡了一拳,歪着头扭着脖子让马小帅跟着他走。
马小帅跟着人进了小隔间,聊了几句才知道,男人是班长的大哥叫许一乐。两个兄弟虽然是一个娘胎出来的,长得是大相径庭,许一乐的脸因为整日劳作灰扑扑的,眼睛跟没有睡醒似的整日耷拉下来了无生气。
马小帅问起许三多去哪儿了,许一乐摸了摸桌上的酒说:“三多子啊,去厂里上班了要等晚上下工。”许百顺走进屋子,没有好气地朝许一乐屁股踢了一脚,许一乐转头就被许百顺瞪了一眼,又灰扑扑地去了厨房。许百顺坐上椅子,左脚一蹬踩在椅子边上,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杆,耷拉在颂起的大腿上点上火,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说:“三多这瓜娃子,从小就满山跑啊,没想到后面回来就没了一条腿,哎。”
呼出来的烟味并不太好闻,让马小帅喉咙染上了几分痒意,他悄悄地咳了几声清嗓子,这时许百顺突然转头看向他,将他吓的一哆嗦,又听见许百顺语气愤慨地说:“想给他找个媳妇吧,嫌弃他残,好不容易隔壁村有一家愿意的,这死小子反而死活不同意了,说他给部队借的钱都没有还完,他要挣钱,气死我了。”
“叔这事儿不急”马小帅赶忙打起了圆场:“现在新世纪找对象都讲究眼缘,班长在部队可是评过好几次优秀士兵,这么优秀的人找对象不难。”
许百顺一瞬间从脖子一路红到脸上,眼睛凸起,站起来用力地往桌子打了一巴掌,指着马小帅的脸说:“部队优秀有什么用阿,能用来吃饭么,能找到媳妇么,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马小帅被这一声吓着,连忙站起来扶着许百顺坐了下来:“叔消消气。”拍了拍许百顺的背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嘴笨对不起,我道歉,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许百顺冷哼了一声坐回去,没有搭理马小帅的话自顾自地说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轴,一根筋不晓得遗传了谁,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哭着喊着不愿意。后面找了关系让他去了一家服装厂打打零工。哎,这帮小兔崽子没有一个听话的。”
“爹,这老母鸡怎么弄。”许一乐单手提着鸡,对里面喊。
“一天天的什么东西都来问问问。”许百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站起来突然想到什么侧身说:“大老远来,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
饭桌就搭在院子里,云层很厚把天上唯一的光线遮住,只有屋前一盏白炽灯充当着月亮。在餐桌上马小帅被许百顺灌了好几杯白酒,呛得一直咳嗽,嗓子冒火,头开始眩晕。
“小……小帅?”许三多进了门,看清楚马小帅的身影柱着拐杖加快了步伐。
马小帅看见人来赶忙上前接应:“班长,你…你回来了。”
“小帅你咋来了阿,走我们吃饭。”马小帅的手被许三多牵了起来,牵得很紧,能清晰感受到手掌的纹路。马小帅突然蒙起一阵坏心思,他偷偷挠着许三多的手心,许三多偷看了一眼把马小帅的手抓得更紧了。
两人吃着饭,许三多像牛一样缓慢嚼着,等饭菜滑向食道转头问道:“小帅,你…你有地住不。”
被许三多这么一提,马小帅这才想起自己的住宿问题:“我还不知道呢,大巴停下来就一直在找路。”马小帅眼睛一转,往班长身上靠了靠撒娇说:“班长,我可以跟你先挤一晚么,我明天就去找招待所,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
许三多慢慢地张口:“住什么招待所,家里有床,你跟我一起睡。”
马小帅眼睛一亮:“真的?班长人最好了。”马小帅说完起身想要去抱班长,但想到许三多的家人都在场,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山里的雨总是来得猛烈又急切,雨滴啪嗒啪嗒砸在屋顶上,让人有了无法入眠的借口。马小帅借着昏暗的灯看清了许三多的手,双手就像蔫巴了的紫葡萄,紫红色的皮肤布满青绿色的经络,虎口因为冷空气的浸润而开裂,马小帅仔细一瞧,绽开的皮是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如同无数根皮筋反复断裂而留下的残骸,在裂口旁还有些干涸的血迹里面镶嵌着灰色的颗粒。
马小帅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刚刚班长在洗手池搓了那么久。他又气又心疼地捧起许三多的手,小心翼翼地开始上药:“班长,你怎么都不跟我们说呀。”
“说啥呀,我现在挺好的。”许三多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在的那个厂,领导人特好,真的我做得慢也不嫌弃我,有时候还…还会给我们带东西。”
“班长……”马小帅越听越心酸,眼睛湿润起来。
许三多有些慌,温柔地把眼泪抚去:“怎么哭了,我……我真的挺好的,领导还说,要评我做年度优秀员工嘞。”许三多怕对方不相信,连忙侧身从枕头下翻出一张奖状,举到马小帅跟前说:“你看,这是厂里给我的奖状嘞。”
“班长……”马小帅把头埋在许三多的肩上:“我知道班长,是最棒的班长……”
许三多愣了一会儿随后笑了笑,像抚摸受伤的孩子一样:“别哭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