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只要见到班长就好 02
...
-
02
几个星期后,班长病退的消息传到了侦查营。周围的声音由小变大,像受惊的马蜂嗡嗡一下嘈杂起来,有些人跑到马小帅跟前打听消息。马小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伴随着出操号地响起,所有人迈向了自己的位置,一下子的安静,让梧桐叶的摩擦声格外明显。那短小的躯体托举出无数枝干伸向天空,树顶的嫩叶肆意吸吮久违地暖意,透出原本的青翠。被阴暗笼罩之下的影子只能渴求的、零碎的贪恋为数不多的接触。
风一吹,叶散了。落在地上,脚踩的“沙沙”响,像无数颗小石子在身上摩擦,受到刺激的内脏开始自卫,分泌出的酸水从食道逆流到口腔,时间久了马小帅觉得有点苦。他恍然想起,刚来七连那会儿,他也是在跑操。烈日让他发晕,醒来发现他躺在班长的大腿上,班长挡着太阳给他喂水,他对着班长傻笑,班长说:你醒了,还难受不。他说:班长,热。班长背着他,向前跑,速度很快,让他觉得自己也在跑。
他跑着,不停地向前跑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班长为什么都不跟他说,他怎么舍得,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心呢?突然,一阵阴疼让胃酸从口里溢出,他跌倒在地,止不住的干呕让食道有股灼烧感,如同六月的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风随着热浪一波接着一波,马小帅在床上不断地翻滚,夏天的虫鸣声让他焦躁不安,嗡嗡声在他身边飞过,他一伸手,死死攫住,打开手,只有微风从手心滑过。
他怔了怔想起晚上的对话,甘小宁对他说:班代这样走了也好,有钱有房还能回去看看班副,哎,神仙日子呀。甘小宁低着头眼睛红了一圈,他拍了拍甘小宁的肩膀,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望着天。天黑的让人害怕,如同一个黑洞把他的魂吸走了,独留下躯壳无助飘荡。
训练结束后,马小帅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如同打了霜的青菜蔫蔫的。高城把马小帅叫去办公室,询问了他一些情况后说:“小帅,给你批几天假,你自己去调整一下。”
高城说完后,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道谢。高城还叮嘱了他一些事情,马小帅自己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说到最后也只是本能地敬礼离开,只留下背后一阵叹息。
他最近有点太累了,脑子里有无数细小紧密的碎片,他无论怎么拼接都无法凑出完整的画面。他在恍惚中行走,到达宿舍门口时,直愣愣地站了半天才忽然惊觉,慌乱开门。
刚进门就看见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和正在收拾的甘小宁。甘小宁发现了他,转身拿起包塞到他手里说:“我听连长说了,你这大老远过去要狠狠地说说他,一个人默不作声说走就走了,把我们留在这里左想右想的。”甘小宁操着唐山口音在马小帅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突然感觉眼睛酸酸的,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口,只好单手抱住甘小宁。
“唉唉唉,整这么肉麻呢。”甘小宁嘴上这么说,胳膊却抱紧了他,缓缓开口说:“小帅,早点回来。”说罢甘小宁松开手,略带沙哑的声线还想发出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甘小宁拍了拍马小帅的肩膀,撇过头压下帽子跑了出去。那个瞬间马小帅哭了出来,他感觉肩上背负了某种责任,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班长是在执行某次任务时受伤的,具体经过马小帅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为了解救人质主动留下来断后,等找到班长,人已经昏了三天。马小帅觉得这个版本,很像他印象里的班长。在他眼里,班长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人都保护在后面,最后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想久了他有些不明白,又觉得自己莫名奇妙,这也不是他能管的东西。马小帅烦躁地望着不断掠过的风景,竟让他出现了一丝倦意。他睡着了,他梦见了第一次见到班长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从电子营调过去,对于新环境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跟着指导员走进宿舍,在众人的拘谨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眼前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他的班长,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长得小小的,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抱起来,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两个浅浅地梨涡印在嘴角,好看极了。
后面指导员告诉他,那是他的班长,叫许三多。
班长把下铺的东西拿到上铺,给他腾出位置。看着班长忙碌的身影,总感觉班长透露出一股无法散去的阴霾,有点像南方的阴雨天,连绵、湿润,这种感觉不像暴雨那般来得那么猛烈,也不像雷阵雨一样那么突然,那是持续几个星期甚至更久的蒙蒙烟雨,没有必要特地为其撑伞,但身上的湿痕没有办法让人忽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和班上的人渐渐熟络起来,在只言片语间他拼出了大概的故事。从那个时候开始,只要有空隙他就缠着班长,说着他身上的故事,说着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试图想制造新的回忆去埋没之前的故事。
人声逐渐大了起来,涌进来的人流把马小帅从睡梦中拉起。他揉了揉脑袋,抡了抡胳膊,抬头一看,一位佝偻着背的大爷站在旁边,大爷整个人红彤彤的,皱纹如同皲裂的红土地遍布身体的每一处。
马小帅思索了一番站起来,转身对着大爷笑了笑说:“大爷您坐着吧,我站会儿。”大爷听完有点不好意思,推诿了几下,最后双手合十对着马小帅连连道谢,一脚一脚拖着身子在椅子上蜷缩起来,让原本就瘦瘪的身体显得更加矮小。
大爷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大爷说:他这辈子就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就操心着那几亩地,一下子旱了,一下子涝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子不说,还亏了老些。后面跟乡里人借钱盖了房,跟隔壁村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小孩子,结果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马小帅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话。大爷又自顾自地抱怨起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他听着大爷的絮叨,越发觉得这个大爷很像班长的父亲,当时在军营门口,那位老人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跟班长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班长的父亲,那位老人的形象在他的记忆里有些模糊了,隐隐记得那天是穿着蓝灰色的西装外套,两条标志性的胡子会随着嘴唇的起伏而摆动,被烟黄色的牙缝间唾沫从中溅出,落在了班长的脸上。
班长缩起头像一个乌龟,缩在老人旁边,什么也说不出口。他那时候很害怕,看着班长被他父亲拖走,他的心也跟着被揪了起来,只能跟着众人一起拉着那位同班长一样固执的老人,他也明白班长身上时不时散发的懦弱是从哪儿来的。
大爷的絮叨久了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发白的头发,说着不好意思,马小帅安慰了几句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车间里面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那天也是那么嘈杂,班长的声音,伍班副的声音,大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班长还是班长,没有离开。他望着班长的背影,好像很难过,没有他想的那般开心。他想要上前跟他聊聊,想要逗他笑,但是因为训练只能被人拉走。他边走边回头,班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衬着人越发渺小,小到成了一个黑点让他看不真切。
他回去想了很久,他感觉班长改变了什么,他想帮班长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他有些烦躁,逐渐这种感觉转化为对自己的谴责,他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伍班副,为什么不能像连长一样,这样的话班长是不是出了事情,也能第一时间想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