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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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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元十七年冬,齐皇后崩逝,皇氏宗亲皆素服举哀,百官于思善殿前哭临三日,举国皆痛。
苏清时作为内阁大学士,也随百官的队伍参与为皇后举行的奠仪。祭礼结束后,百官散去,苏清时缓缓向宫内走去。
“清时,这祭礼都结束了,你还去哪儿啊?”内阁首辅王阁老追上来叫住他。
“老师?”苏清时忙赶上前去扶住王阁老,“不瞒老师,学生先前在尚书坊教皇子们读书,受过皇后娘娘的恩惠,学生想再去送送娘娘。”
“如此说来,是该去。”王阁老捋着胡子,悲恸道:“齐皇后贤德端慧,这般早去,可惜啊。”
苏清时也红了红眼睛,不语,半晌,又说道:”老师是否想问两江流域的水患,学生已经处理妥当了,只是还有几封未定的奏章还需与老师再行商议。”
“好孩子,你先去看了皇后吧,这些事回来再处理也好。”
“好。”苏清时拱手告退。
走在宫内的小路上,几句窃窃的人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这齐皇后临去前想让咱们圣上去看最后一眼,圣上直接回绝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也听说了,说齐皇后病这半年,皇上一次都没去看过,两个人早就相看两厌了。”
几个扎着头发,穿着蓝色宫装,看起来也就不超过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叽叽喳喳地议论,其中一人听了,似乎是不认同,赶紧反驳道:“不应该吧,我怎么听说,这齐皇后对皇上最是深情,恐怕是圣上厌倦她了吧。”
“肯定啊,这齐皇后年老色衰,圣上肯定是不喜欢她了。”
只有一个个子矮矮小小,清瘦的小姑娘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最后,似是感叹道“二十多年的夫妻,怎么就走成这样了……”
随着这些宫女的议论声,苏清时的思绪飘到了远方,在他的记忆里,齐皇后是温柔细致到极致的人,会在下雨天他没带伞的时候吩咐宫人将他送回府,会在天气寒冷时嘱咐他添衣,也会在他落寞失意时为他送上安慰肯定的话语。
从荣宠加身到凄凉收场,不过瞬息之间。
他刚才在思善殿前祭拜过,正打算来到皇后生前的寝宫祭拜一番,但因为走了条人少的小路,就听到了这些躲懒的小宫女们的议论,打量着皇后生前失宠,最后居住的寝殿宫人必也态度敷衍,他不忍再前去触景生情,只遥遥对着皇后寝宫的方向恭敬地拜了三拜,便折道回返。
苏清时摇了摇头,径自向宫外走去,却在宫殿转角处遇到了当今朝廷上的红人,绍王赵奕明。
绍王是当今圣上的十九弟,因为先皇驾崩那年只有八岁的缘故,在当时激烈的夺嫡之争中活了下来。
现如今开府立业,被封为绍王,皇帝对他这个弟弟也颇为看重,信任有加,已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苏清时表面上虽是绍王的老师,但他自认为绍王在学府期间,二人也没有什么过深的交集,甚至苏清时遇到他总会莫名有些狼狈,而且这位绍王殿下虽然表面纨绔,还有传出那号好男风的传闻,但恐怕内心城府极深,否则也不会得皇帝多年信任,这样的人还是少沾染为妙,所以对于奕明,苏清时从来是能躲就躲,只是不知为什么,近来总能在各种角落偶遇奕明,苏清时这么想着,就见到奕明神色轻快朝他招手,笑了笑:“苏大人,这么巧,又遇见了。”
苏清时顿了顿,转身拱手施礼道:“微臣见过王爷。”
“苏大人怎么在此?看这个方向,苏大人这是从先皇后宫中出来?”
苏清时笑了笑,没回答,说到:臣正要出宫,王爷今日进宫可是有要事?”
“皇兄召我前去议事,已经议完了,正巧也要出宫,不如苏大人陪本王走一程?”奕明问道。
苏清时偷偷瞟了眼,发现奕明神色轻松,看起来心情不错,不由稍稍放下心来。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清时拱手答道。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苏大人不必多礼。”奕明看了看他施礼的手,朝他说道。
苏清时一顿,说道:“好。”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苏清时越发感觉气氛尴尬沉闷,就在他快要无法忍受准备先开口打破这种沉闷的氛围时,奕明开口道:“苏大人可知皇兄今日召我议事,议的什么吗?”
苏清时皱皱眉头。
“是太子的人选,先皇后过世,后宫格局大变,皇子们的地位也会随之变动,皇兄身子大不如前,只想快些把太子之位定下来。”奕明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
“……殿下不该给我说这些。”
“说说而已,怕什么?苏大人作为皇子们的老师,本就有议定太子之位的资格。况且……皇上有意立储,早晚的事。”
奕明说完看向苏清时,只见他仍然沉默,笑了笑,又说道:“苏大人觉得,哪位皇子将会入主东宫?”
“自然是陛下觉得哪位好就是哪位。”苏清时不自然的答了答。
“是吗?苏大人果然是个忠君明理的纯臣。”奕明说着,突然俯身。
淡淡梅香忽地靠近,奕明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双瞳如墨般深邃,睫毛浓密,看的苏清时微一怔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王爷府中的梅花开的很好吗?”
奕明笑着直起身来:“玉瘦香浓,檀深雪散,就等苏大人来赏梅了。”说完,回头深深看了苏清时一眼,复又说道:“宫门口已到,本王就先行一步了。”
苏清时望着奕明走远的背影发呆,府中小厮上前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捧着手炉奉上,又给他披上厚重的披风,扶着他上了马车,嗔怪道:“这么冷的天,大人又不披披风,回头得了风寒,又要被严管家念叨了。”
苏清时心不在焉地接过手炉,早已冻僵的手却不小心被这火热的手炉烫了一下,烫得他惊醒过来,“他是在邀请我去府上做客吗?”苏清时疑惑地想到。
初雪消融,正是冷的紧的时候,苏清时将身上的披风拉拢,下了车,刚一下车,就见到学生任元在等他。
“庆之,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苏清时问道。
“还是老师之前处理的那些内阁的文书,学生想着今日恐怕就要给首辅大人送过去了,已经都分好类了,就等老师的意见了。”任元恭敬地回道。
“你做的很好,庆之,一会儿就送到阁老那里去吧。天这么冷,以后不用非得在府门口等我。”苏清时拍了拍任元的肩膀。
“老师如此看重学生,给学生住处,还处处提点学生,学生怎能不知礼数?”任元执拗地说着,深深向苏清时举了一躬。
无奈,苏清时只得笑笑,由他去了。
他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在一些礼教上总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有时候苏清时都会被他的刻板搞得哭笑不得。这个学生是他亲自挑选,秋闱的解元,家世不高,但清清白白,人也上进,只是有些过于迂腐。
任元家中清贫,负担不起京中的居所,所以苏清时收拾出了府中的一处偏院给他住,一来可以减轻他的生活压力,二来也方便他们商议政事。
来到书房内屋,几个小厮将早已备好的清茶添上,苏清时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问道:“最近六殿下怎么样?”
“殿下身边近身的公公传来消息说,六殿下情绪一直不好,已经好几日未好好进食了。”任元担忧地说到。
“皇后娘娘是六殿下的生母,母后病逝,他肯定要难受几天的,只是他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朝中形势瞬息万变,他若不能自保……”说着,苏清时沉默下去,“你嘱咐殿下身边的人照顾好他,我得空就会去看他。”
“是,除了皇后娘娘,六殿下最为依赖大人,您若是能去,想必殿下能够宽心不少。”
“只怕我以后也不能随时去看他了。”苏清时意味深长地望了任元一眼。
“难道是……?”
“陛下动了立储的心思,我作为皇子们的老师,这个时候恐怕要避嫌。”
任元大惊:“既然这样,那老师务必先保全自己,才能保全六皇子。”
苏清时低下头,缓缓地又喝了一口茶。
宫中形势大变,立储之势难挡,只怕往后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