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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夙慧(2) 当年太子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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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嗤笑我妄想攀登金枝,我宁可金枝一直高高在上。————宿晦
高高的天女殿装潢华贵,供平民供拜的前殿后是十几根红漆巨柱,敞亮的天空下是一座横立在中央的祭祀台,其上雕刻的花纹繁复古朴,周侧平铺着一道青石路,通向后殿,后殿常年关闭,那里是皇族祭司的住所
然而此刻却殿门大开,殿中央摆着一张皇座。
后殿前方的开阔广场上又放着几把王座,正好在皇座之下。
大祭司道袍以黑为底色,之上细细地绣着花鸟草虫,裳摆处挂着几个铃铛,行走时泠泠作响,腰封处有几张符纸,额上、眼角还画着异域的图样,彼岸花血红,自手臂一侧延伸到衣衫里。
他左手握着一柄高高的木杖,形状奇异如鸟兽,似狐似猫,那兽嘴处还衔着一颗血色的红宝石
他生着一双高挑的狐狸眼,但总压着眉,反而显得孤寂,就不那么妖异了,又生的颜色极佳,显得并不那么正经。
据说他已活了很久,但只看外表,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几声咳嗽声后,大祭司示意鸣鼓,周边鼓声隆隆,与乐声铮铮,有如古战场千军万马之势,等到声音停下,他才拄着拐杖慢慢踱上祭祀台。
伸手朝天谢神明,众人起身下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礼,起。”
他面向太子的方向,微微颔首。
“冠者初服。”
太子上前一步,神色清冷淡漠,张开双臂,宿晦上前为其加初服。
“冠者加冠。”
太子太傅上前,持羽冠,二人视线交错,太子先垂首,倏尔敛眸,太傅欣然一笑,上前慢慢为其加冠。
“冠者一加,玄端。玄裳、黄裳或杂裳。缁带、爵鞸。冠缁布冠,用缺项固定,加青组缨。用黑屦,青色絇、繶、纯,边饰半寸。”
太子眸色泠泠,只看了眼王座上的紫衣少女,她坐也做不安生,侧着身,仰头笑看着一侧冷淡的少年,宿晦已回到台下,他环胸抱着佩剑,好像无奈,但细看眸中又有许多笑意。
太子顿了顿,抬头看着紧绷着、一脸严肃的丞相外祖父,他试图缓和表情,但没什么用,反而显得更加默然,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才低下身去,乌丞相叹了口气,躬身为其着衣,低头附在他耳边轻声地说:“月台啊,还是要生辰快乐啊。”
月台一愣,想说什么,上前一步,但乌丞相又马上退了一步,却俯身行了臣礼,“殿下,康宁千岁。”
他默了默,双手将他扶起,“多谢乌大人……”
朱袍老者于是侧身再拜,起身向台下走去,太子看着,直到祭司清冷的声音入耳,“殿下。”
“冠者再加,皮弁服。素积(素衣、素裳),用白缁布为之。素鞸、缁带。皮弁用白鹿皮,加白色笄。配白屦,缁絇繶纯,边饰半寸。”
“冠者三加,爵弁服。丝制玄衣,纁裳,缁带,韎鞈。爵弁外玄里红,加笄,加缁色纁边的纮。纁屦,黑絇繶纯,边饰半寸。”
太子再拜,拂开衣摆跪下,叩拜天地。
“礼成————”
祭司抬手,双手握紧兽形手杖上奉青天,下朝红土,重重地跪下,“玉璇命请,朝奉天地。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拜谢神明赐福,今请神明判决……
玉璇叩谢!”
他俯身就着漫天尘土叩首,接着,周围众人,无论是他那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父皇,还是他那孤芳自赏的美艳母妃,公主、宗室子,宫女,侍卫,朝臣……皆满心臣服地跪了下来,“叩谢天地!”
太子不由一怔,接着,天边天光大亮,一道金光落在他眉间,熠熠生辉,他身上忽而根骨发亮,他不由有些错愕,但按捺下来,紧接着周边传来阵阵惊呼声。
他才发觉自己通身发光,尤其是骨头,所有骨头都在发光,觉得害怕,抬头向四周望去,他们眼里满是畏惧,全然不似往先的喜爱和敬仰,他们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惊恐、
贪婪、
厌恶、
疑惑、
……
【你看呀……】
【你看呀,我的孩子……】
【他们看你的眼神是不是很恶心?
【……是不是……是不是……】
……
不知是谁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呢喃细语,轻又淡,似是挑拨,似是看客……
他听到一声温和的……似乎是神的低语,
【我的孩子,他们不爱你呀……】
……
那谁爱我?
谁真的爱我?
谁真的愿意崇敬我?
毫无保留,毫无目的……
是你,吗?
……是你吗?
…………
慌神中,他抬头,台上的祭司也看着他,只是目光冷漠而平淡,他敛眸。
接着自他身上冲出一道玉白的神光,直指苍穹,天霁云晴,百鸟争鸣,拨开云雾,太子仰头,他抬起手,指尖发光,盈盈如玉,已是恍惚,这算什么呢?
他算什么呢?
冰清玉洁的大祭司收回兽杖,定定地看着,蓦地收回目光,转向皇座上的皇帝,躬身,却说,“喜贺陛下,大殿下……身怀仙骨。”
然而,那时没人知道,大祭司话语未尽,身怀仙骨者必入道,入道必飞升,那是神明所赐的仙缘。
而这位殿下,对于修仙着来说,哪怕除却仙骨外,通身都意味着难道一遇的仙缘。
天地空蒙,日月交汇,雷声在空中轰鸣,彩云追月,一抹白光自遥远的虚无处显现,闪着温和微弱的光晕,四周却围着浓重的怨气,飘散在整个小世界。
睁开眼睛,一片白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虚芜。
他遥遥地看着,目光平静。
世人都说霁川的太子殿下深受百姓爱戴,又夙慧雅致,未来一定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他在当时只是嫔位的母亲满心的期待下出生,天降祥瑞,陛下赐名月台,但他其实没有比晚出生的妹妹更受宠一点,只是世人都这样说,而他只是最合适的那个。
妹妹叫扶摇,扶摇直上九万里,何等的期盼?
他只有月台,孤寂又空落。
此后,乌嫔乌金颜晋为贵妃,乌氏把持后宫,朝堂内外皆呼乌娘娘,连皇后都难挡其芒。
但乌娘娘并不满足于此,之后帝王身体逐渐病弱,她内外渗透,哪怕丞相父亲阻拦,她依旧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她自己下旨,从此乌皇贵妃,位同副后,摄政朝廷。
一句“太子可以监国”,他的母亲看向他的目光中再也没有慈爱,而确是他的父亲亲手将他推上的母子争斗的位置。
三足鼎立自此形成。
但再也没有人爱他……
他的父亲将他当成与母亲对抗的工具,而他的母亲早就忘了,她曾是他的母亲。
而祖父一类的臣子视他为霁川皇氏的希望,为他取字,晏清,希望海晏河清。
但王朝早已腐朽,一片繁华茂盛的巨树之下满是破烂不堪的根,四周都是偷偷窥视养分的杂草。
他们分明知道,唯一的出路是斩草除根,但他们还是推着他往前走,告诉他要救国,但摆在眼前的只有依附巨树生长的烂泥,怎么都铲不掉。
拔根太痛了,他们舍不得,也做不到。
他三岁就学着,坐在书桌前,在祖父殷切泛着光又满是悲痛的目光下,念书,提笔批奏折;又在母亲或父亲的命令下,下旨杀着他根本从未见过的人。
他沉沦又清醒,爱谁,恨谁。
何去何从?
他或许确实天资卓越、天纵奇才,但他活的太累了,做世人眼中的储君殿下,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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