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高悬时》莳花臣

2、玉兰 你偷了我的

　　不知为何，苏潋意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亲近，下意识地想告诉他所有，为什么呢，他想了想，那种情绪，像是离开母亲许久的孩子，回到至亲身边便恨不得扑到她怀里决堤大哭，控诉这些年以来经历的一切不公。
　　却，偏不能。
　　青年坐在一侧，缓缓擦拭着手中的七杀剑，半是沉默着，另一侧的苏潋意端端正正地坐在师兄身侧，又不断向他看去，纠结着，扯了扯师兄的衣角，谏止行低头看他，见他讨好地对自己笑了笑，笑容明媚，顿了顿，才开口，“临出门前师长与我这柄剑，叫我们赠与有缘人。”
　　兰卿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二人明白他大概有些厌烦这些说辞，但也的确如此，苏潋意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来，涨红了脸，然而等他转过头来，发觉兰卿在看他，忪怔了一下，才试探着开口，“前辈？”
　　“你……”兰卿左手扯着剑穗，那上悬了一块碧绿色的玉璧，刻着一个小小的蘅字，“你们从玄离宗来？”
　　苏潋意犹豫着点头，又摇头，“也不算是，百年前我们宗门大盛，从中仙域搬到了上九阙，若水仙尊将其改名为极天宗。”
　　中仙域，即是人间所在，有妖，有鬼怪，有魔修，有修士，有凡人，是为众生所在。
　　上九阙，世人口中的仙都，凡得道之人，岁与天齐，几乎飞升，便被呼为仙尊。
　　在这二者之下，有一片混乱之地，称为下尘府，因是无主之地，那里据说机缘不断，却也纷争不休。
　　这是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而面前的青年却仿佛一无所知，苏潋意说完，等着他反应，然而兰卿只是默然地听着，并不说话。
　　忽而他开口问道，“若水仙尊是谁？”他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很熟悉，可混乱的记忆团在一起，根本理不出来，于是只好这样问，苏潋意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
　　坐在一侧久不开口的谏止行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开口，“仙尊位极至尊，不可随意讨论。”便起身向外走，“师弟，我在门口等你。”苏潋意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半是不解，只好讪讪地向兰卿解释，“我师兄十分钦慕仙尊，望前辈见谅。”便也起身追了几步，又被牵连着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着兰卿，脸色有些苍白，“什么？”
　　青年抬起左手，指尖缠着一缕黑丝，长长的，延伸到苏潋意的身上，他微垂着头，看着纠缠在手上的黑雾，身侧七杀剑颤动了几下，又不知为何便不动了，他有些厌恶地撇开脸，于是目光冷冷地落到苏潋意身上，青年看着衣着朴素，却绣工精致，腰间别的玉佩更是说明其出身不凡，只是他面色苍白，眉间原本点的朱砂痣也随之暗淡下来。
　　他换了个坐姿，想更舒服一点，但酒棚中摆的是木凳，怎么挪都是硬的，只好就这样，歪了歪头：“你身上，有我的东西。”
　　苏潋意有些站不住，他抬头，看着长长的黑丝，感受到它在啃噬体内的什么，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兰卿时的那抹情绪，并不是自己的，而是身体里传出来的。
　　那，本不属于自己的。
　　“不，”他咬了咬牙，“我没有。”他伸出藏了许久的本命剑，挥剑斩断了黑丝，一头攒动着，拖着尾巴逃进了他身体里，于是苏潋意转身便飞身离去，另一头拖在地上，扭动着，狰狞又恶心，贪婪而不知足，回头又缠绵地环住主人的脚踝，兰卿淡淡地看着，过了许久，伸手扯住已经攀到腿上的黑雾，分明无形的东西，他硬生生地用手碾碎了，咯吱咯吱地，像在碾碎骨头，黑雾消散，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
　　他提着剑走出酒店，垂眸看着远方，眸中又显出了一丝茫然。
　　……下尘府……
　　衣摆微长，扫过路边的野草，停了停，转过身去，低头看去，微风轻拂过草地，野草迎风摇曳，似也欢欣，垂着长长的眼睫，他拂开耳边的青丝，见它无事，他才踱步离开，周边城墙高耸，天色暗沉，不见几朵云彩，绕过繁华之地，向最清冷，最幽僻的府楼走去，空无人烟，一片荒凉。
　　“府主，”等了许久的墨衣少年见他，单膝跪地行礼，满是恭敬，那府主才抬眼，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眸，肤色雪白，又眉似远山，其间生来一点朱色，好似不染一尘，寡情薄意，偏墨发披散，长身玉立，如同神明，置身世间，又置身事外，犹如一幅古画。
　　他轻嗯一声，不多理会，少年似也习惯，起身侍立一旁，准备如往常一样静待黎明到来，只是高大的男人偏过头来问他，“几月了？”
　　下尘府不分四季，总是荒凉，这里魔气与灵力并行，几乎没有植物偏爱这种环境，但这位府主却从不理会，似乎偏爱兰花，一院住了各种兰草，丝毫不怕麻烦地用灵力去养，也喜欢中仙域的春季，百年间来来去去，只为侯那一树树花开，一树树花落，却从不伤春，只是刚好喜欢，便去看了，如果没有，也不会伤感，静候佳音，等春天再回来，再去看。
　　少年低下头来，答道：“今日是二月初九。”
　　离春，不远了。
　　“多谢。”府主回身谢他，少年又低了低头，“府主客气了，这是奴的职责。”
　　少年想，这里府主换了许多，走走散散，他却从未离开过，只因他是下尘府的地灵，而多少年，他只见过府主这一个，这般似谪仙一样的人物。
　　风起，院中玉兰树开花，风一扬起，花瓣缤纷，漫天雪白色，谪仙却稳步行走其间，不偏不倚，好似少年做的一场惊鸿梦。
　　他却不敢再想了，攥紧了手里的玉兰花瓣，好像在用力攥住这一场梦。
　　他在无意中知晓府主的名字，归蘅。
　　有匪君子，归去来兮，以归为姓，盼君归来。
　　蘅兰芷若，有馥其芳，以蘅为名，愿君如兰。
　　那么文雅的名字。
　　而他却没有名字，他们总叫他“地奴”，府主却是唯一一个愿意问他名字的人，哪怕他并没有名字。

作者有话说

　　#两位主角的名字就取自于这句诗，是我的期盼，也是两个主角师尊的期盼。
地奴对府主的感情是真的很真挚的，他也不是绿茶，但他也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小人物，末尾是作者送他的一场梦，他抓不住，也不可能抓的住。
真心希望大家喜欢这一章，里面埋了一些些小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