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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话 庙会风波(上) 天宝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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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二年腊月初八,雪停了。
风还跟小刀子似的刮脸,刮得人鼻尖发红,可西市的庙会,比灶膛里的炭火还热闹——吵得能掀翻屋顶。
我拽着我哥沈清忠,又拉上崔少卿,转头就去堵沈野,手里还晃着他最想要《论语》注本。
心里打得算盘噼啪响:我帮他牵线林秋意,他教我读书应付书堂小测,这交易稳赚不赔——毕竟沈野那嘴笨样,没我搭台,估计半年都跟秋意说不上三句话。
“沈野,庙会去不去?秋意妹妹也去。”我把注本往他怀里一塞,挤眉弄眼,“你帮我补书,我帮你追人,公平交易,不亏。”
沈野捏着注本,耳尖微红,嘴硬道:“谁要你帮?我就是闲得慌,顺便陪你们走走,省得你又闯祸。”
我心里嗤笑:嘴硬就嘴硬,反正交易达成。转头问林秋意,没想到她竟答应得飞快,眉眼弯着,轻声说:“能和大家一起,再好不过了。”
我还暗喜自己牵线有功,没曾想,一上马路,风向就偏了。
崔少卿骑在白马上,一身宝蓝锦袍,眉眼温和,可他的目光,竟大多落在林秋意身上。
“秋意姑娘,马匹温顺,你若怕摔,可放慢些速度。风大,你裹紧披风,别冻着。”
一句句嘘寒问暖,听得我心里发懵——不对啊,崔少卿怎么全对着秋意去了?
沈野骑在青马上,脸拉得比驴还长,眼底的戾气都快溢出来了。
我赶紧凑过去,用胳膊肘狠狠怼他,往林秋意那边递眼色:“愣着干什么?凑过去啊!”
沈野瞪我一眼,语气欠得噎人:“沈晏宁,你少瞎指挥,我自己有数。”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扬鞭往前挪了挪,只是眼神总往崔少卿和林秋意那边瞟,酸溜溜的。
我正替他着急,无意间瞥到林秋意——她压根没看身边的沈野,也没接崔少卿的话,眼神轻飘飘的,一直落在我哥身上。
我哥骑在马背上,眉眼温和,偶尔回头叮嘱我们慢些,林秋意的目光就跟着他转,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温柔得不像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不对啊,林秋意这眼神,哪里是对沈野有意思,分明是看上我哥了吧?
我偷偷在心里嘀咕:完了完了,这是N角恋啊……
我哥跟在最后,似乎没察觉林秋意的目光,还无奈地笑:“你们几个,就不能安生点,吵得人脑仁疼。”
到了庙会门口,把马交给马夫看管,我们步行往里走。
锣鼓声、小贩的吆喝声、小孩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呛得人心里发暖,连风都没那么冷了。
小吃摊的热气飘得老远,胡饼、腊八粥、炙肉的香味儿,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正扒着路边的胡饼摊咽口水,哈喇子都快滴到衣襟上了,周遭的喧闹忽然就矮了半截,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跟被无形的手扒开一道缝,连卖炙肉的摊主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铁铲顿在半空,锣鼓声、吆喝声全蔫了,压着嗓子跟偷东西似的。只剩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个半大孩子不耐烦的呵斥,尖得扎人耳膜,听着就欠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拽着沈野往边上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没吃到肉饼,可不想惹麻烦。
结果手刚碰到他的袖子,就看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簇拥着个小崽子,正堵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那架势,跟土匪进村没两样。
那小崽子看着十三四岁,面白唇红的,长得跟个娇养的小妖精似的,眉眼间却满是骄横。
他一脚就把小摊的木架踹翻了,熬得金黄的糖稀流了一地,黏住了半串糖人,摔碎的糖饼滚得到处都是,甜腻的香味混着尘土味,看得人心里发堵。
摆摊的是个白发老汉,看着就颤巍巍的,扑过去想捡那半串没摔碎的糖人,却被旁边的小厮一把推开,“嘭”地一声撞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一片红,渗着点血珠,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糖人,指节都泛了白。
“老东西,碰坏了小爷的糖人,还敢捡?”那人嗤笑一声,抬脚就往老汉手上踩,语气嚣张得能上天,跟泼了火的油似的,“知道小爷是谁吗?这西市的路,小爷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这破摊子,本就该给小爷让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在这儿碍小爷的眼?”
老汉趴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人伸手去掀他装糖人的竹筐,里面的糖块滚出来,被小厮们一脚踩碎,脆响听得人牙酸。
我当时就炸了,一股火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比吃了十串红辣椒还冲。我挣开沈野拽着我衣袖的手,就要冲上去跟杨坚拼命,却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攥得死紧。
“别去。”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不好惹,杨家的人。你凑上去,纯属找揍。”
“不好惹也不能看着他欺负人啊!”我急得跺脚,眼角瞥见崔少卿已经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我哥也跟着上前。
杨坚听见动静,回头扫过来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崔少卿的宝蓝锦袍上,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衣着体面,随即又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压根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只冲身边的小厮喊:“把那筐糖都给小爷砸了,看这老东西还敢在这儿摆摊,耽误小爷的兴致!”
小厮们应声就要动手,我哥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温和却坚定,跟哄小孩似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公子,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老汉养家糊口不易,就请公子高抬贵手,饶过他这一次吧。”
“高抬贵手?”杨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站稳,笑完斜睨着我哥,眼神里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你是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小爷的事?小爷的堂伯父乃当朝宰相!这长安城里,还没人敢让小爷低头,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又退了退,跟避瘟疫似的。
丞相的亲戚?
好家伙,这杨坚是拿皇亲国戚当免死金牌了,难怪嚣张得没边。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事儿怕是要闹大,可看着老汉可怜的样子,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崔少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往前一步,周身的温和气全没了,沉声道:“公子,皇亲国戚更该以身作则,体恤百姓,怎可如此肆意妄为,欺凌老者?传出去,岂不是坏了杨家的名声?”
“以身作则?名声?”杨坚猛地瞪向崔少卿,伸手一指,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语气又尖又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提杨娘娘的名字?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小爷的闲事,今天小爷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扬手就朝崔少卿脸上扇去,动作又快又狠。旁边的小厮们也围了上来,个个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动手。
我脑子一热,也顾不上害怕了,跟疯了似的冲上去,挡在崔少卿身前,梗着脖子喊:“你敢动手!我是沈府的人,我爹是御史中丞,你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爹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杨坚果然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扫了眼沈野和我哥,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大概是听说过沈府的名头,可转念一想,自己是皇亲国戚,又嚣张起来:“沈府?不过是个普通世家,也敢跟小爷叫板?今天这事儿,小爷管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他一挥手,小厮们就围了上来,手里的短棍都抽了出来,寒光闪闪的,眼看就要落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野突然往前一步,站到了我身侧,青布长衫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平日里挂在脸上的刻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硬的戾气,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她是我沈府的人,你动她一下试试。”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句,听得人心里发寒,连周遭的风都好像停了几分。
杨坚显然没把沈野放在眼里,嗤笑一声:“沈府?我倒要看看,你是沈府的什么人,也敢在小爷面前装腔作势!”
说着,他伸手就去推沈野的肩膀,力道不小,显然是没把沈野放在眼里。
可他手刚碰到沈野的衣服,就被沈野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野的手很有力,指节分明,捏得杨坚疼得嗷嗷叫,脸色瞬间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龇牙咧嘴的,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杨府的小公子杨坚!你敢捏我,我堂伯父不会放过你的!”杨坚疼得直跺脚,却依旧嘴硬,嘴里不停叫嚣着,眼神里满是狠戾,却没了半分刚才的嚣张。
“杨府的小公子又如何?”沈野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杨坚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挣不开,“在这大唐的土地上,还没有法外之地,更没有仗势欺人的道理。你欺负百姓,冲撞我们,今天,该道歉的是你。”
“我道歉?做梦!”杨坚急了,冲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立刻举起短棍,就要往沈野身上打。我哥和崔少卿赶紧上前,一人拉住一个小厮,扭打在一起。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吆喝声、喊叫声、杨坚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的庙会还要热闹,却多了几分凶险。
我站在沈野身边,手心都攥出了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沈野,生怕他被小厮们伤到——刚才还嫌他毒舌,此刻却觉得,有他在身边,莫名的安心。
就在这时,沈野低低地喊了一声:“晏宁,往后站,别被伤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却依旧沉稳,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紧紧盯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杨坚见挣脱不开,又看小厮们被缠住,急了眼,突然抬脚,狠狠往沈野的小腿踢去。沈野没防备,被踢中了,身子晃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可手却依旧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沈野!”我喊出声,声音都发颤了,心里一阵心疼,恨不得冲上去帮他,可又怕给他添乱,只能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沈野咬了咬牙,没说话,猛地用力,将杨坚的手腕往后一拧,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杨坚直接被按在了地上,脸狠狠贴在冰冷的糖稀上,黏糊糊的,头发上、脸上全是糖稀,狼狈得不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骄横模样。
“还敢放肆吗?”沈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喘,却依旧冷硬,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杨坚,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杨坚趴在地上,疼得呜呜直哭,眼泪混着糖稀,脸弄得脏兮兮的,嘴里还不停骂着:“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让我堂伯父杀了你们……把你们沈府抄家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