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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住口!”

      白沐翊猛地转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的恐怖杀意,吓得莫白浑身一颤,慌忙单膝跪地。

      “任何人都不得动她一根头发,”白沐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违令者,九族全诛!”

      “是!”莫白冷汗淋漓,心中充满了震惊,主子为何唯独对这个身份不明的野丫头如此破例?

      白沐翊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调转马头,望着陆千桐消失的方向,握紧了缰绳。

      雨水敲打着他苍白的脸颊,他突然仰起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随后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终于找到了……”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地呢喃着。

      既然天意让你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一次,绝对不会让你再逃离我的视线半步!

      ******

      京城,齐王府内院。

      “吱呀——”

      书房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湿冷的夜风,白沐翊大步走了进来。那身在落魂林中被雨水浇透的衣袍正滴落着带着泥沙的水珠,但他丝毫未觉。

      “主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去浴房驱驱寒气吧。刚才那老匹夫内力刚猛,您虽然挡下了,但也受了些冲击。”莫白双手捧着一套干爽的衣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担忧。

      这一路上,从落魂林狂奔回京,主子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那名本该千刀万剐、严加拷问的灰衣老者也只是随手指派给手下去处理,仿佛那惊天大案和江南道的贪墨账册都变得无足轻重。主子周身萦绕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场,像是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魔障。

      “退下。”

      白沐翊走到书案前,并未理会莫白的劝阻,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主子……”

      “出去!”白沐翊猛地转头,那双本该死寂的桃花眼此刻却猩红一片,犹如暗夜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半步!”

      莫白心头大骇,再也不敢多言,慌忙躬身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关紧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白沐翊那越发苍白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跌坐在那把冰冷的太师椅上,双手捂住脸庞,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那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那些被他强行冰封了十年的记忆,在今夜那个少女站在泥泞中冲他说话的那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彻彻底底地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惊蛰。

      那一年,白沐翊六岁。

      那本该是一个藩王世子最无忧无虑、享受无尽荣华富贵的年纪。可他生来就没有感受到过半点温情。他的生母是一名身份低微、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舞姬,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被那时候还是世子的镇北王醉酒后宠幸,才有了他。

      生母在生他时难产而死,而那位高高在上的镇北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留下了一句“晦气”,便将他扔在王府最偏僻凄冷的角落里自生自灭,连名字都是生母在世时起的。

      如果仅仅是冷落,哪怕吃不饱穿不暖,白沐翊或许也能像角落里的野草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可偏偏后来镇北王妃生下了一个嫡子,那位嫡子却体弱多病,经常高烧不退。

      找来的风水先生不知收了谁的黑钱,竟说府中有“煞星”,冲撞了小世子的命格。而那个煞星,自然就是生母早逝、没人疼没人爱的庶子白沐翊。

      从那一天起,六岁的白沐翊彻底跌入了人间炼狱。

      他们说他命里克母克弟,是个会带来霉运的怪物。家丁们可以随意地对他踢打辱骂,丫鬟们故意把馊掉的饭菜倒在他的脚下。他在数九寒冬里连一件御寒的夹袄都没有,冻得浑身发抖地缩在草垛里。

      直到那个惊蛰的雨夜。

      因为那个宝贝嫡子又犯了急症,镇北王勃然大怒,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了这个“不祥”的长子身上。

      他被家丁们按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用带倒刺的鹿皮鞭子抽了整整二十下。每一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才五岁的孩子,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条濒死的虫子一样在地上抽搐。

      打完后,镇北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把他锁进西苑那间废弃的柴房。三天之内,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给他送水和吃食!若是让这煞星死了,正好去地府给我儿祈福!”

      三天三夜。

      那是六岁的白沐翊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柴房里又黑又冷,到处都是蜘蛛网。外面的大雨下个不停,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疯狂地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鞭伤。

      高烧很快席卷了他小小的身体。他蜷缩在漏雨的角落里,浑身发烫,却又冷得直打哆嗦。他的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干裂得出了血。他想喊一声“救命”,或者喊一声连面都没见过的“娘”,可发出的声音却像破损的胡琴,微弱得连外面的雷声都盖不过去。

      “我要死了吗……”

      小白沐翊模糊地想。其实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痛了,不会饿了,也不会再有人骂他是煞星了。

      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完全吞噬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那扇锁死他生路、已经腐朽不堪的破柴房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狠狠踹开,连带着门框都飞倒在一旁,溅起一片水花和灰尘。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天际,白沐翊看见门口站着小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几个补丁的粗布麻衣,扎着两个松散的丸子头,手里拖着一把比她还高出一截的、锈迹斑斑的宽刃长剑。旁边站着一个一脸大胡子的中年男人。

      小女孩看起来比他还小,但却比他圆润且健康得多。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上好的黑曜石,透着古灵精怪和无法无天的顽皮。

      “小可怜,你真像一只受伤的小野猫。”

      她没有丝毫嫌弃地跨过满地的泥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小白沐翊努力地保持眼睛睁开,他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以为那是阴曹地府里来接他的黑白无常。可是黑白无常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而且……她身上的味道,有一种雨后青草的清新,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别怕,我带你走!”小女孩看见他身上那触目惊心、已经化脓的鞭伤,忍不住皱了皱小巧的眉头。

      她伸出那双带着一点小肉坑的手,不管不顾地握住了他冰冷且沾满污血的手。

      那一刻,从小到大从未被人牵过手、从未感受过人类体温的白沐翊,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那股从她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犹如一道强光,硬生生地劈开了他生命中那漫长无尽的极夜。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死死地回握住了她的小手。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再也不肯松开哪怕一分一毫。

      那是深渊里唯一的光。

      既然她主动把手伸向了他,那他就死在这束光里。

      “走?往哪里走?”

      就在两个小孩子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声无奈且带着几分粗犷的叹息声在雨幕中响起。是那个留着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的中年男人。

      步章看着那个强行要把小白沐翊带走的女孩,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哎哟!阿章叔,你干嘛打我!本女侠要行侠仗义,你看看他多可怜,都快死了!”小女孩捂着脑袋,气呼呼地瞪着那个大胡子男人。

      “行什么侠仗什么义?”被称为阿章叔的汉子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死死抓着女孩不放、眼神却如狼崽子般凶狠的男孩,“咱们不要沾因果,这小子命格太煞,身上的因果线乱成一团麻,且是一国藩王的家务事,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

      “我不管!我们说了要日行一善的!我要带他走!”小女孩护犊子似的挡在小白沐翊身前,像个炸了毛的小狮子。

      阿章叔走上前,强行去掰小白沐翊的手。

      “放手……不放……死也不放……”

      小白沐翊在长久的极度饥饿和重伤之下,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但他眼神里的那股疯狂和执拗,却让走江湖多年的步章都忍不住心头一震。这本该属于一个天真孩童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那样玉石俱焚的毁灭感。

      但六岁虚弱孩子的力气,怎么可能拗得过一个成年绝顶高手。

      步章没费什么力气,便点中了小白沐翊的睡穴。两只手一边提一个,全带走了。

      客栈,大夫忙前忙后,小小的陆千桐就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还未醒来的白沐翊,“我们现在就要走吗?我想等他醒过来。”

      “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他的。乖,咱们该赶路了。”阿章叔一把抱起还在挣扎抗议的小女孩,转身大步走进了黑夜中。

      “阿章叔你个骗子!你明明说带我出来玩不会遇到仇家的!大骗子……小可怜,你等着我啊,等我长大了学好武功,我一定回来救你!一定要乖乖活着啊!”

      清脆的童音在雷雨交加中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风雨声吞噬。

      而躺在客栈的小白沐翊,能听到周围说话的声音,知道她在床边,知道她给自己请了大夫,知道叫阿章叔的那个人要带她走,可是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小白沐翊急得不行,可就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竟急得吐了一口血,随后陷入了昏迷,这可把大夫吓着了,赶忙继续为他诊治。

      小白沐翊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发现自己在客栈,旁边还有两个配刀的侍卫,他确信自己真的遇见了小女孩。

      “你们是谁?大胡子那个人呢?”小白沐翊谨慎的问道。

      “公子,我们是齐王的下属,奉命带您去京城。”两人拱手回道。

      小白沐翊记得阿章叔对女孩说过会有人来接他的,他愿意相信他们。

      “齐王?京城?”小白沐翊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京城在哪里,不过总比继续待在镇北王府要好,起码能活下来,他记得她说的要乖乖活着。

      为了这就话,后来那个在死亡边缘徘徊、随时想放弃的孩子,咬着牙,像一条疯狗一样地活了下来。无论遭遇多么可怕的折磨与暗算,他都硬撑着没有死。

      回忆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渐渐散去,书房里摇曳的长明灯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将白沐翊拉回了现实。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被女孩握过的手。这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因为杀人太多,而练出了厚厚的老茧和洗不掉的血腥气。

      “叩叩叩。”

      门外传来了莫白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主子……暗探那边传来消息,有……有关于刚刚那名女子的线索了。”

      白沐翊的瞳孔倏然放大。

      “进。”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急切。

      莫白推门而入,连头都不敢抬,捧着一份卷宗举起:“回主子,暗探在落魂林外围的茶棚里盘查出,那名女子曾跟一名汉子同行,那汉子江湖人称‘千杯醉’步章,是一名武功极高且行踪诡秘的游,而那名女子叫……陆千桐。”

      陆千桐。

      白沐翊一把夺过卷宗,视线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三个字,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白沐翊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诡谲。

      “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他缓缓转身,透过雕花的窗棂,看向京城外那无尽的黑夜。那双桃花眼,此刻已经亮起了两簇足以燎原的幽火。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桐桐,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别再离开我了。”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阿章叔说的没错。

      他白沐翊的因果线早就乱了。

      从她向他伸手的那一刻起,他的因果,他的命,他的魂魄,就全都是她的了。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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