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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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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朝,昭平十三年,惊蛰。
春雷滚滚,撕裂了京城上空的如墨浓云。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将青石板路都冲刷干净了。
在这座暗流涌动的皇城下,大庆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正散发着比寒雨还要刺骨的血腥气。
诏狱深处,昏暗的石壁上插着几支牛油火把,火焰被阴风吹得忽明忽灭,将墙上悬挂着的那些形制诡异的刑具照得宛若张牙舞爪的恶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滴答……滴答……”不知是漏水还是尚未干涸的血迹砸在幽冷的石板上。
正中央的十字木架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华服老者。此人正是几天前还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只手遮天的户部左侍郎陈旭昭,如今却如同一滩烂泥,十指的指甲皆被拔去,指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
“世、世子爷……饶命……”老者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求,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死死地盯着端坐在前方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年轻男子。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且过分俊美的脸。
青年穿着一袭暗夜般的玄色锦袍,衣襟和袖口处皆用金线绣着麒麟暗纹。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这副容貌去参加琼林宴,定能让满京城的贵女们掷果盈车、羞红了脸。
然而,在这座暗狱里,没有人敢直视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本该多情,此刻却如万年寒潭,死寂、冷戾。
他便是当今大庆朝齐王世子,是直属于皇权、凌驾于三司之上的天枢院的最高掌权者——白沐翊。
京城坊间传闻,齐王世子白沐翊,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权倾朝野,却也树敌无数。
此刻,白沐翊微微歪着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品、温润剔透的白玉扳指。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仿佛那扳指是什么稀世珍宝。
“饶命?”白沐翊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质地清冷的碎玉相击,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但在这种环境下,却让人头皮发麻,“陈大人在江南道克扣赈灾粮款,致使数十万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时候,他们可有对你说过‘饶命’二字?”
陈旭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五官扭曲:“下官……下官是受人指使!我愿将背后之人的账册尽数奉上,只求世子爷给个痛快!”
“账册?”白沐翊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陈大人莫不是在诏狱里待糊涂了。你以为,本世子需要那本藏在你外室家里的假账册吗?还是说,你在等左相大人的人来劫狱?”
此言一出,陈大人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
白沐翊站起身,锦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弧线。
他走到陈大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天枢院要查的人,连他三岁时尿了几次床都一清二楚。”白沐翊微微俯身,“你的家人,本世子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流放三千里,宁古塔,是个好地方。”
“白沐翊!你不得好死!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你迟早会下地狱的——”陈旭昭自知生还无望,爆发出绝望的咒骂。
白沐翊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从袖口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刚才不小心溅到指尖的一滴鲜血,语气平淡地吩咐站在阴影里的天枢院副使莫白:“割了他的舌头,丢到左相府的书房门口去。”
“是,主子。”莫白恭敬领命。
白沐翊将那方染了血的雪白丝帕随手扔在火盆里,径直走出了诏狱。
惨叫声再次在诏狱内回荡,却被轰鸣的春雷彻底掩盖。
白沐翊站在屋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湿润的空气,萦绕在鼻尖散不去的血腥味终于淡了几分。他抬头仰望那仿佛被撕裂的天幕,眼神中的冷戾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与疲惫。
十年了。
他在这波云诡谲、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庆朝堂摸爬滚打,从一个任人欺凌、连狗都不如的废物世子,一步步踏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了今天这个万人之上、却也万人唾骂的位置。
他杀了无数的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洗都洗不干净。
“主子,雨大,小心受寒。”莫白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撑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遮在白沐翊头顶上方。他敏锐地察觉到主子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这十年来,主子变得越来越深不可测,也越来越嗜血冷酷,唯有在这样大雨滂沱的夜里,他才会流露出这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神情。
白沐翊没有理会莫白,他缓缓伸出手,接住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样的滚滚春雷。
那个时候,他才六岁,他被自己那位亲生父亲——镇北王,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以“不祥之兆”的荒唐理由锁在柴房里,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给一滴水、一粒米。他身上全是鞭伤,高烧不退,几乎要死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角落。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无尽的黑暗中死去时,柴房那扇破旧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雷光闪烁中,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扎着两个冲天丸子头的小女孩,手里提着一把比她人还要高的生锈铁剑,像个从天而降的小战神般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眼睛很亮很亮,比上元节最璀璨的烟火还要亮。她没有嫌弃他满身的污秽和血污,而是用那双小手,用力地将他从死亡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喂,小可怜,别死了,我带你走!”她那清脆的童音,成了他余生唯一的光。
那是他漫长黑暗的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这世间的一丝暖意。
可惜,他没能跟她走。被她身边那个大胡子的“阿章叔”拦下,并说会有人来接他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年来,他借着天枢院的势力,几乎翻遍了大庆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只在他濒死时出现过一次,然后便被老天无情地收回。
白沐翊猛地收回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股几欲癫狂的偏执和痛楚。
既然找不到她,他就先把这天下清理干净。这大庆的朝堂太脏了,这世间的权贵太烂了。他要把这些腐朽的、肮脏的东西统统烧毁,将那些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蛀虫一个个千刀万剐。
他要在这一片废墟之上,建构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只有那样干净、明亮的世界,才配得上那个曾经在黑暗中向他伸出手的小女孩。他要等她回来,即使等不到,他也要让她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活得肆意张扬。
“莫白。”白沐翊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脆弱和回忆已经被深埋在心底,眼中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杀戮之气。
“属下在!”
“京郊传来消息,说是有乱党截杀江南道运送密账的信使?”白沐翊冷声问道。
“回主子,正是。那账册里不仅有关乎江南道贪污的巨细,更牵扯到一桩私运军械、图谋不轨的惊天大案。据说乱党中有一名极为棘手的高手,连伤了我们天枢院几名精锐。”
“备马。”白沐翊薄唇轻启,声如寒冰,“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雨,下得更大了。黑色的骏马朝着京城外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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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落魂林。
这片占地数十里的树林,因地势险恶而得名。平日里除了不要命的亡命之徒,鲜少有人涉足此地。
狂风呼啸穿梭在参天古木之间,犹如万鬼夜哭。雨水砸在树叶上,发出“沙沙”声,掩盖住了世间的一切声响。
然而,在这片看似死寂的丛林深处,却正上演着一场杀戮。
“铛——!”
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在雷声翻滚的空隙中炸裂开来。火花四溅,照亮了黑暗中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臭丫头!今天落到我们兄弟手里,保准让你……”
一个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轻啸。
漆黑的夜幕中,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出如龙!
壮汉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动作,只觉咽喉处传来一阵凉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子,却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的液体,紧接着,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他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进泥水里。
“老三!”其余几名黑衣人惊呼,纷纷举起兵刃,如临大敌地盯着前方。
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踩着一截折断的枯木,从高处翩然而下,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那少女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马尾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却未能模糊她眼底那抹明亮而狡黠的清光。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娇弱之美,而是一种充满了生机与野性的张扬。
她手中握着一把看似普通、实则寒光内敛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冲刷着剑身的血迹,滴落到泥土里。
“哟,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干这杀人越货、截杀朝廷信使的勾当?你们江南道的贪官污吏,是请不到杀手了吗,雇了你们这群歪瓜裂枣?”少女挑了挑眉,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叫陆千桐。这个名字是阿娘给她取的。阿娘说,知晓怀上她的那日,途径千株梧桐林,便有了这个名字。
前世,她是一个饱受病痛折磨、连床都下不了的病秧子,最终在二十岁那年郁郁而终。老天爷似乎是为了补偿她,让她胎穿到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庆朝,不仅给了她一具健康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牛的身体,还让她遇到了阿章叔。
阿章叔是个四海为家的游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他带着她走南闯北,教她武功,教她做人的道理,也教她如何在这乱世中保护自己。
今天,她本是去江南道办一件私事,却在半路歇脚的茶棚里,偶然撞破了这群黑衣人正在密谋截杀一名带着重要账册入京的信使。这账册里,记录着江南道官员勾结盐商、贪墨军饷的铁证。
陆千桐虽然喜欢凑热闹,但也知道什么热闹能凑,什么热闹不能凑。这种牵扯朝堂争斗的大麻烦,阿章叔向来教导她要退避三舍。
但是,当她看到那名年轻的信使浑身是血、拼死保护着怀里的包裹,却依然被这群黑衣人像戏耍猎物般逼入绝境时,她骨子里的那股侠义之气终于还是爆发了。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拔剑时就拔剑!
“小丫头片子,大言不惭!大家一起上,杀了她!”黑衣人首领怒吼一声,挥动手中的长刀,带头冲了上去。
其余几人也回过神来,立刻呈合围之势,向陆千桐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