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三香伏魔

37、aeon 万古仙穹

　　他站在栏杆处，向下望，百米高度使地面正中央的门神石像汇聚成一个描黑边白点。谭十下楼后在为门神扫掉身上的雪，在雕像前跪地磕头。

　　抬头间，雕像的这张神威的脸竟有流出一丝悲悯，祂的头微微倾斜，缓缓看向谭十。

　　谁都会记得这是谭十第一次祭拜神仙。

　　谭十回旅馆时，天稍亮，防滑链依旧挂在那辆破摩托的屁股上，一切都失去颜色。

　　他瞥见斜前方巷口的打气筒，好像放了很久。

　　程莹临走时并未把打气筒带走，而是留了下来，谭十却没有发现。

　　肠粉铺的老板娘早早摆店时，发现打气筒被放在了清过雪的地上，“小莹！这会的扫大街的还来吗？”

　　程莹端着碗瓢走了出来，瞧不见门外的摩托车，努努嘴：“不知道。”

　　昨晚来自归墟的汉子旅客这会又来了，对着老板娘的宝贝闺女学流氓吹口哨。

　　“我要吃，包子。”汉子说。

　　程莹：“这会还没来得急做包子呢，您稍晚点吧。”

　　汉子扬下巴，指指程莹手上的锅碗：“我瞧着，美女你就做吧，我等着就是了。”他说罢自觉走了进去，坐在吊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对面，抓起桌上的牙签开始啧嘴。

　　“你家遥控器呢？”
　　程莹：“我这就去……”

　　老板娘拦住程莹：“你不知道租的房子电费贵！”
　　“那我看你生意挺好的，还差电费。”

　　程莹瞧着娘要杠上去，匆匆忙忙凑过去找遥控器，一边扯着话问：“您从归墟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汉子：“昨晚上。”

　　程莹开电视，小心翼翼问：“来这边旅游的吗？”

　　“就平潭这破地有什么能玩的，我是来办事的。”

　　程莹：“来这边办事的都是商人，还有公职人员呢，来开会。”

　　汉子咯咯笑：“你看得挺细，我是干大事的，挣钱很多呢……小美妞，哥这次赚了很多钱，要不要跟哥回归墟，我养你。”

　　话落地，老板娘没好气地放了盘灌汤包，给程莹使个眼色让她去后厨。

　　程莹睁着大眼一眨不眨地往后厨去了，电视换了频道，新闻声止住程莹的步子，她抬头看电视，屏幕上的人钟变成了一片废墟。

　　汉子瞥一眼电视，低头吃包子。“我觉得你家包子不是老鼠肉。”

　　老板娘：“我看你像只老鼠，吃完请滚蛋！”

　　程莹盯着屏幕，平潭的人钟于凌晨二点二十六分爆炸了。

　　“三名犯人现已逃走，请各地的民众多加留意……”

　　“妈……”程莹颤着声音喊，指了指电视上的新闻：“人钟爆炸了，新闻上说是人为引爆磁场，犯人逃走了三个……”

　　老板娘：“不关我们的事，别瞎操心。”

　　汉子：“这一定是人为的，警察局那是什么地方，不可能说爆炸就爆炸！”

　　店铺进来个几个人，坐在汉子胳膊桌旁，听到新闻抬头看电视。

　　“我就知道这平潭的罪人最有种，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我就猜吧，你们猜犯人是谁？”
　　一旁的客人纷纷看过去。

　　“昨晚上我还碰见了他，就在广场那带地方，广场距警局多近，那人就是被人钟赶出去的谭十啊！谭十！你们没听说吗？”

　　程莹没吭声，脸色惨白，她不相信。
　　“此次磁场爆炸，伤六人，亡一人。”

　　平潭人钟的警察不可能这么点，除非有人存心把人引了出去，找一些不正当的借口。

　　谭十坐在车厢里，听着司机外放的新闻，他是被新闻声响吵醒的，后续采访声音中有人说凶手就是谭十，丢失的罪犯是凶手的情人。

　　原来引爆磁场就是董知礼所说的报复吗，董知礼要让谭十直不起腰做人。

　　先是帮助人造人对抗原罪，接着就是自己，人造人趁机再引爆磁场嫁祸给自己，一唱一和真让人拍手叫妙。

　　谭十屁股被车颠得发麻，同他一起坐着的男人女人怀里抱着吃奶的婴儿，车厢光线很暗，每个人头上都围了一层围巾，藏着锋芒的眼睛卧陷在黝黑肮脏的脸上小心翼翼打量每个人，只有谭十头上的围巾是软的。

　　这些车不需要查身份证，谭十当然知道和自己坐在一起的都是什么人，他们怀里身边的孩子能有几个身上流着他们自己的血。

　　“哥哥，你口袋在动……”靠在谭十右侧的男孩扯扯谭十衣服。

　　尾号8的电话上了一条短信。

　　对方说“因为事发突然，在未追捕到原罪以前暂时帮不了你，但你放心，这件事迟早能够水落石出的。”

　　黑无肠又问谭十在哪，谭十没有回信息。对方极有可能怀疑是谭十引爆了磁场。

　　礼四说的对，为什么要相信这些人。谭十自嘲地笑笑。

　　“哥哥，你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呀？”小孩问谭十，肮脏的小手粗糙不堪，蹭在谭十衣服上。

　　谭十拽回衣服，加之车癫了一下，小孩的脑袋撞上车厢，仰头大哭，身边的大人拔高嗓门骂着谭十拿回孩子，指着小孩的脑袋要谭十赔钱。

　　小孩头上的伤口有几个小时了，谭十不承认这是方才撞破的。

　　“旧的伤口破了！你们年轻人真是没有理！墙上的血都还在！你凭什么不认！”

　　墙上真的撞了血。“你要多少？”
　　“一万五。”

　　把谭十扒光都不能从他们身上抖出来一万五，他只带了四五千。

　　“我不管，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都给我！我儿子的会得破伤风的……”女人说着叫唤起来，车厢里没人开口，都只是向这边看看。

　　“请下车后去医院，我会留个电话给你，还有我这块表。”谭十把表押了过去。

　　不出所料，车上的人除了谭十都是一伙的，所有人去看谭十卸下来的那块表，谭十没有办法，把身上的钱全部抖了出去。

　　这些人收回侵略的眼光，谭十看向身边哭够了的小孩，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明事又狡猾的灵魂透过他的眼睛摄人心魂。

　　袖珍人吗。

　　谭十早年处理过袖珍人拐卖案，这类人的外貌特征像个尚未开智的小孩，并以此诱导哄骗年幼儿童，他抬头看车上的人又很快垂下了头。

　　“你往哪去的？”有人问谭十。
　　谭十：“回老家。”
　　“你老家哪的？”
　　“北边的。”
　　“你在南边工作啊？”

　　谭十点了点头，不料对方开始猜谭十的老家在哪，谭十闷着头随便说了个地方。
　　“那地方的口音可不是你这样。”

　　谭十身上瞬间冒起冷汗，他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这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中途休息时候，不知道哪来的一声响指车内所有人站起来逼近谭十。

　　“真的没钱了。”谭十告诉他们。
　　“你好眼力啊，能看出来。”
　　谭十不说话，他的头被人抓起。

　　“我身上只剩下手机了，给你们好吗？”谭十艰难开口，他抓着男人的袖子。“我给你们验身，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把谭十架起来，车厢内五六个人开始在谭十身上摸索，个子矮的原因没人顾及到谭十盖住的脸。

　　最终谭十将手机交了出去，他下车后，站在拥堵的车站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车，尾气都是暖和的。

　　“吃点什么？”端茶的服务员问谭十。
　　谭十：“喝口热水就好。”

　　服务员没说话，把茶水放好离开。谭十临走前一言不发地站在柜台旁，看着柜台上放着的招财猫，打量来往的客人和手上的钱，以及往后厨去的路线。

　　“请问……您还有事情吗？”服务员假意笑着问谭十，收钱的手不自觉抓紧。

　　她看着面前男人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发毛，男人喉结三分钟内滚动了不下十下，是想做什么。

　　她回头喊老板，不料谭十开口了。

　　“能，兼职吗？”谭十声音很小，语气内还杂着要面子的硬冷，小到女孩要他再重复一遍。

　　女孩挠挠头，“我们这里是个停车站，周边的住户商店很少，客人也就节假日多点，兼职的话很难说得好。”

　　谭十与女孩对视：“我都能干，什么都能干。”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看着碍眼不动的谭十问他从哪来的。

　　“回家，钱被劫了。”

　　“你去后面搬货吧，给你一小时五十块钱。”

　　一车的货，谭十不停搬了两个钟头，他却拿着了两百块，买了一张直达北岛的车票，坐上了去北岛的货车。

　　三天内只吃了一只货车司机递过来烤鱼，和别人喝剩下的空酒瓶。

　　冰冷刺骨的风从缝隙灌进来，车每颠一下，谭十的心就会被下一根针，他只想着怎么才能见到原罪，到达北岛后又该怎么办呢，万一万古不是原罪告诉自己的地方……

　　万古，岛外北部的一个小岛，不同于南岛是因为这地方寒冷人少，资源少。

　　登岛的码头有个四柱三间七楼牌楼，除了在码头对接的人，很少有原住民的影子。

　　谭十逢人人问他从哪来的，他说九重。
　　“来找监狱吗？”码头的人问谭十。
　　谭十点头。

　　“那是个景点，早些年这地方都破败了，监狱塌了一大半，岛上倒是还留着几个像你一样从九重过来，监狱废掉后没走的人，这些年也是当上向导赚一些外快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去找他们，岛上的趣事多着呢。”

　　谭十暂时在北岛落脚，他找了个外包装旅馆的家庭房子住了进去，庆幸的是这一家子很友好，管饭。是个婆婆带着一个孙子，孙子和谭十的年纪不相上下，姓王。

　　“你叫我小王就好了。”小王是个很擅言辞的人，说话客客气气，他背着谭十的包放在卧室门后。“我就知道来北岛玩的人不少，专门在外面捞人呢，还能赚钱。”

　　婆婆吵着小王是个不上进的年轻人，早年辍学什么都不干，政府拆迁要他去岛上发展他都不肯，不成器。

　　小王也怪不好意思地摸头，“别听她瞎说，我不是为了能在岛上多陪她一点时间嘛。”

　　谭十收拾行李：“岛上还有多少人？”

　　“就沿海这带还有十来户人家，都是不肯去岛上的。”

　　小王浓眉大眼，谭十在岛上见到的人长相出自一个模子的样，北边的人蛮有趣。

　　“我来的路上听说岛上有很多趣事？”
　　“很多呢。”

　　谭十来之前在网上查找过这个地方，很干净，偶尔探险旅游博主会过来打卡，他们所讲述的故事都是无关紧要为了博流量而已。

　　“你见过大冬天的，候鸟往北岛落吗？最后都被冻死了，要说那数目也不是很多，但我小时候就见过。”

　　谭十放下手上的衣服：“没见过。”

　　磁场的变化会引起候鸟的栖息地发生变化，这地方的磁场或许有问题，谭十不太笃定，但小王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相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我想问，你们几十年前是否忠于游牧？”谭十询问小王。人群逐水而居，这地方的气候恶劣，在政府力不能及的时候岛上的人总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一旦人群分散，原因无非是政策和环境的变化，磁场变化，环境变化，人往外走。

　　小王掌手称谭十猜的很准。

　　“从我父亲那一带开始，岛上的人陆续走了，现在哪还有人放牛呢。”

　　谭十：“岛上的监狱又是什么时候存在的？”

　　“四五十年了吧，八九年前这地方就没人了，监狱里的罪犯被转移后，这地方彻底荒废。”

　　“……”谭十捡起床上的衣服，小王走了出去并关好门。

　　卧室带了个不必要还漏风的阳台，夜晚的小岛除了白雪反出银月的光，一片寂静，松林遍布，岛对岸的陆霓虹流彩。

　　谭十拉上窗帘，收拾完后向着小王借了个机子电脑看新闻。

　　与世隔绝的三天里，平潭的引爆磁场案件慢慢发酵，并以谭十看不到的速度疯狂传播，谭十的名字总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没人知道他在哪。

　　反而是自己手机上的定位将人钟的傻子带到了另外的地方，袖珍人也逃不过这一劫，谭十有预感自己很快会泄露位置，所以没有在旅馆停留，他先后参观了岛上的监狱废墟，这里冷风刺骨让人几度缺氧。

　　一天后，谭十回到旅馆，收到了一封装神弄鬼的信。小王说送信的是邮递员。

　　信中又说自己是谭禾，暴露了研究所的位置。

　　“你踩过的每片土地，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走过的每个位置他们都有记录，舅舅回来了，我们只见了一面，他被强行塞在机械心核中，我听说他的身体很快也会被运回来，他告诉我你会登岛，我等了你好久……哥哥……你若是晚一步，舅舅的心肺会被切掉，这是他亵渎神明的惩罚，我也很想你，我想见你，我会在这周三傍晚去监狱见你。”

　　谭十拿信的手抖着，他眼眶通红。他无法想象谭禾是在什么环境下写出这些东西，他该庆幸谭禾还活着，还记得自己，还有机会被救出来，但当年无能为力的愧疚使谭十剜心的痛。

　　……他揣的天真的心在周三傍晚去了监狱。

　　一路上身后塑料袋摩擦声响不断，还有偶尔飘过来的烧香味，他在踏步回声的监狱里拿着手电筒向前走，与此同时他看到了正对面的人影也拿着手电筒晕头转向地靠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