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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抗 生日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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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群体之中,个体的智识被稀释、消解,连同棱角分明的个性一同被磨平。异质被同质吞噬,无意识的本能翻涌而上,占据了主导。
白黎指尖微紧,抬手叩响门板,响声单薄却执拗。他在心底无声地给自己打气。
背包里躺着两份礼物,其中一个,只是个空盒子。他早有预感,自己会被陆临洲愚弄,却仍不愿戳破那点可怜的希望——或许,这是一次和解的契机。
万事,总得有个开端。
不是吗。
陆临洲又一次辜负了他。
门被宁轩拉开时,几条闪光的彩带轻飘飘滑落在地板上,像被遗弃的蛇蜕。
白黎没有看他。目光径直穿透玄关,落进狼藉的大厅。
吃剩的蛋糕歪歪扭扭瘫在桌上,奶油糊在不少人的脸颊与发间,一群人正簇拥着,预备合影。
喧闹在他踏入的瞬间骤然冷凝。无人交谈,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他,一堵无形却厚重的高墙,在他与众人之间轰然立起。
大家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之中,每个人对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意识。就像受到催眠的人一样,他们的友善和温和遭到了破坏,同时另一种相反的品质却得到极大的强化。
这种无声的默契狠狠刺痛了白黎。
他死死按住翻涌的怒火。
宁轩自上而下打量他一圈,语气亲昵——那是他最擅长的腔调,柔软,却带着绳索般的束缚力。
“白黎,怎么晚来这么多,还好没出事,刚好还没拍照呢,快进来吧。”
他似乎是个诚恳的人。
只可惜,白黎此刻已经不想再维持什么体面。他只想亲手撕碎这层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平静。
“我是按时到的,五点。”他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我带了邀请卡,需要看吗?”
宁轩语气自然的接话。
“你带了?我帮你看看。”
平整的纸片在两人之间传递。
下一秒,宁轩忽然拔高声音,朝着屋内唤道:“临洲,陆临洲!你怎么给白黎的是五点的邀请卡?”
他脸上的惊讶夸张得刺眼,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我明明早就说过,改到三点了。”
陆临洲略微惊慌地四处张望,怕撞见旁人诧异的目光,最终只能替他咽下这枚苦果。
“对不起宁宁,我……可能不小心拿错了。”
宁轩随手将那张邀请卡揉成一团,丢向垃圾桶。纸团撞在满溢的桶沿,弹落在地,无声地滚到一边,像一句被踩碎的辩解。
“好吧,下次注意点。真不好意思啊白黎,让你白跑一趟了。”
白黎冷眼旁观这场拙劣又可笑的表演。
他早明白,陆临洲从不是主谋。每次他直直盯着陆临洲的双眼,先躲闪、先退缩的永远是对方。
可对方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做着那些事。
最初只是刻意模仿白黎说话的口音,然后是拍他的丑照配文字当表情包传播,还要用“开不起玩笑”“太敏感”之类话语颠倒黑白……
陆临洲身边从不缺亲近者,白黎始终没能摸清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是谁。
起初,他怀疑过江秉。
理由很简单,陆临洲对他在意得有些过分。
更何况江秉本就不算亲和之人。并非刻薄,而是周身自带一层难以靠近的冷硬壁垒,让人下意识畏惧。
人总是更容易怀疑这类人不友善。
直到图书馆那次交流后,他才确定,陆临洲背后的人,不是江秉。
他刚靠近对方的时候还忍不住在心里喟叹对方的相貌与气质,感慨星探消息之闭塞。走的时候一秒都不想和江秉多待,满心恼火。
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审判他人的痛苦,用无动于衷完成最恶毒的精神施暴,比拳脚更伤人,比利刃更刺骨。
他恍惚间看见江秉站在安全的高处,用淡漠的目光丈量他的卑微,仿佛那蜷缩颤抖的灵魂,不过是泥地里的尘埃。
不谴责,不共情,这份得体之下,藏着何等卑劣的怯懦!
“大寿星,你不过来拍照吗?”有人在喊宁轩。
宁轩便这样扔下白黎走了。拍完照,他又慢悠悠折返。
“白黎,我们打算去别的地方玩了,你在家里帮保洁打扫一下吧,蛋糕还有一些,你可以吃点再收拾,也算不白来。”
“你们尽管去玩便是。”
白黎感觉大脑无比清明。
“不必说什么剩的蛋糕,也不必说‘不算白来’这种话——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个乱七八糟的蛋糕,更不是为了做谁随手差遣的下人。”
“我不会照你说的做,永远!——你们是可以轻视我、排挤我、把我当多余的人。我无法制止你们的行为,但休想让我自己,成为你们欺凌的帮凶。”
宁轩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是一副无辜又无奈的神情,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白黎,你怎么这么说话啊?我也只是看你刚刚赶过来,才想着让你在这儿歇会儿,顺便搭把手……”
他轻轻蹙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还有点居高临下的包容。
“大家都是朋友,开个玩笑、安排点小事而已,你不愿意就直说,何必说得好像大家欺负你一样。”
白黎寸步不让。
“玩笑?你是说用朋友的名义,把差遣当照顾,把排挤当体贴?这只会让我变得廉价又卑微,就像你某个跟班一样。”
“你不必替我安排,也不必假装为我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白黎转头就走,带来的两份礼物一份都没送出,现在他认为那个空盒子配宁轩太过浪费。
他感觉一堵墙接着一堵墙在身后倒塌,一旦找到源头粉碎了欺凌者的权威,这反抗的工作也就并不显得太难了。
他又想到江秉,在心里无声问他。
你在畏惧伸出手时弄脏自己的衣袖吗?
还是却早已失去了爱人与共情的能力,空有一副人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