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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好像看见了 季夏入读蓉 ...

  •   回村之后,我满脑子都是她。
      她走路的姿势,她低头喝奶茶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投篮球时微微咬唇的表情,她在路灯下忽然抱住我那三秒的力度和温度。
      每一个画面都被我翻来覆去地看,像翻一本舍不得看完的画册,每一页都摸了又摸,怕翻过去就忘了。
      “季夏,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伯母来家里串门,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我。
      “没有!”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你天天对着手机傻笑什么?”
      “我在看 —— 看搞笑视频!”
      她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倒是爸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眼神我读懂了:我知道你没说实话。
      唉,家里人怎么都这么难糊弄。
      线上的孙雨星,在见面之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 多了。
      以前她给我的感觉像一幅画 —— 好看的,但平面的,隔着屏幕,我能看到颜色和线条,但摸不到质感。现在不一样了,她发消息的时候,我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的表情;她说语音的时候,我能看到她咬着吸管的样子;她发 “哈哈哈” 的时候, 我知道她是真的在笑,而不是敷衍。
      但 “多” 的另一面,是她的忽冷忽热变得更明显了。
      见面之前,她的消失是安静的 —— 人不见了,消息不回了,像一阵风刮过,不留痕迹。
      见面之后,她的消失变得刺耳了 —— 因为她会在消失之前,突然变得特别特别热情。热情到让我招架不住。
      比如,她会在深夜连发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带着笑,讲她小时候的糗事,讲她今天看到的一只流浪猫,讲她新学的画画技巧,讲讲讲讲讲,根本停不下来。
      然后 —— 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这种模式我后来才知道有个名字,叫 “情绪的过山车”。但在当时,我只觉得像在坐一辆刹车坏了的摩天轮 —— 她被甩到最高点的时候,我跟着她一起飞;她突然坠落的时候,我被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九月中旬,我正式在蓉市的大学报到了。
      从村里到城市,从院子到宿舍,从灰灰到室友。一切都变了。
      宿舍四人间,三个室友都还不错 —— 一个戴眼镜的学霸,一个爱打篮球的壮妹,还有一个每天视频通话秀恩爱的。我对床是学霸,她作息规律得像闹钟,每天六点准时起床背单词,我这种赖床选手压力很大。
      安顿好之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孙雨星。
      Sun:欢迎来蓉市!室友怎么样?宿舍有没有空调?食堂好不好吃?
      我一条条回她,顺便拍了宿舍的照片发过去。
      Sun:哇,上床下桌!比我以前宿舍好多了!
      “以前”?
      她以前住过宿舍?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又发了一条:
      Sun:对了,你周末有空吗?我带你逛逛蓉市!
      周末。
      我看了看课表 —— 周六没课。
      我:有空!你带我去哪?
      Sun:保密 [调皮]
      那个周末,她带我去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
      不是商场,不是景点,不是网红打卡店。
      是一条老旧的蓉市老街小巷。
      巷子两边是错落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物绿植,楼下树荫繁茂,随处可见围坐下棋、摆龙门阵的老人,满是蓉市慢悠悠的烟火气。巷子尽头藏着一家很小很小的画室,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慢慢画”。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推开门,里面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除了我,没人知道。”
      画室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有静物,还有一幅抽象的 —— 大片的灰蓝色,中间有一团模糊的暖色,像日出前天边最后一颗星星。
      “你画的?” 我问。
      “嗯,” 她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不用仔细看,” 我转头看她,“你画的,就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但耳尖又红了。
      我在画室里东看西看的时候,她坐在画架前,拿起调色板,开始画。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她调色 ——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握笔的姿势很随意,但下笔很稳。
      “你在画什么?” 我凑过去看。
      “画你。”
      “…… 什么?”
      “画你,” 她头也不抬,嘴角微微弯着,“别动。”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画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像尊佛像一样坐了一小时,腰都酸了。最后她放下笔,歪头看了看画布,然后转过来对我说:“好了,不过不许看。”
      “为什么?”
      “还没画完,下次再给你看。”
      我有点失落,但也只好点头。
      离开画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蓉市的秋夜温凉舒适,晚风轻柔,我们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等公交车。
      “季夏,” 她忽然说。
      “嗯?”
      “你觉得…… 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 她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你嘛 —— 声音好听,打游戏菜但嘴硬,喜欢拍天空,笑起来眼睛会变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发猫猫打人的表情包而不是直接骂人,开心的时候话特别多,不开心的时候……”
      我停住了。
      不开心的时候呢?
      消失。沉默。删掉凌晨的朋友圈。说 “活着好累” 然后假装不记得。
      我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侧脸,温柔的路灯光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圈柔和的金边,但她的情绪藏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不开心的时候,” 我轻声说,“也不肯让人看见。”
      她没有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坐到最后一排。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一路安静,始终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大概五六个站,她才说了句:“你看得很清楚。”
      “嗯?”
      “你看得很清楚,”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比我自己都清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国庆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们打了一局游戏,她发挥超常,我夸了她好几次,她开心得在语音里哼起了歌。
      打完游戏,我们没挂语音,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季夏,你国庆回家吗?”
      “回啊,太久没见灰灰了。”
      “灰灰……” 她笑了一声,“帮我摸摸它。”
      “好。”
      “还有 ——”
      “嗯?”
      她忽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网络不好,等了几秒:“姐姐?”
      没有回应。
      “喂?”
      还是没声音。
      但我能听到 —— 呼吸声。不均匀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呼吸声。
      “孙雨星?” 我坐直了身子,“你怎么了?”
      一声压抑的抽泣,从听筒里传过来。
      很轻,像小猫叫,但比小猫叫更让人心碎。
      “我 ——”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 —— 我为什么 ——”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的哭法。呼吸急促,声音发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好几秒。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怎么办?怎么办?说点什么?说什么?
      “别哭了”—— 不行,太敷衍。
      “怎么了”—— 不行,她显然说不出来怎么了。
      “没事的”—— 更不行,她明明有事。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擂鼓。
      然后我想起了三少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用治好她,你又不是医生。你就待着就行。”
      “孙雨星,” 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在。”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 我重复了一遍,“你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你就 —— 哭吧。我听着。”
      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哭声。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贴紧耳朵,听着她一抽一抽地哭。窗外是蓉市夜晚温柔的车流声,宿舍里室友翻身的窸窣声,但这些声音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此刻世界上只有两个声音 —— 她的哭声,和我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她开口了。
      “季夏……”
      “嗯。”
      “我…… 我试过的。”
      “试过什么?”
      “试过…… 好起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我试过运动,试过晒太阳,试过让自己忙起来,试过…… 各种方法。但有时候就是没用。什么都没用。”
      “我不想这样的,”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你觉得我…… 是个麻烦。”
      “你不是麻烦。”
      “我是,”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麻烦。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消失了 ——”
      “别说这种话。”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凶。
      她停住了。
      “孙雨星,”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恐惧和心疼硬压下去,“你听我说。你不管是什么样子 —— 开心的、难过的、沉默的、哭的、笑的 —— 在我这里都不是麻烦。”
      “可是 ——”
      “没有可是。你刚才说‘有时候觉得大家不和我在一起会更开心’,对不对?”
      她没说话,但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你觉得,不是我觉得。我觉得 —— 你在,我就开心。你不开心,我就陪你。你消失了,我就等你。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你。”
      “不用谢。”
      “季夏。”
      “嗯。”
      “你…… 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想了想,老实说:“有一点。”
      她没出声。
      “但不是不好的那种奇怪,” 我赶紧补充,“是那种 —— 我想知道的奇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 我能不能帮到你。”
      “你帮不到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这种事…… 不是别人能帮到的。”
      “那至少,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开心。不用解释原因,不用假装没事,就告诉我 ——‘今天不太好’。我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可以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那你现在,好不好?”
      “…… 不太好。”
      “嗯,”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那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挂电话。她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电话那头,偶尔吸一下鼻子,偶尔翻个身。我也没说话,就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我侧躺着,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的数字一分一秒地跳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屏幕上有一条她凌晨四点发的消息:
      Sun:季夏,谢谢你昨晚没有挂电话。
      Sun:我想了很久,你说的对。
      Sun: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窗外,天已经亮了。室友们陆陆续续地起床,学霸开始背单词了,壮妹在做俯卧撑,秀恩爱那个又在视频通话。
      我躺在被窝里,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说了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这六个字,比她发过的任何一个表情包都重。
      但同时也比任何一个表情包都 —— 让人安心。
      我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季夏,你好像看见了。
      看见了她不想让人看见的那部分。
      那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那只是 —— 她的一部分。
      而你,想拥抱这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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