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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群山回唱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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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陆北旌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姜念念从公交车上跳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路小跑过来，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闹钟没响！”
陆北旌看了一眼她的书包：“你就背这个爬山？”
“不然呢？”姜念念拍拍书包，“里面装了零食，五个人够吃！”
她说着，往他身后张望：“宋以柠呢？许澈呢？林知时呢？”
“还没到。”
“你怎么不催他们？”
陆北旌看了她一眼：“你自己都迟到二十分钟。”
姜念念嘿嘿一笑，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小面包，撕开就往嘴里塞：“我早饭都没吃，饿死了——你要不要？”
陆北旌摇头。
七点二十，宋以柠从另一辆公交车下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豆浆。”她把袋子递给姜念念，“就知道你没吃早饭。”
姜念念眼睛一亮：“宋以柠我爱你！”
她接过豆浆，吸了一大口，脸上写满幸福。
七点三十五，许澈到了。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包，戴着遮阳帽，手里还拿着一根登山杖。走到四人面前，他扫了一眼姜念念手里的小面包，又看了看她脚上的帆布鞋，眉头皱起来。
“你打算穿这个爬山？”
姜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怎么了？”
“这是运动鞋？”
“这是帆布鞋。”
“我知道是帆布鞋。”许澈推了推眼镜，“我的意思是，你穿帆布鞋爬山，下山的时候脚趾头会废掉。”
姜念念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
许澈没再说话，但表情明显写着“随你便”。
七点五十，林知时还没来。
姜念念开始着急了：“她是不是不来了？我当时就随口一说，她也没答应……”
“再等等。”陆北旌说。
八点整，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
车门打开，林知时走下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比平时看起来更白，白得有点过分。
“对不起。”她走过来，声音很轻，“公交车晚点了。”
“没事没事！”姜念念凑上去，“来了就好！走吧走吧，再不走太阳就大了！”
五个人往学校后面的山路走去。
林知时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谁也不看。
陆北旌放慢脚步，和她并排。
“吃过早饭了吗？”
林知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吃了。”
“吃的什么？”
她又愣了一下，这次没回答。
陆北旌没再问。
但余光看见，她的手一直攥着校服口袋的边缘，攥得很紧。
二
山路不长，但陡。
一开始是石板台阶，走了一刻钟就变成了土路，两边是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姜念念走在最前面，一路叽叽喳喳：“你们看那边！能看到学校！哇操场好小——你们看那边！那是什么塔？有人知道吗——许澈你不是学霸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塔吗——”
“不知道。”许澈跟在她后面，面无表情，“我不是百度地图。”
姜念念回头瞪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一点都不友好！”
“我为什么要对你友好？”
“因为我们是同学啊！”
“同学就要友好？什么逻辑。”
姜念念被噎住，气得跺脚：“宋以柠你看他！”
宋以柠走在中间，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姜念念更气了：“你们都不帮我！”
陆北旌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旁边的林知时。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害怕什么。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然后又低下头。
“累吗？”他问。
林知时摇头。
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你不用一直看我。”
陆北旌愣了一下。
“我没有一直看你。”
林知时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陆北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知道他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
但她不说。
她只是默默地走在旁边，像一只警觉的猫，随时准备逃开。
三
走到半山腰，有一片平地。
几块大石头散落在草丛里，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大。
“休息一下吧！”姜念念第一个冲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累死我了——哎这石头好烫！”
她跳起来，捂着屁股转圈。
宋以柠笑着递给她一瓶水。
许澈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姜念念凑过去看：“你在干嘛？”
“记路线。”
“记路线干嘛？”
“下次来不会迷路。”
“这山就一条路，怎么会迷路？”
许澈抬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这条路是上山的路。我问你，如果从另一边下山，你知道怎么走吗？”
姜念念愣住了。
“不知道吧。”许澈低下头继续画，“所以记下来。”
姜念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找陆北旌告状：“陆北旌你看他！”
陆北旌正在喝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姜念念绝望了：“你们都不帮我！”
林知时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大家，看着山下的方向。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保护什么。
宋以柠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山下是城市，楼房密密麻麻，街道像灰色的河流。远处有山，更远的地方是模糊的天际线。
“你在看什么？”宋以柠轻声问。
林知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
宋以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子，分不清哪一栋是哪一栋。
“哪个方向？”
林知时指了指：“那边。城东。”
宋以柠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山下。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凉意。
过了很久，林知时忽然开口：“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一个人。”
宋以柠想了想，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林知时转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消失了。
四
继续往上爬，路越来越难走。
有一段几乎没路，只有乱石和杂草，要用手抓着旁边的树枝才能上去。
姜念念的帆布鞋开始打滑。
“啊——”她叫了一声，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旁边的许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小心点。”
姜念念惊魂未定，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许澈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说了你穿这个不行。”
姜念念这次没反驳，只是小声嘟囔：“我又不知道……”
许澈没说话，但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一块大石头，要爬上去。
姜念念站在下面，看着那块石头，有点发怵。
“我……我能不能绕过去？”
“绕不了。”许澈说，“这是必经之路。”
姜念念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办。
许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他先爬上去，然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抓着。”
姜念念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
“快点。”许澈催她，“后面还有人等着。”
姜念念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上去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说：“谢谢。”
许澈“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陆北旌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许澈，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转头想跟林知时说什么，却发现她停在了那块石头下面，没有动。
“怎么了？”
林知时抬头看着那块石头，脸色有点白。
“太高了？”陆北旌问。
林知时摇头，但没动。
陆北旌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太高。
是她不想让别人碰她。
他想了想，自己先爬上去，然后转过身，没有伸手，只是站在上面看着她。
“你慢慢来。”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林知时抬头看他，眼睛里又有那种东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爬。
她的手抓着石头边缘，脚蹬着凸起的部分，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快到顶的时候，她脚下一滑。
陆北旌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有点过分。
林知时整个人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挣开他的手，自己爬了上来。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眼睛没有看他。
陆北旌收回手，没说话。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刚才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她的袖子下面，有东西。
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凹凸不平的、像是结痂的伤痕。
五
山顶有一片草地，不大，但足够五个人坐下来。
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城市都在脚下。楼房像积木，街道像丝带，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好漂亮啊——”姜念念张开手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也好舒服！”
许澈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又掏出本子开始画。
宋以柠坐在他旁边，看他画。
“你画得真好。”她说。
许澈笔尖顿了一下：“还行。”
“学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
宋以柠点点头，没再问。
姜念念跑过来，凑过去看：“画的什么？我看看——哇是山！这是我们现在坐的地方吗？这是那棵树？这是——这是谁？”
她指着画上几个小小的人影。
许澈没说话。
姜念念仔细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是我们！”
她惊喜地叫起来：“许澈你把我们都画进去了！”
许澈面无表情：“别吵，还没画完。”
姜念念不管，转身冲陆北旌和林知时喊：“你们快来看！许澈在画我们！”
陆北旌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画得挺好。”
林知时站在不远处，没过来。
姜念念跑过去拉她：“林知时你也来看！画里有你！”
林知时被她拉着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上有五个人，坐在山顶的草地上，看着远方的山。每个人的轮廓都很简单，但能认出来——
那个扎马尾的是姜念念，旁边矮一点的是宋以柠；那个戴着帽子拿着登山杖的是许澈自己；那个坐在旁边看着远方的是陆北旌；还有一个，坐在最边上，和其他人隔着一点点距离。
是她。
林知时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许澈。
许澈正在低头继续画，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但陆北旌注意到了。
林知时看许澈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冷漠，不是戒备，而是——
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六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
姜念念走在最前面，脚底一瘸一拐的，帆布鞋的鞋底磨得快平了。
“疼吗？”宋以柠问她。
“不疼不疼！”姜念念摆摆手，“就是有点热——回去我要吃两根冰棍！”
宋以柠看着她，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姜念念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姜念念没说话，盯着前面。
前面不远处，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往上走。
其中一个烫着卷发，化着淡妆，正和旁边的人说笑。
许诗雨。
她也看到了姜念念一行人，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这么巧。”她走过来，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八班的来爬山？这位是——”她看向许澈，“许澈？你跟他们一起？”
许澈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诗雨也不在意，目光落在林知时身上。
“林知时，你也来了？”她笑得意味深长，“真难得，你居然会参加集体活动。”
林知时没说话。
许诗雨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你爸是不是又来找你了？我在校门口看到了。”
林知时的脸瞬间白了。
她的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说什么了？”许诗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不是让你早点回家？还是说——”
“够了。”
陆北旌的声音打断了许诗雨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知时前面，看着许诗雨。
“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诗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北旌是吧？八班的。你这么护着她，你们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
许诗雨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点点头：“行，我走。不过林知时——”她越过陆北旌，看向他身后，“你的事，瞒不住的。”
她带着那几个女生走了。
林知时站在原地，整个人在发抖。
姜念念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林知时，你别听她的！她算什么东西！”
林知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陆北旌转过身，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爸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不反抗？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林知时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没事。”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然后她转身，一个人往山下走去。
七
下山之后，天快黑了。
五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说话。
姜念念看着林知时，欲言又止。
宋以柠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摇头。
许澈面无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陆北旌看着林知时，发现她在看自己的手腕。
就是刚才他抓住的那个地方。
“林知时。”他开口。
林知时抬起头。
“明天……”他顿了顿，“明天你来上晚自习吗？”
林知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来。”
“那明天见。”
林知时看着他，眼睛里又有那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姜念念小声说：“她……真的没事吗？”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陆北旌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句话。
“群山回唱，唱的是每个人的孤独。”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看的。
但他知道，今天在山顶上，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刻——
孤独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八
晚上十一点，女生宿舍熄灯了。
林知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颗篮球。昵称：陆北旌。
备注：我是陆北旌。今天那个。
她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通过”上面，没有点下去。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又暗了。
又亮了。
又暗了。
最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过了几秒，她又拿出来，点了一下“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她没回。
又一条：【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许诗雨那种人，不值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
那边回：【不用谢。晚安。】
林知时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山顶上，五个人坐在一起，看着远方的山。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凉意。
那一刻，她好像没那么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