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鬼泣 ”是,我就 ...
-
黑云压城,远山起伏的波澜都被笼罩在了黛色之中,褚鸣鹤望了望天,又低头看手中狼毫笔尖沾着的赭石粉末,红色低落在他画纸上的美人衣衫上,晕成了开得正盛的牡丹。
矿石研磨成粉再辅以鹿胶作画,可保画作流传千年,不过彩矿价高,研磨困难,而且当下人都追捧水墨话,谓之彰扬品格,便也少有人作岩彩。
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褚鸣鹤想着,他眼神飘忽,不知在想谁,不聚焦的眼睛转向一旁的雌黄粉,用指腹蘸取后直接往画上女子身侧抹,然后用笔勾勒,寥寥几笔,竟绘出一条神龙盘踞在那女子一侧。
急促地脚步声响起,他未回头,反而伏案那细笔勾画龙鳞,一道声音喘着气喊道,“先生,殿下回来了!”
“好。”他这样说着,却细细看着案上摊开的画卷,不对,她的衣裙不对。
“应该要取了孔雀石来为她绘制衣裙。” 他喃喃自语,却被燕王的声音打断,“先生,孟琛竟拿出了当时我给林家的密信!”
“圣上让我回封地,他十有八九已经认定我们就是太子一案的凶手了,该当如何啊先生!”
“殿下先坐。”褚鸣鹤小心翼翼地将未干的画卷晾至一旁,为燕王斟茶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在下给您的忠告?”
“冷静冷静!冷静有什么用啊!”
“本王马上就要被圣上逐出京城了!母妃也迁居幽宫,王妃还身怀六甲,这一路旅途颠簸,她怎么受的住?”
“不如我们趁着——”燕王忽然压低声音,往褚鸣鹤身侧靠。
“不可。”褚鸣鹤打断了他。
“殿下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明知道那女道采药是个陷阱仍然要往下跳?这个结果不是你我早便预计到了的么?”褚鸣鹤拂袖道,“已退为进,要耐得住冷眼,咽的下屈辱。”
“圣上为什么未废你,殿下难道不懂吗?”
燕王顿时冷静了下来,圣上的诏书之上关于太子一案只有林家是凶手,他并未被牵扯进去。
密信都摆在圣上眼前了,他却仍是王。
不就是因为——
太子说不准明日就死了。
届时还得他顾蕴瑜回来执掌大权啊。
“多谢先生提点。”
他离开后,褚鸣鹤又看回了方才的画作之上,画上女子神情飘逸灵动,含蓄婉约,就像传说中在洛水河畔遇见伤龙,然后治愈神龙并收它为坐骑的神女。
她在悲悯龙鳞之下渗血的伤龙,也在悲悯天下受苦受难的苍生。
不知是苍生太苦还是神女太多情,他画作中的神女也开始恸哭,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溢了出来,模糊了眼圈的一片。
褚鸣鹤抬头,原是落雨了。
“下雨了啊。”沈婙往窗外看了一眼,大地压抑的气氛终于得到了释放,先是几滴小雨试探人间,然后大滴大滴的雨迫不及待地冲向大地,如银河倒泻,要将大地冲出裂缝。
“看来陈某要在韩王府多待一会了呢。”陈依序笑道,“扰了你们新婚夫妇了。”
“陈大人说笑了,正想请陈大人来喝喜酒呢。”顾蕴简开口,“我与王妃能喜结连理,还要多谢陈大人当时放了王妃一命。”
陈依序不知他说的是哪件事,只恭敬答道:“王妃娘娘本便清白,何来陈某放过?”
“是么?陈大人也认为我本便清白吗?”沈婙与顾蕴简并排跪坐,侧头抬眼对上了陈依序的眼睛,“陈大人今日来不是来指认我的吗?”
话音未落,她便后蹬振臂手持短刀劈向陈依序的左肩,陈依序来不及反应却感觉身体被扯向一旁,刀影从上面划过,顾蕴简单手撑桌案,一只手扯着他的手臂,他方才躲过那一击,顾蕴简转头对沈婙道:“王妃娘娘还是饶他一命罢。”
他一边说一边还要将手搭在沈婙脸上,好像两人着实是什么情比金坚的新婚夫妇。
沈婙抓住他的手往下扯,“我可没想对陈大人做什么。”
“不过是想看看,陈大人到底找到了些什么。”
“城西方向出城,有一岔道口旁有几个散茶铺子,供来往商队镖局歇息,夜间自然是不开门的。
可有一老板却发现他家铺子夜间有人使用过的痕迹,原以为是哪家过路的商队,可我前去一看桌上糕点的残渣正是上京天心阁的。这倒是奇怪了,谁家商队夜间出发呢?
王妃娘娘,您觉得呢?“
沈婙的刀都还没收入鞘,他却看着刀刃散发出的寒光笑道,“王妃娘娘当真觉得世界上有天衣无缝之局?陈某虽在京兆尹任职,却不懂武事,射御也不大精通,却也能看出娘娘身手不凡,如此身手却被一头狼所伤。”
沈婙默默想道,这是真的。
“姜道长应该真是在那日归京的吧,您那夜出城去见完了姜道长,第二天她便成了太子一案的重要医者。她被掳走,本该坏了事,可偏偏又能顺着掳走他的匪徒指认凶手。”
这么多巧合传出去还是巧合么?“
“陈某不欲与娘娘,殿下为敌,故而直言相告。”
陈依序知道,也不止陈依序知道。
陈依序不会禀报圣上,其余知道端倪的人也不会禀报圣上。
圣上不知道,也未必不知道。
此局符合了现下能说话的人想要的局势,也让想私下说话的人有话说。这便够了。
“最重要的呢?”沈婙看得懂陈依序,于是直截了当问道。
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意外发现了一把短刀,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
“搜查燕王府的时候,我发现殿下的寝宫之内藏了一个密室,供奉了佛陀道祖孔生三人,还有一把刀。”
他从袖中摸出刀来,沈婙听到的声音正是他袖中短刀和他京兆尹令牌相撞发出。
暗银色,云雾纹,护手处旋转状雕刻的梵文。
是鬼泣!
沈婙胸腔急促得起伏,十指交叉紧握,就连瞳孔都不由得放大,她这把鬼泣分明早就丢失了。
这是她的第一把名刀。也就是当年她通行海洇阁的信物。
“我虽不懂,但沈婙这把的大名鼎鼎的鬼泣还是认得的。毕竟这可是传说中将梁国”战龙“皇子的头颅斩下来的斩龙神刀,被上京多少文人写入诗词中流传。”他笑道,颇有调侃之意,下一瞬,脸上的笑意便烟消云散,恍若春日暖阳照耀中的时间霎那间化为雪国,
“可是,韩王殿下为何要供奉一介罪人的刀呢?”
他步步紧逼,“沈婙通敌叛国,罪不容恕,殿下却将她的遗物藏于密室,与神仙圣人一起供奉,是不是因为殿下您对一介罪人还怀了悲悯爱慕之心呢?还是说,殿下您当年也参与了通敌叛国一事呢?”
以此推论,那最想太子仙逝,再嫁祸燕王殿下的人便出现了。
带着旧物入殿,原是打着这层想法。沈婙知道顾蕴简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便自顾自地上前收起了鬼泣。
暗银色的刀刃已经看不出往日的锋利,也看不出曾经溅在它上面的鲜血。
“不过是偶然得了一把好刀罢了,陈大人的猜测也太过了些。”顾蕴简道。
“陈某将此刀物归原主,也不愿再探究往事。此来不过是想表明立场,皇子党争我陈家一向不过多掺和,更是不欲与殿下为敌。”陈依序惯常的笑容又挂回了他的脸上,说罢,他便起身行礼告退了。
此时雨已渐小,空气中弥漫着绿叶和泥土的气息,陈依序一袭白衣,撑着青色油纸伞离去,仍旧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沈婙看着他的背影,咂摸出来了其中暗含的意味,若要将陈家的利益牵涉进来,他也会不客气。
“孟琛以为算计了他,殊不知人家本来就打着只明哲保身的念头。”沈婙评价道。
房间内四周寂静,显得窗外的雨声如同轰鸣之音。
顾蕴简只觉得慌张,因着陈依序此番搜查,有什么被撕开了。有什么被他掩盖的,自以为隐藏的天衣无缝的东西被展示在沈婙的面前了。
他不语,垂眼看向沈婙手中的鬼泣,长长的睫羽向下覆盖,在眼睑处落下一阵阴影,他犹豫许久,手指向外伸出又收回,反复几次太终于开了口:“鬼泣,是我特意搜寻而来的。”
“我没找到她的尸骨,更没能想到她还活着。”
沈婙后退几步,“你在说什么?谁还活着?”
“连名字的发音都要和从前一模一样,是不想让上京人忘记你吗?”
他站在她身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环在身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下重叠交合。沈婙从头到脚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气息。
“我?”
她尾音上扬,否定的词刚说了一个我。
便轻声叹了口气。
他已经认出来了,承认与否,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婙感受到已经不是能做什么事情打消他怀疑的程度了,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确认自己就是沈婙了。
“是,我回来了。”
顾蕴简看着她,指尖颤抖,却也继续解释道:“鬼泣意外流失后,你身上常佩的短刀就变成了寻常士兵用的寻常武器,那时我便在暗中寻找名刀以及鬼泣的下落,本想找个渠道想办法归还至你手中,谁知还没归还,你就出事了。”
“之后这刀便一直放在韩王府中。”
沈婙道:“说来说去,倒是未讲到点子上。留存一把名刀自是问题不大,可殿下怎的要供奉起来呢。”
沈婙看着鬼泣,语气不觉间也带上了几分的咄咄逼人。
她不知道答案吗?她定然是知道的,于是她冷声道:
“顾蕴简,你的心思最好收一收。”
顾蕴简只觉得如坠冰窟,十指连着心脏仿若有一根隐隐的线牵扯着在发痛,他的心思,他的什么心思——
“陈依序不知道我就是沈婙,他便因着这件旧物联想到了当年的事。若是今日大殿之上真的牵扯到了陈家,他拿此物出来脱罪,殿下又想如何辩解?”
顾蕴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解,一遍又一遍的否认,苍白的言语,就连清者自清,问心无愧这种常见的托词都烫嘴,难以出口。
他原本端坐着的姿态一下子如同散了魂般向下坠,却听见沈婙接着道:“我从阎罗手中逃回来,苟活于世,不是为了败在殿下自以为是的愚蠢之中的。我本早该魂归十八次地狱,现下只不过凭着一丝执念强留于世。”
“沈婙……我…”顾蕴简冲上去,一把将沈婙按入怀中,死死地箍着她,沈婙叹了口气,没躲,也没挣扎。
她也不是不经事的小姑娘了,如此明显的爱恋之情她怎么会看不懂,只是为何偏偏是她,她的盟友可以爱上除了对手之外的任何人,偏偏不能是她。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爱恨转换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必须在第一时间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方能对这场合作力挽狂澜。
只是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竟只感受到了他滚烫的身体和冰凉的指尖。
沈婙叹气,还是心软了啊。就一瞬,只与他相拥一瞬间。她想着。
她伸手摸了他脸侧留下的泪,在他怀中听着他炙热心脏跳动的声音和低低的哭泣声,“沈婙,我对你的不轨之心——”
“我知道。”
沈婙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她早就看出来了。
至于真的动心了吗,真的可以生死相依了吗?真的可以将她的筹谋和算计和盘托出了吗?
她不知道,更不相信。
反正,她沈婙绝不会将自己的命悬与一个男人手上。
顾蕴简听到她的回答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声问:“那沈婙…能不能……”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