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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林氏 “黄泉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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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琛趁胜追击,呈上燕王当时的亲笔书信,上面还加盖了燕王私印。
沈婙眯起了眼,这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这书信不应被林家私藏着,以保自家不被燕王过河拆桥么?
孟琛怎连这都找来了?
“父皇,这定然是这贱奴胆大妄为,偷了我的印鉴伪造的,儿臣怎么敢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呢?”
“儿臣敢对天发誓,若真做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王、燕王妃和贵妃几人即刻跪了下来,圣上仔细看过那封信,怒而起身。
足足定了三秒,他又坐回来龙椅上,平静道:“福彩,传朕旨意,燕王及王妃回封地居住,无召不得入京。贵妃褫夺封号,贬为美人,迁居幽宫,修身养性。”
“林家涉及毒害太子,三司会审取证之后满门抄斩。”
通常若有大案,由三司会审判定结果,圣上此言意为,无论结果如何,不过是走个程序,毒害太子的罪名,林家是坐定了。
圣上还是心软,谋害太子之罪没有扣到燕王头上。沈婙想着,和顾蕴简一齐回了韩王府。
这一局对弈,算是结束了。
陈依序已然知道自己被孟琛算计了个遍,圣上让其余人等告退时他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跪在大殿中衣冠堂堂的孟琛,他算计他的,好歹是没把陈家卷进去。
不过孟琛此次也是一叶障目了,他可是还找到了些别的东西。他一边想,最后看了孟琛一眼,告退转身踏出了大殿。
他握紧袖中的东西,跟在了沈婙的身后。
直到韩王府大门口了,他才出声道:“娘娘、殿下留步。”
“陈大人跟了一路,有何要事?”顾蕴简略侧身,挡在沈婙的面前。
“搜查期间,陈某意外得到了一件东西。”
“想来王妃娘娘会感兴趣。”
沈婙又听到了利刃撞击的声音,分明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都相似,即使是步摇晃动也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却打心底地觉得这是利刃相撞,就好像已经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一样,她作揖道:“陈大人进府说话。”
陈依序拂袖回礼,“多谢娘娘。”
***
林家抄斩的消息传到林家,林家上下即刻乱作一团。
签生契的侍女小厮们能顺手拿走的物件都藏在了身上准备跑路,家生奴跟在各位主子身后急得团团转,却也无济于事。老太太听闻此事直接昏了过去,各位孝子贤孙们自顾不暇竟无一人请大夫回来。
林夫人慌乱地闯入库房,一股脑将贵重物品都塞进箱中,金钗银珠、珊瑚宝石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落入金丝楠木箱中,步摇的坠子缠成一团滚进木箱角落,她一边往箱中塞东西,一边吩咐道:“不——不能坐车,抄小路走路,去陈家,我亲自去。”
“嫣儿…对,嫣儿不在了……娟儿,将三小姐送去朱家找大小姐,快!”
“老爷呢?快去找老爷——”说不准还有回天之术。
她抱着箱子刚走出两步,便看见一道银白的刀刃挥在她眼前。
她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林家家徽从她袖中滑落,两棵交缠在一起的枯树碎成两半,朱红色的树枝久经时间的磨砺已经褪色,弯曲苍老的线条在林夫人看起来就像濒死的蚯蚓。
林家,完了。
都是那个逆子,林燃的错。
生下来的时候她就像把他掐死的,老道说他是天煞孤星果真不错,当年一出生就克死他兄长,又害死祖父,侄儿,她就不该动了恻隐之心,让那孩儿活下来。
这么多年,多次想杀了他。到底还是没动成手。
反倒是先被那逆子克死了。
林夫人崩溃地倒在地上,任由官兵们将她怀中的财物拿走,将她押入大牢。
林燃关押在她的边上,她一看到他那张脸便来了力气,分明感觉又一口气梗在两胸正中间上不来下不去,却又感觉全身的怒火都聚集到了肩上,然后往全身蔓延。那逆子躺在大牢的破草席上,脸上全无恐惧之情,反倒是悠哉地哼着小曲。
“林燃!你你你竟敢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你这腌臜东西一生下来我就该将你掐死的,林家养你这么多年,你作奸犯科,吃喝嫖赌都哄着你,帮你摆平,你却在存心要害你阿爹阿娘,连累你几个兄弟姊妹!”她隔着牢房指着林燃破口大骂,对面的亲生儿子却视若无睹,嘴中哼着的曲调正是上京最贵的销金窟中流行的歌曲。
林夫人骂累了,侧耳去听,隐约还能听清几个词,他唱着:“钟声惊鱼泛涟漪,青山南走入烟雨。”
是旧时她哄女儿唱的民谣。
他看着又喊又叫毫无形象的母亲,双眼弯弯笑得灿烂,“父亲大人,还没来么?”
林泽柳听到了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兵刃声,求饶声,但是圣上未定燕王的罪,这意味着他林家的靠山还未真正倒台。
卫兵已经推开了林府的大门,他快步走进书房,拿出保命的文件,开启密道想要去燕王府求救。
当初燕王的密信他还留着——
只要手上拿着这板上钉钉的文书,燕王为了防止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定然会想办法为他脱罪,将林燃千刀万剐,曝尸荒野也无所谓,只要这样能平息圣上的怒火,保住他林家的根基,宦海沉浮,只要他林泽柳本人未死,总有一天能够重掌大权。
他抓起文书走入密道,手都有些发抖,低头看向手中的证据。
不对——
这不是燕王要他办事时的那份原件,上面燕王的印鉴是假的。
他分明验过真假的,这证据绝无可能是假的!!
他感觉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咚咚大声地传入他的耳中,占据了他整个大脑,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动了什么手脚?!
燕王?一定是燕王想着弃车保帅,过河拆桥,想办法从这取走了证据。
完了。
真的完了。
他倒在密道中,想起当时站顾蕴简时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顾蕴简眼神坚定,说:“先生今日既能来,想必已经对我的志向和才能有所了解。未来之事难以捉摸,我唯有一句承诺可以给先生‘只要你不背叛我,狡兔死,猎狗烹之事就绝不会发生’。”
他当时不屑一顾,这番拉拢人心的套话换了谁都是一样讲的。
可是现在想想,韩王的承诺确实桩桩件件都做到了。
“有密道,进去搜!”他冷汗涔涔,却全身无力,只倒在暗无天日的密道中盯着漆黑的手指,然后听到不知哪位小将中气十足的声音,甲兵,锁链……然后就是牢狱和他的夫人儿女。
他见到仅仅一日便憔悴不已,衣衫褴褛的夫人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只觉手指僵硬,触碰不到她的脸庞,林夫人一见到他赶忙迎了上去,“老爷,当真是没有办法了吗?”
旁边却传来一声笑声,林燃换了个姿势,靠在墙角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边上的芦草为他哼着的歌打节奏,“父亲,你也来了啊。”
“怎么,燕王殿下保不住您了吗?”
没有后悔,更多的是戏谑。
“是你!”林泽柳一听此言便觉察了事情经过,一口老血从他口中喷出,他大喊一声“逆子!!”
“怎么了,老爷,”林夫人慌忙扶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泽柳气得已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只一味指着林燃的脸发出“啊—啊—”的声音,林燃咯咯地笑了起来,“父亲大人,我不过是误拿一件物品罢了。”
“您怎得这般生气呢?”
“还是仍然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掐死我。”
他仍未起身,甚至听不出恨意,只是简单地在陈述:“父亲是我的亲生父亲,母亲是我的亲生母亲,父亲和母亲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却偏偏自幼便恨我。”
“我一直想知道是为什么,问来问去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一个道士说的命格。因为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生下来便要与所有的亲人为敌。
后来,你们告诉我,我出生时,母亲难产,险些丧命。满月时,兄长战死。一周岁时,祖父去了。于是你们便愈发证实了我是天煞孤星的说法。”
他翘起来的腿开始颤抖,但没有转头,也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无论是谁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哭腔:“这一切与我何干?兄长和祖父丧命于战场,你们要寻仇也该向梁贼寻,怎么就能怪罪在我身上呢?”
“林燃!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怎么能怎么害我们家啊?阿爹阿娘予你生命,此等恩情你本就是——”林夫人开口道。
“我五岁时被永乐公主的孩子按入莲花池中,高烧不退,夫人可曾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林燃还记得那年初春,上京还沉在天寒地冻中,他只觉得全身发烫,整个人好像不是从荷花池而是从火炉中捞出来的一样,有小火苗在他身上乱窜,他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垂,脑子也迷迷糊糊,他躺在床上等啊等,等到窗外的鸟雀归家才等到了阿爹阿娘拜别公主来看望他。他只觉全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道士说得三魂散了两魂,七魄只剩了三魄的形态,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夫人道“别治了,反正这孩子的命格不好,只不准这便是命呢。”老爷未曾反驳,只回她说“正好让永乐公主欠咱们一个人情。”
林夫人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却也梗着脖子大骂道:“说过什么又如何,你到最后不也是活了下来?你个忘恩负义的小杂种——”
“林大人现在转投燕王门下,急需立功以示忠诚,可暗杀太子一案事情重大,怕事情败露,于是才吩咐我去办,不是么?我听到要绑架的人是个道士的时候开心的简直要疯了,我早便想将全天下的道士都抓起来杀了,让他们不许再说什么虚无缥缈的命格传说了。”他似乎没听到林夫人尖锐的刺耳的咒骂声,笑声越来越大,堪比他人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黄泉路上,这么多亲人作伴,我还真是欣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