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浅析芷

2、第二章 02

　　接下来的几天，江念一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很隐蔽，隐蔽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
　　季然的座位在她斜前方两排，隔着过道和一组课桌。这个距离刚刚好，既不会太近让人察觉，又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他在数学课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咚”地撞在桌上，把自己撞醒，然后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她看到他在英语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磕磕巴巴读完一段，老师让他坐下，他坐下后长舒一口气，小声对同桌说“吓死我了”。
　　她看到他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睡得很沉，口水差点流出来。林希走过来踢他的凳子腿：“喂，起来，打球去。”他迷迷糊糊抬头，嘴角真的有一道可疑的水痕。
　　周围有人看到了，捂着嘴笑。
　　季然浑然不觉，抹了抹嘴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
　　江念一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自己打瞌睡的样子很傻，不懂自己流口水的样子很好笑，不懂自己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其实有点可爱。
　　他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能那么坦然地做自己。
　　“念念，你在笑什么？”苏眠凑过来。
　　江念一迅速收起嘴角：“没笑。”
　　“你明明笑了！”苏眠眯起眼睛，“你看什么呢？看季然？”
　　“没有。”
　　“我不信。”苏眠伸长脖子往前看，正好看到季然和林希勾肩搭背走出教室的背影，“啧，季然这人挺有意思的，听说他家特别有钱，但一点架子都没有。”
　　江念一没有接话。
　　“你知道他家什么背景吗？”苏眠继续八卦，“季氏集团，做新能源那个，听说过吧？他爸是CEO，他妈是大学教授。啧，真正的书香门第加豪门。”
　　江念一当然知道。明德高中的学生，家里什么背景都是公开的秘密。她不需要刻意打听，耳边自然会飘来各种信息。
　　“不过他也是真低调，”苏眠说，“每天骑自行车上学，午饭在食堂吃，穿校服也不挑牌子。听说有女生送他礼物，他都不收，说‘无功不受禄’。”
　　江念一听着，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我知道。
　　她知道他骑的是一辆普通的山地车，她知道他午饭爱吃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每次打饭都会跟阿姨说“多来点汤”。她知道他对所有人都笑，那种笑没有任何分别，就是单纯地、真诚地笑。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在看。
　　一直在看。
　　下午有体育课。
　　明德高中的体育设施很完善，操场、篮球场、体育馆一应俱全。今天的体育课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呼啦啦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去体育馆打羽毛球或者坐在看台上聊天。
　　江念一本来想留在教室看书，但苏眠硬把她拉了出来：“出来晒太阳！天天闷在教室里，你都快发霉了！”
　　于是她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认真阅读。
　　苏眠在旁边和别的女生聊天，聊的是最近热播的一部偶像剧。
　　江念一翻了一页书，目光却穿过书页的上缘，落在篮球场上。
　　季然正在球场上奔跑。
　　他打球的样子很专注，跑位、接球、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他不像林希那样花哨——林希运球过人时总有些炫技的成分，引得场边女生尖叫。季然的风格很朴实，就是拼命跑、拼命抢、拼命防。
　　他进球后会先和队友击掌，脸上带着那种纯粹的高兴。他被盖帽了会挠头傻笑，然后拍拍盖他的人说“好球”。
　　中场休息，他大汗淋漓地跑下场，身上的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林希扔给他一瓶水，他仰头就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流过喉结。
　　江念一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念念，”苏眠忽然凑过来，“你手里那瓶水，给我喝一口呗？”
　　江念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你不是不爱喝矿泉水吗？”苏眠疑惑，“你平时都喝热水的。”
　　江念一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篮球场边的休息区。
　　几个女生正围在那里，手里都拿着水，等着送给刚下场的男生。季然被围在中间，正在应付那些热情递水的女生。
　　“谢谢谢谢，我不渴，刚喝过了。”
　　“真不用，你们自己喝吧。”
　　“啊？哦，好，谢谢你啊。”
　　他的应对方式笨拙又真诚，拒绝的时候还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江念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转身往回走。
　　“江念一？”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到季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跑过来。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走了？”他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江念一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水递过去：“苏眠让我帮忙买的，她不喝，给你。”
　　季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他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正好渴了。”
　　江念一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移开目光。
　　“你刚才在看书？”季然问。
　　“嗯。”
　　“坐那么远，看得清吗？”
　　“看得清。”
　　季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一物理小测，你复习了吗？有几道题我不太懂，能不能问你？”
　　“可以。”
　　“那我周一来找你！”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瓶，“谢谢你啊，这水真及时。”
　　江念一“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季然的声音：“江念一！”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冲她挥手，笑得灿烂无比：“一会儿放学一起走啊！我请你喝奶茶！”
　　周围几个女生同时看向江念一。
　　江念一的手微微握紧，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回看台。
　　“他刚才说什么？”苏眠一脸震惊，“他约你放学一起走？”
　　“嗯。”
　　“卧槽！”苏眠压低声音，“季然约你？！念念，你什么情况？”
　　江念一没说话。她坐下，拿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只记得他刚才的笑，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放学后，江念一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在等，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江念一！”
　　季然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还抱着篮球：“走吧！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奶茶店，特别好喝！”
　　江念一背上书包，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出校门，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奶茶店。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店里飘着奶茶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甜味。
　　“老板！两杯招牌奶茶！”季然熟门熟路地招呼，然后拉着江念一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你常来？”江念一问。
　　“嗯，这家店我初中就发现了，老板人特别好，用料也实在。”季然说，“我一般打完球就来喝一杯。”
　　奶茶很快端上来。江念一捧在手里，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尝尝！”季然期待地看着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味和奶味融合得很好，甜度也适中，确实比学校门口那几家连锁店的好喝。
　　“好喝吗？”
　　“嗯。”
　　季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江念一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请我喝奶茶？”
　　季然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你帮我讲题啊，还给我送水，我请喝奶茶不是应该的？”
　　“只是因为这样？”
　　“不然呢？”季然一脸困惑。
　　江念一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
　　果然，他什么都不懂。
　　“对了，”季然忽然想起什么，“你和林希熟悉吗？”
　　江念一抬头：“不熟悉。”
　　“哦，他是我朋友，就是另一个新转来的。”季然说，“他让我帮他问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江念一的手微微一顿。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她淡淡道。
　　季然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开始聊别的话题——他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他妈妈快把他烦死了；他最近在追一部动漫，男主特别帅；他觉得物理真的好难，为什么世界上要有物理这种东西……
　　江念一听他说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光影。奶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对面那张笑脸的轮廓。
　　这一刻，江念一忽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
　　就停在这个秋天的傍晚，停在这家不知名的奶茶店，停在他毫无防备的笑容里。
　　但她也知道，这一切，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