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车棚里的猫
...
-
车棚在巷口往里走三十米，靠着一堵老墙，顶上是石棉瓦搭的，破了好几个洞。看车棚的是个老头，头发白了大半，坐在门口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破喇叭里漏出来。
江深抱着纸箱走过去，林照照跟在后面。
“爷爷。”他喊了一声。
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眯着眼睛看他：“干嘛？”
“有个事想求您。”
他把纸箱放低，让老头看见里面的猫。橘色的那一团缩在角落，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头看了一眼，又看他：“这什么？”
“流浪猫，想找个地方养。”
“养我这儿？”
“就放车棚角落，不碍事，我自己喂，自己打扫。”
老头没说话，把收音机音量又拧大了。
林照照在旁边站着，手心有点出汗。她看看江深，他站在那儿，也没再说第二遍，就那么等着。
戏曲声咿咿呀呀地响，车棚里有人推车出来，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把收音机关了。
“这猫，”他指了指，“公的母的？”
林照照愣了一下，扭头看江深。
江深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老头哼了一声：“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养。”
江深没说话。
林照照突然开口：“我们带它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营养不良，后腿有旧伤，别的没什么。猫粮我们自己买，水我们自己换，天冷了给它垫个窝，不会麻烦您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跟背书似的，傻不傻。
老头沉默了几秒，又看看那只猫。
猫正好从纸箱里探出头来，冲他喵了一声。
老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那边，”他指了指车棚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别挡着人走路。”
林照照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谢谢爷爷！”
江深也点了点头：“谢谢。”
老头把收音机又拧开，戏曲声重新响起来，这回是《沙家浜》。
他们把纸箱搬到那个角落，江深把里面的旧报纸和破布拿出来，重新铺了铺。林照照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嘛，就看着他的手。他做事情很慢，很仔细，每一块布都铺平，边角都塞好。
猫蹲在旁边看，尾巴一甩一甩的。
“行了。”他站起来，“先这样，下午去买个窝。”
“我跟你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阳光从车棚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小块圆圆的亮斑。林照照盯着那块亮斑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从车棚出来，站在巷口，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江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她。
“我下午有事。”他说。
林照照愣了一下，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刚才还说要一起去买窝的，怎么突然就有事了。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点点头：“行，那我自己去买。”
“不用。”
“啊？”
“我晚上回来，到时候买。”
“哦。”
沉默了几秒。
他又说：“晚上七点，巷口。”
林照照心跳漏了一拍，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行。”
他推着车走了。
林照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风把梧桐叶吹下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片嫩绿的叶子，刚长出来没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闺蜜发来的消息：今天约会怎么样？？？
她回：没约会，喂猫。
闺蜜：喂猫能喂一上午？？？
她回：能。
闺蜜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说：下午去新街口？新开了家奶茶店。
她想了想，回：不去，有事。
闺蜜：什么事？
她没回。
下午她真的有事。回家吃了午饭，把自己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铺报纸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说“我下午有事”，一会儿又想起他说“晚上七点，巷口”。
七点。
现在才两点。
还有五个小时。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又关上。打开手机，刷了两下小红书，又关上。躺回去，又爬起来。
最后决定去超市。
不是去买猫窝，她不知道猫窝买什么样的。去买猫粮。他买的肯定是最普通的，她可以买好一点的。反正她有钱。
小区门口有个小超市，她进去转了二十分钟，在宠物用品货架前站了很久。猫粮有好多牌子，贵的便宜的一大堆。她不知道哪个好，就挑了一个包装看起来最顺眼的，又拿了两个小罐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养猫了？”
“嗯。”她点头，然后又补充，“不是我的，是流浪猫。”
收银员没再说什么。
她把东西拎回家，藏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不能让妈看见，看见要问东问西。问起来怎么说？同学养的？不对，那为什么放你这儿？
她想了想，找了个袋子装起来，放在书桌底下。
五点半的时候她就开始坐不住了。六点的时候出门，妈在身后喊：“晚饭不吃啦？”
“不饿。”
“去哪儿？”
“同学家。”
门关上。
六点的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梧桐叶子染成金黄色。她走到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车棚那边没什么动静。猫应该还在里面。
她想进去看看，又觉得不好意思。那个爷爷还在门口听收音机呢。
就在巷口站着。
站了十分钟，有点傻。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假装看墙上的爬山虎。又走了几步，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明明是好的。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是那个黑色头像。
J：到了？
她回：嗯。
J：等我五分钟。
她把手机收起来，心跳砰砰的。
不到五分钟，她就看见他骑着车从街角拐过来。夕阳在他身后，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橙黄色的光里。骑近了，她看见他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停在她面前，下车。
“等多久了？”
“刚到。”她说。
他没说什么，推着车往巷子里走。她跟在旁边，看见他车筐里那个袋子装着猫窝，灰色的，圆形的，看着挺软。
“你买的？”她问。
“嗯。”
“多少钱？咱俩AA。”
“不用。”
“说好AA的。”
他停下来看她一眼。
她也看他。
“那下次你买猫粮。”他说。
林照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车棚门口，老头还在听收音机。看见他们来，眼睛都没抬一下。
他们绕到角落，猫还缩在纸箱里。看见他们来，耳朵动了动，探出头来。
江深把猫窝拿出来，拆开包装，放在纸箱旁边。猫盯着那个窝看了一会儿，慢慢凑过去，用爪子扒拉了两下。
林照照蹲下来看着，忍不住笑。
它扒拉了几下，居然钻进去了，在里面转了两圈，最后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
“它喜欢。”她说。
江深也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那只猫在窝里眯起眼睛。
“得给它起个名字。”她说。
“嗯。”
“叫什么？”
他没说话，盯着那只猫看。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你起。”他说。
林照照想了想：“招财？来福？”
他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觉得太土了，咳了一声：“那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
“年年。”他说。
“年年？”
“年年的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年有余的年年？”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说，“就叫年年。”
猫在窝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它身上，橘色的毛亮亮的。
林照照看着它，又看看旁边蹲着的人。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
车棚外面，收音机还在唱，这回是《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天慢慢暗下来了。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几点？”
“随便。”
她想说那就九点，又觉得太刻意了。想说下午，又怕碰不上。正纠结着，他又说了一句：
“我早上七点来，喂完再去学校。”
“你周日有课？”
“补课。”
她这才想起来，他是那种要补课的人。年级第一也补课吗？好像跟年级第几没关系，有些人是必须补的。
“那你几点放学？”
“五点。”
“那我五点来。”
他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补充：“我不是……我就是想喂猫，一个人喂没意思。”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他说，“天黑了。”
她也站起来。猫在窝里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
走出车棚，天果然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照得昏黄。他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门口，他走过去推。
“那个，”她突然开口，“你明天补课在哪儿补？”
他停下来。
“新街口那边。”
“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个干嘛。
他推着车往巷口走，她跟在旁边。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你住哪儿？”
她指了指前面那栋楼：“那边。”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骑上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五点，”他回头说，“巷口。”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了。”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林照照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三分。
从五点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
但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又经过便利店，阿姨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打招呼：“丫头，今天不吃关东煮啦？”
“今天不饿。”
“那只猫呢？”
“养在车棚了。”
阿姨点点头：“那俩小孩倒挺有心的。”
俩小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拿出来看，是那个黑色头像。
J：到家说一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砰砰的。
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呢？
那边很快回：到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妈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回来啦？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她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倒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一小片昏黄的光。她盯着那片光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五点，巷口见。
但明天是周日，不用穿校服。
她又坐起来了。
衣柜门打开，里面挂着的那排衣服，突然又不知道穿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