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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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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油灯灯芯结了小小的烛花,光晕昏黄,堪堪照亮三尺之地。
她查了六年,只知道盯着皇后,却从来没想过那个暗处的人是谁。
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光靠查是查不出真相的。必须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浮木。
而这根浮木,必须足够大,大到能挡住皇后的眼线,大到能保她一命。
朝中重臣?她一个司籍司的小女史,连宫门都出不去。后宫妃嫔?她这身份,送上去给人当垫脚石还差不多。
那还剩谁?
太子。
她从没见过太子。只知道他是皇后的独子,病殃殃的,不常出来走动。宫女们私下嚼舌根时提起他,说的都是“听说又病了”“太医刚从太子殿走出来”。
司颐厘没把这个病弱的太子当回事。但有一件事,她记得。
是前世在尚宫局当值时,两个老宫女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太子聂湮是丞相府出来的,那几年走得近,后来就有了……”
“嘘!直呼太子名讳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无人。再说了,你看太子那张脸,和皇上像么?”
太子不是皇上亲生的,是皇后与丞相所生。
这个消息她从未去求证过,但如果是真的——那太子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
*
午后的司籍司静悄悄。
司颐厘忙完事务,准备看看“闲书”,没准这些零散记录能查到点关于太子细枝末节的情况。
端和元年·东宫奉给录。
奉给录记的是东宫每月领用的物什:炭火、灯油、布匹、药材——
呵,还真查着些。
药材。
“八月,取参三两。”
“九月,取参三两。”
“十月,取参四两。”
这太子,一年四季吃药,药量跟着节气走。秋冬重些,春夏轻些。
她又抽出一卷:端和二年·东宫当值录。
“六月十九,掌事内侍赵福全,领新进内侍三人入东宫。”
下面列着三个名字:张顺、李得理、王平安。
王平安。
她知道这个人:东宫有个内侍,能言善辩,自小跟着太子。
这些,是旧档上写的。没写的,是谷雨告诉她的。
那天晚上,谷雨翻了个身,凑过来小声说:“哎,你知道东宫那个王平安吗?”
司颐厘睁开眼。
谷雨见她有兴趣:“我今天在尚食局碰见他了,那人可真有意思。尚食局的高姑姑,平日多严肃一人,被他几句话说得直不起腰。”
“他说什么了?”
“说是有个新来的小太监,有鼻齆,不知石楠花的厉害,见开得好看摘了一束,想送给司礼监的公公当礼物。结果刚走进司礼监,公公就捂着鼻子跳了起来:‘你这是拿了什么东西,想熏死我吗?’小太监一脸懵:‘为什么大家都捂着鼻子跑?’他笑着说:‘那是大家被小太监的香气,迷得神魂颠倒了。’”
“我听尚食局的人说,整个东宫就数他人缘最好,上到掌事内侍,下到洒扫的太监,没一个不待见他的。”
司颐厘没把这些话放心上,只当是日常碎嘴的闲聊。
*
入冬之后,宫里不太平。
起初是些不打紧的东西:司珍房少了一枚珍珠,司设房丢了一卷丝线,尚食局的灶房没了一盘茯苓糕。管事姑姑们骂几句“毛手毛脚”,也没往心里去。
可后面越来越不对劲了。尚寝局一位女史早起,发现昨夜晾在廊下的贴身小衣不见了。红着脸报了失,管事姑姑安抚几句,只当是风吹丢了。
没几日,又丢了一件。这回是司彩房的姑娘,洗完晾在后院,第二日只剩空竹竿。
到腊月初,六局二十四司都听说了:有人在偷姑娘们的贴身衣物。一时间人人自危,晚上晾衣裳不敢搁在外头,白日走路总觉得背后有眼睛。
尚宫局压不住了。腊月初五,尚宫亲自下了令:“凡擒获贼人者,赏银二十两,记大功一次,破格擢升一级。”
谷雨把这消息当成趣事跟司颐厘念叨,还撺掇她夜里一起去蹲守,司颐厘嘴上说着轮不到,心里却动了念头。
…
夜里睡不着,她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贼人偷东西,专挑贴身衣物。
这东西不值钱,就算拿出去也卖不了,图什么?
看起来东一个西一个,没有规律。可若把这些地方连成线……
司颐厘闭着眼,在脑子构图。司珍、司设、尚食、尚寝、司彩……这些地方,都在外围。唯独有一处,至今没丢过东西。
东宫。
东宫没丢过,为什么?
要么是东宫守卫严,贼人进不去。要么…贼人就是东宫的人。
*
第二日当值,她比平日多留了个心眼。
午后去弘文殿送书,走到夹道口,听见有人说话。
“昨儿夜里我蹲后院数星星,数着数着,听见墙外头有动静。我趴墙头一看,一黑影嗖一下过去了!”
“你们想啊,咱东宫一直没丢东西,为啥?因为有我蹲着数星星呢。那人肯定知道有我这么个厉害角色在,不敢来。”
司颐厘站在拐角处,听了一会儿,走出去。
几个人蹲在墙根,今日八卦完了都散了。王平安在最中间,手里攥着根草棍。
“姑娘来了!今儿送的什么书?”
她把书递过去。王平安也没急着走:“姑娘可听说那贼人的事了没?”
“我昨儿夜里真瞧见个黑影。就咱们东宫后墙外头那条夹道,往西边去的。我追了两步没追上,但看清了。那人不高,瘦瘦的,跑起来有点跛。”
“怎么不报上去?”
“报了呀。”王平安一脸无辜,“今儿一早就报给赵公公了。赵公公非但没夸我还把我数落一顿。”
“你真没看清?”
王平安收起笑,左右看看,凑近一步:“我跟姑娘说实话…看清了。那人左边腿使不上劲,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是旧伤。可我要是说太明白,万一查出来是哪个宫的,那人记恨我怎么办?”
“姑娘要是想查,我可以多蹲几夜。蹲着了,喊姑娘一声。”
“明日亥时,东宫后墙外头那条夹道。姑娘要来就带点吃的,夜里蹲着怪饿的。”
他把书往怀里一揣,冲司颐厘拱拱手,转身走了。
司颐厘看着王平安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他说他看见了,他怎么看得那么清?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一个黑影嗖一下过去,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却能看清人家左腿使不上劲?
他说话时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和狡黠的笑:要是贼人就是他自个儿呢?
贼喊捉贼,也不是没听说过。
可偷那些东西又图什么呢,他一个东宫的内侍,太子跟前的人,犯得着干这个?
*
夜漏沉沉,她在板床上辗转反侧。
二十两银子,破格擢升一级。这份赏够让人动心的。王平安约她去,兴许是想卖她个人情,日后好相见。
前世,她在宫里倒是略有耳闻:有个内侍偷东西,被抓住了。至于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忘了。
司颐厘思虑良久。
她裹着一件深色旧袄,揣了一包花生糖,摸黑走到东宫后墙外那条夹道。
墙角蹲着个人,缩成一团,远远看去像一堆破布。
走近了,那堆破布抬起头,露出一口大白牙,压着嗓子:“司姑娘真来了?”
司颐厘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包花生糖,塞给他。
王平安接过来,借着微光一看:“花生糖!义气义气!”“不过…姑娘哪来的?”
“尚食局顺的。”
“司姑娘也会顺东西?”
“跟你学的。”
他笑得厉害,又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憋着,一抖一抖的。
后半夜,司颐厘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她咬了下舌尖,清醒片刻,过不多久又往下坠。
王平安蹲在她旁边,脑袋像小鸡啄米,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花生糖。
忽然,很轻的一声,像石子落地,又像踩到了枯枝。
司颐厘的困意瞬间消散。
她伸手推了推王平安。他一激灵,张嘴就要出声,被司颐厘一把捂住。他瞪大眼睛,满眼都是“怎么了怎么了”。
王平安顺着看过去:夹道那头,有个黑影。贴着墙根,正一点一点往这边挪。
司颐厘慢慢屈起腿,手撑着地,蓄势。她见好时机,冲出来直踹那人左腿。
那人惨叫一声,应声倒地。她欺身而上,膝盖压住那人后背,一手揪住后领,扯下脸上的黑布。
王平安这才扑过来,气喘吁吁。
月光下,那张脸露出:年轻,瘦得颧骨都突出来,左边裤腿空荡荡的,里头裹着厚厚的布。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平安低头一看:“小顺子?!怎么是你!”
地上的小顺子开口,哆哆嗦嗦:“饶命…饶命啊…我有苦衷……”
“我…我家里穷,我妹妹才十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个月她来了癸水,家里连块干净布都找不出来…我娘塞了几块破布给她,她穿了几天,身上都磨破了…下头…下头肿得走不了路……”
他说着,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不对……可我没办法……妹妹瘦得皮包骨头……比同岁的孩子矮一个头……家里没吃的,我这点月钱全寄回去了,还不够买两斗米……”
王平安抬起头,跟她对视一眼:“司姑娘……这……”
她看着地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人:“东西呢?”
小顺子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贴身衣物。
司颐厘接过掂了掂,又把那包衣裳塞回小顺子怀里。
王平安蹲下,从怀里摸出油纸包,花生糖还剩几块,全塞进小顺子手里。
“拿着。”他说,“我…我明天去尚食局…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馒头……”
司颐厘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王平安的声音:“姑娘……这事儿……”
“烂肚子里。”
王平安站在那儿,看着司颐厘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办得不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王平安回过头。
那人墨色的衣裳,几乎融进夜色里。靠墙站着,月光只照到半张脸。
“殿下。”他躬身。
聂衍目光越过王平安,落在地上跪着的小顺子身上。
“你家里那边,我已安排好。”他说,“明天一早出宫,往后不必再来了。”
小顺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王平安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往夹道另一头推了推:“走吧走吧,趁还没人。”
小顺子抱着那袋银子,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里。
“殿下,您站了多久了?”
“从头到尾。”
聂湮往王平安怀里扔了个钱袋子,转身往回走。
他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眼睛顿时弯成月牙:“得嘞!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