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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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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暴雨已至。
乌云压着太液池的水面,远处有雷声滚过。
凤仪宫寝殿里,烛火烧得正旺。
皇后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说后宫的人,说前朝的事,说当年她刚入宫时是什么样子。司颐厘一一应着。
此刻殿中,只有她们二人。
她在皇后身边蛰伏六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司颐厘的手缓缓探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就是现在。
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的刀柄,背后忽然刺痛。
她低头,一截刀尖从她胸口透出来,血从她胸口往下淌,漫过青砖的缝隙。
那刀在她身体里抽搐了一下,握着刀的人在用力搅动。
刀抽出的那刻,司颐厘仰面倒下,眼神恍然、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皇后,四十岁的女人,烛火映在她脸上,连一道皱纹都找不到。
她缓缓蹲下,看着倒地的司颐厘:“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司颐厘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哀家留着你,就是想看看,你能查到哪步。”皇后站起身,低头看着,冷笑一声,“结果,四年了,愚笨的连那封信在哪儿都没查到。”
雷声轰过屋顶,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下辈子,”皇后转过身去,“记得藏好一点。”
司颐厘的视线开始涣散。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看一眼是谁刺的那刀。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光晕里的人影站在暗处,墨色的衣裳,看不清脸。
黑,越来越黑…
……
“时间到——”
卷子从面前抽走。司颐厘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毛笔。
她久久未动,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写满字的宣纸上,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司颐厘快速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在确认无事的那一刻,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天不亡我,此仇必报。
她穿过人群,还有些恍惚。一个穿青衫的姑娘从旁边经过,撞了她一下,回头冲她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我太高兴了,考完啦!”
司颐厘走出月洞门,到了翰林院的大门,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女史大试中选者,三日后于宫门候旨,听候分派。”
回家的路要在城东:司记书铺在城东的榆钱胡同,胡同往里走的第三家就是。
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翻着书。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书铺里还是老样子,连书架上的书摆的位置都没变。
老人抬起头:“考完了?进来吧。”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司老板笑了一下,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不知道就是考得好。考得不好的人,都知道自己考得不好。”
司老板没再问,转身往里走:“饿了吧?锅里还有粥,给你热热。”
她死在二十二岁。这个小老头等了她六年,等来的是她死在宫里的消息。
司颐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恍惚间,又跌回八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天。
她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摇醒,母亲蹲在床边:“阿璃,听娘说。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躲进夹壁里,不要出声。”
司颐厘还没清醒,母亲已经把一枚荷花玉佩塞进她手里。
“如果娘遇到不测,你拿着这个,去城里找一家叫‘司记书铺’的地方,找一个姓司的老板,司掷,他会保护你。”
再后来,大院的门被踹开,火把的光照进来,母亲被踩在地上。
有人问:“玉佩呢?”
母亲不说,刀落下。那些人搜了一遍,没找到要找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司颐厘连夜摸到这家书铺门口,拍打着门:“司伯伯,我娘死了。”
他问她叫什么。
她看着眼前留着八字胡的男人:“阿璃,我娘叫我阿璃。”
“阿璃不行,太显眼了,得换个名字。”
他翻了半天书,指着两个字给她看:“颐厘。以后你叫司颐厘。”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年轻时帮过他。司伯伯当时落第穷困、差点死在街头,母亲给了他几两银子才活了下来。
司伯伯在书铺里腾出一间小屋,让她住下。白天帮忙干活,晚上点盏油灯,一本书一本书地啃。
有天晚上,她在看一本《大燕舆服志》,司伯伯说这书没用,垫桌脚的,她闲着没事时会翻开看看。
翻到某一页,她的顿住了。页上画着几种纹样,旁边标注:某某品级可用、某某场合可用、某某属可用。
其中一个纹样,和她那枚荷花玉佩纹路,一模一样。
旁边写着三个字:亲卫制。
亲卫,宫里的亲卫。那晚的人,是宫里的。
司伯伯走过来,看见她:“你查这个干什么?”
“那晚杀我娘的人,袖口有这个纹样。”
“我要入宫。”她说。
“什么?”
“我要考女史,入宫。”她把书合上,“杀我娘的人在宫里,我要去找他们。”
司伯伯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女史三年一考,你还有三年,好好读书。”
上一世,她考中女史,入了宫。
在宫里,她打探消息才慢慢知道,原来母亲不是普通女子。
母亲是皇帝当年远征北狄时带回来的人。北狄国的女子,因是敌国之人,无名无分,只能养在外面做个外室。
‘外室’,她用了很久才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养在外面的人,见不得光的人。
司颐厘把勺子搁在碗里,瓷器和粗陶碰出一声闷响: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她应该叫“父皇”的人。
把她母亲从故国带走,让她无依无靠的在这个陌生地方,让她活在随时可能被人杀掉的恐惧里,让她在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呸!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护着自己的崽子,还知道谁喂了它就认谁。
但她要找的那个人,不是那个狗皇帝,他不配。
要找的是当时站在暗处、穿着墨衣、从背后刺她一刀的人。
那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知道那晚为什么要杀她母亲。
*
放榜
三日后,天还没亮,司颐厘就醒了。
窗外鸟声啁啾,一声叠一声,吵得人不得安眠。院子里灰蒙蒙的,司伯伯的屋门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她脚步放轻,穿过院子,拨开门闩,上了街。
卖早点的挑子刚支起来,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她立在胡同口,朝东望了一眼。
翰林院的贡院门口便是揭榜之处,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天方破晓,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来回踱步。
人群忽地骚动起来:“来了来了!贴榜的来了!”
她看见了,“司颐厘”三字,书于榜首。
“中了!”身侧有人高呼,“我中了!”,哭声、笑声、喊声混作一团。
榜首,与前生一般无二。
不同以往的是——前生此刻,她想的是“要入宫了”。今生此刻,她想的是“要开始了”。
*
入宫的前一晚,她躺在板床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换了衣裳。墨蓝色的棉布裙,司伯伯前几日特意扯了布给她做的。
司伯伯的屋门开着,人不在。灶房里倒是有动静。
她走过去,司伯伯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
“起了?等着,马上好。”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司伯伯的背影。
“司伯伯。”
“嗯?”
“等我入了宫,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司伯打断她,“一个人清净。你在家天天点灯熬油看书,费我多少灯油钱?”
司伯伯把粥盛出来,递给她一碗,又端出一碟酱菜:“吃吧,吃完好赶路。”
她看着司伯伯,他正弯腰收拾碗筷,背影佝偻着,后脑勺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就这样过下去,白天帮他在铺子里理书,晚上点一盏灯,听他讲那些翻烂了的旧书。
突然,那枚玉佩从衣襟里滑脱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司颐厘立刻弯腰去捡,指腹飞快地抹过表面,吹了吹沾上的灰,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呼…幸好没坏。
不走?那她重活这一回,有什么意义?
“司伯伯,我走了。”
司伯伯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没回头:“去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司伯还站在那里,但他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
宫门口已经站了许多人。
司颐厘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哎——你也来了!”
“是你!”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看着像你!放榜那天我瞧见你了,想喊你来着,你一转眼就没了影儿!”
司颐厘看着她,不知该怎么接话。
那姑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谷雨,你还记得我不?那天撞了你,对不住啊!你叫什么呀?我打听过了,今年尚宫局要三个人,尚仪局要两个人,尚服局要……”
谷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了半天,自己先停了,讪讪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嫌我吵?”
“没有。”
“那你咋不说话嘛?”
“不爱说话。”
谷雨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不爱说话好,我娘说不爱说话的人心里都有主意。”
“来了来了——掌事姑姑来了!”
一个穿着深袍的中年女子走出来:“今年入局女史共二十三人。点到名字的,随我去尚仪局。”
“司氏——”
司颐厘抬起头。
“——司颐厘。”
“在。”
掌事姑姑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继续念名册。
谷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怎么还没到我!怎么还没到我!”
“谷氏——”
“到!”
…
尚仪局在东六宫的偏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是掌事姑姑的值房,东西厢房是女史的住处。
掌事姑姑把她们领进院,点了五个人的名字,包括司颐厘和谷雨,说:“你们五个分在司籍司,随我来。”
司籍司里面是一排三间的屋子,屋里摆满了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全是书卷。有几个老女史正在伏案抄写。
“司籍司掌经籍图书、礼乐典籍。你们新来的,先学着整理旧档。把这些书卷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不懂的问许姑姑。”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女史,转身出去了。
谷雨看着面前那一摞积灰的书卷,小声嘀咕:“这么多……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的书架:这里有多少旧档?又有多少能帮她查清真相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