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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汉饶命,我叫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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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鸿儒本以为韩霁是开了句玩笑话,可他接下来所说的一切,却使得百年前的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在燕鸿儒眼前徐徐展开。
“少爷!少爷!少爷醒醒,土匪来了!”客栈外面已经起了一阵阵嘈杂的声响,还伴着刀剑铮鸣与火把的亮光。
白日里赶路的时候就隐约听见路边匆匆而过的行人在说着什么最近有土匪出没,趁着天黑要快点走,当时他们心里有了警惕,就想跟少爷商量晚上不要在附近留宿。
谁知道少爷却一反常态说什么三人成虎,如今天下太平哪来的土匪,草草找了家客栈,吃了点东西就说身子不舒坦歇下了,他们当时还觉得这家客栈有些冷清,怎么都没什么人,哪成想半夜这土匪竟真的来了。
家里派来跟着燕鸿儒的小厮正一下又一下紧促地拍着紧闭的房门,从门缝里看过去里边漆黑一片,静得像是没有人在居住。
小厮又喊叫了一会,发现里边仍旧没有回应,也没有一点动静,这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先是往后退了进步后猛然朝着那扇看起来已经颇有年岁的木门撞去,随着一声闷响,房门“嘭”地被撞开,晃了几下差点要散架。
刚才连喊带吆喝又加上撞门,累得气喘吁吁地小厮来不及喘口气,连忙奔的床边,掀开被子一瞧。
被筒里并排放着两个枕头,撑起了那点弧度,除此之外哪还有他们家少爷的影子,床上连点热乎气儿都没了。
燕鸿儒换了一身粗布衣服,背着他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上,昨日刚下过雨,地面上还是湿的,有的地方草长得又茂密些,一踩一出溜。
燕鸿儒定了定神,一边走一边往外将上任文书撕碎给扔了,还时不时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追了上来。
他是汝阳燕家的小公子,汝阳燕家以烧制琉璃闻名天下,其祖辈便开始从事琉璃的烧制与经营。
他的曾祖父燕卿培更是成了皇帝跟前的名人,御用的琉璃物件近乎都是出自汝阳燕窑,而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御用的龙纹琉璃砖。
只是后来燕家子孙渐渐以入仕为主,不再去专注钻研这门手艺,又随着斗转星移、王朝变迁,燕家也逐渐式微,而就在这个时候燕家却出了一个对琉璃痴心痴意的傻小子—燕鸿儒。
只是他父亲并不希望他这一辈子都赔在烧制琉璃上,花了银两给他在离家不远的邵城捐了个知县,结果燕鸿儒却铁了心,梗着脖子说什么也不去,好说歹说他不听,他爹就让小厮连绑带拖的拉他去上任。
“我只会烧琉璃,哪会断案啊,让我去当这个知县这不是祸害了一方百姓嘛。”
燕鸿儒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准确,攥紧了自己包袱上的系带小声嘟囔着,结果没看清脚下一不小心猜到了泥坑里,身子一趔趄墩在了地上。
也来不及去收拾沾满泥的衣裳,正要挣扎着起身的时候看见身后不远处火光冲天,看方向应该是他们今日留宿的客栈,燕鸿儒心里有些担心,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有没有逃出去。”燕鸿儒虽然看不惯那两个仆人整天一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可是骨子里毕竟良善,还怕两个无辜人因为自己的而丧了命。
“只是别怪我狠心,我是决计不可能是做什么知县的。”
燕鸿儒穿过那片小树林,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着,眼看东方既白,天光熹。
燕鸿儒走了一夜熬得双眼通红,口干舌燥,找了一棵树坐下喝了口水打算稍稍歇一会儿。
他将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眼睛刚闭上没一刹,远远地从后方传来达达马蹄声。
燕鸿儒蓦然睁开双眼,迅速起身,见以一个头戴黄巾,叹胸露乳的男人为首的一群人疾驰而来,而他早就躲无可躲,马蹄驶过地上的水坑,激的泥点子四处喷溅。
马儿在眼前停下,缰绳一勒,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吓得严鸿儒一个哆嗦。
头戴黄巾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泛着寒光,能够映出人影来,见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抱着自己的包袱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眼睛灵动的像头小鹿,不由得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荒郊野岭里?”
燕鸿儒看见他刀尖儿上往下滴的血,想着兴许是昨夜里的那群土匪,腿不禁哆嗦了两下,又强打起精神来跟面前的人周旋。
“我…我叫燕二,要去前方不远的南阳投奔亲戚,晚上不小心进了林子迷路了,将将才出来。”
大汉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
“南阳,南阳离这还有好一段路程,见与你有缘,又正好顺路,我送你一段。”
那汉子长得就粗犷,脸上还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让人看了愈发觉得不好惹,
燕鸿儒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正欲拒绝,
“不必劳烦,不必劳烦。”
谁知眼前的人丝毫没有尊重他想法的意思,抬起手来摆了两下,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心领神会的翻身下了马,一步一步朝着燕鸿儒走过来,两个人一人架着燕鸿儒的一只胳膊想将他绑在马上。
燕鸿儒:诶诶诶,怎么都不尊重一下他的意见的?
结果不过刹那之间,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乌云翻腾着往上涌,将太阳遮了个完全,狂风骤起,卷着地上的沙石直直地往人脸上扑去,打得生疼,
“怎么好端端的一下子就起风了?”
马儿似乎也收到了什么惊吓,纷纷抬蹄四走,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句,
“据说这里是前朝韩霁的伏诛之地,当年因为他当时死的惨烈,怨气太大,经久不散,所以常常有怪事发生,该不会我们也遇上了吧?”
一石惊起千层浪,一众人开始众说纷纭,胡乱猜测,更有甚者纵马而逃,燕鸿儒被两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汉子左提右挈,自己腿都落不到地,实在是别扭极了,又听见如此逸闻,不由得出声问道,
“这位好汉,韩霁是谁?”
“说来也是,看你这乳臭未干的样子,韩霁死的时候离你出生都还好几十年呢,他可是前朝的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可惜最后走了歪路,用了些歪门邪道欲行转运之法,被皇帝赐了凌迟。”
燕鸿儒噢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然间往上缩了缩腿后又猛地往下一蹬,正好踩在两个人的脚上,只听见两声惨叫,燕鸿儒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钻进了林子,临了的时候还特地回头看了看那两个汉子正抱着脚原地打蹦,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活脱脱像一只干了坏事的小狐狸。
但是这次进这片林子和昨晚上进来的感觉又大不相同,燕鸿儒想起刚才那二人说的话,韩霁当时是在替皇帝南下巡察民情的时候被定的罪,而后押解入京,可偏偏就在下诏将韩霁押回京城的那天晚上皇帝梦到韩霁乘了一条巨龙,腾云而去了。
这可彻底触了霉头,次日皇帝当即下令不管他们此时行至何方,即可行刑。
于是韩霁就死在了眼下燕鸿儒脚踏的这块地方。
“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一个过路的行人,并无半分冒犯之意。”燕鸿儒一边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一边双手合十放在脸前,万分诚心,嘴里也在不停地念叨着。
林子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燕鸿儒半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就这么直直地凭着感觉往前走,并没有注意到前方树上倚着树杈悠闲坐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孔雀蓝的长袍,一只缠丝镂金冠将一头墨发高高束起,枝杈空隙中透下的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树下的燕鸿儒,无声地笑起来,嘴里喃喃道,
“这小东西可真有意思,说胆子大吧一路上念叨个没完,说胆子小吧又敢只身入林。”随即他那略带深沉的目光落在了燕鸿儒身上,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将自己唤出来,不远万里,迢迢赶赴。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下,没有丝毫动静地出现在了燕鸿儒身侧,正想着伸手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吓唬吓唬他,又想起他应该也看不到自己,顿觉索然无味,无趣至极。
只是这上下打量的功夫,他的目光却陡然被燕鸿儒颈间的那个小坠子吸引了过去。
那吊坠整体呈现通透的蓝色,被雕刻成了镂空的莲花,里边藏着一滴明黄,正好在花蕊位置。
原来是这个小东西。
男人跟在燕鸿儒身后,却觉得他越走越快。
燕鸿儒一个劲地往前奔去,却没有留意到他左后方粗枝巨木遮盖住的风吹草动,一只巨大的虎爪一点点缓慢地落在地上,踩折了地上的枯枝,发出微弱的一点咔嚓声,在暗色中呈现淡淡光芒的眼睛与嘴里发出的咕噜声都在昭示着它已经将眼前的人当成了自己触手可得的猎物。
那只老虎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男人也一直跟在燕鸿儒身后没有其他的动作,直到那只虎开始做出要捕猎的姿态,两只后脚蹬在地上正欲跳起身来的时候男人才脚尖往地上一点,勾起旁边的一节枯树枝握在手里,双眼微微阖了阖瞄准了那只虎的方向,用力将树枝给掷了过去。
一截腐朽不堪的枯枝被掷到空中的霎那间似是被赋上了巨大的力量,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呼啸,如同利刃一般对着虎头的方向冲了过去,那只老虎堪堪歪了歪身子,没被射中头,前爪却被刚才那截枝子射了个对穿,嚎叫一声扭头奔入深林。
男人这才气定神闲地转身,结果刚一转身就被眼前的人撞了个满怀。
燕鸿儒捂着有些撞疼的脑袋又惊又怕地连连后退,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什么“好汉饶命。”
男人无奈有带着些疑惑地走到燕鸿儒跟前,两只手拽着他的胳膊将人半提半拽地扶正了,这才开口问道,
“你能看得见我?”
燕鸿儒一双眼睛通红,跟兔子似的,
“韩相,我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我私闯进来罪该万死,只是家中上有八十岁祖母,下有……嗯,能不能大发慈悲,饶我一命?”
从刚才燕鸿儒就觉察到有人一直在后边跟着自己了,他以为是韩霁的鬼魂,想着以前听家里仆人说过的话,夜路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万不可回头,他就硬着头皮一个劲地往前走,谁成想还遇见了一只老虎,这下好了,死在谁手里都是死。
韩霁被他逗笑,对于眼前这个和自己算是有些缘分的孩子心理多少都有些作为长辈的慈爱,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将挂在他发顶的几片叶子给摘了下去,
“你是如何知道我姓名的。”
韩霁显然不知,如今他在燕鸿儒心里就是一个倒行逆施,祸乱朝纲妄图搅乱天下最后被处以极刑的妖相,见他一笑,心里更害怕了,差点双膝一软给韩霁跪下,嘴一瘪就要哭。
韩霁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被刚才老虎给吓得狠了,也没了捉弄他的心思,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递给他,摆摆手和善地说道,
“算了,放你走吧,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等燕鸿儒安然无恙地走了两天行至南阳之后才像是回魂一样,会想起两天前的遭遇都觉得难以置信,他竟然真的见到了前朝左相韩霁的鬼魂,他还帮自己赶跑了那只老虎。
南阳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可从小长在江南的燕鸿儒看到与自己的家乡完全不同的景象只是仍旧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街道两旁皆是商贩,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挟着刚出锅的吃食香气让他一时间忘了远离故乡的不适与前段时间惊心动魄的遭遇。
他左瞧右看,又去围着一群娃娃的糖人摊子旁边三挤两挤挤到了最前边,看着动作熟练做着糖人的老板,硬是高举着手跟周遭一群小孩比谁的嗓门大,吆喝着,
“我要一个兔子!老板,先给我做!”
老板留着一脸络腮胡,笑起来满脸憨厚,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手却还是干干净净,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不管是秀气的长相还是未改的乡音,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来是从江南那种氤氲水乡的地方出来的,跟他们这边从小光着脚踩在黄土上的汉子不一样。
“诶,好嘞!小公子您瞧好!”
等他捏着一根糖人含在嘴里,一扭头又看见前边卖甜茶的……
“这位小公子,要不要买个香囊啊?”
“烧饼,刚出锅的烧饼,热乎着咧!”
他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又走了一段距离,看见有人在往一面空墙上贴着什么,墙上的招募帖子或是诏令榜单已经粘了一层又一层。
燕鸿儒看见其中有一张通缉令,写着最近朝廷正在通缉一名在淮河以北各地抢劫的歹人,正中间留了一副画像,他仔细端详着,愈发觉得眼熟,好似在哪见过,只是还没等他想起来,身边便三三两两凑过来了人,原来是大家伙见这帖子是刚贴上去的,都过来围观看热闹。
燕鸿儒恰好站在了最中央的地方,听见身旁人看着帖子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
“这上边写南阳白马寺由于年岁久远,近日又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雨,寺中佛像各有损缺,所以要找擅修补佛像的能工巧匠与打杂者数名,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呢!”
燕鸿儒看到帖子上写的确有其事,自己只身一人跑到离家不远万里的南阳来,虽说带足了盘缠,可是银子是死的,早晚有一天会花完,而自己从小除了跟琉璃打交道外又没有什么别的本领,好在这种手艺之间也有互通的地方,既能造也知道一些修补的技法,如果白马寺要自己,自己不仅平日里有个事干,还能赚些钱,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两手一拍做了决定,仔仔细细看了帖子底下留的地址,一路朝东向着白马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