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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棠·不语 夏日夜风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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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入夜。
画上的笔触如此熟悉。
林棠。
真的是你。
沈安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此刻的大脑完全宕机。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画放进新买的画框里,像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然后,把它和屋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放在一起。
一本边角卷起的二手《希腊悲剧选》。
他送给她的所有礼物。
散落的画稿、旧笔、几个玩偶。
还有窗台上,那些泥土干涸龟裂、连杂草都没能长出来的空花盆。
……
都是她当年没带走,或者说,不屑带走的东西。
沈安坐在卧室床边的地板上,像是被这间屋子一并封进了时间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明明是炎热夏日,这个屋子里却异常的冰冷。
雷闪闪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又来了!
前阵子是谁接受采访时信誓旦旦的说“画下句号了”?现在呢?就因为和林棠这个见钱眼开的女人擦肩而过差点碰上,又变回这副魂被抽干的死样子!
还有这间晦气的屋子,这个屋子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好?
他真想一把火烧了!
当年沈安跟中了邪一样,掏空所有积蓄,甚至借遍身边所有人,就为了买下这个墙皮剥落的破房子。
图什么?
就图林棠曾在这里住过?
但这些话,雷闪闪只敢在心里过一遍,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是真的想不通。
他沈安哥要脸有脸,要脑子有脑子,如今钱也不缺,身体更是没毛病。平时往他身上贴的男男女女什么时候少过?
怎么一个两个,都他妈跟中了蛊一样?
就非要那一个不可?
他高一下半年第一次见林棠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眼底里偶尔露出的狠劲和冷漠让他也摸不清底。
结果呢?
沈安这种对谁都隔着三分距离的人,却处处护着她。为她打架,又为她挨打,还逼着自己往死了学、往死了赚钱、拼死了的往上爬。
她倒好。
把人里里外外招惹了个透彻,吃干抹净,突然提了分手就消失了,消失得比水蒸气还快。
再有消息时,她已经嫁给了一个暴发户的儿子。
那个小白脸,明明看上去连他沈安哥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要不说有时候有些人就是目光短浅!
“哥……”雷闪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豁出去了,“等会儿你要打要骂随你。但我真得说,这一屋子破烂,趁早烧了吧!”
他带着怒意,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你自己看看这鬼...我操,阳台上怎么还有烟味?这个鬼地方!现在还有几户人家在住?说不定什么时候,推土机就开进来了,你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闭嘴。”
沈安抬起头。
眼底没有一点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瞬间钉死了雷闪闪后面所有的话。
沉默在屋里弥漫,比灰尘更呛人。
几秒后,雷闪闪还是忍不住,语气第一次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盯着沈安,“从看到她离婚的新闻后,你是不是就已经想去找她了?是?还是不是?”
沈安垂下眼,目光落回桌上那幅画,低声问:
“这幅画.....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雷闪闪一滞。
“我脑子又不好使,你问我干嘛?”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哥,你引以为傲的敏锐直觉呢?你那些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逼到绝境的判断力呢?你他妈的牛逼人生经验呢?”
沈安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飘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
“从她突然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陷进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里。我所有的直觉、判断、经验,在她身上,好像从来都没有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天生可以靠精准洞悉人心与规则吃饭的律师,却在唯一想读懂的人面前,像个从未开蒙的稚童。
“哥……我就是怕,我怕你又跟以前一样,听到一丁点儿的消息就闹得人仰马翻。就像你非要折腾这个基金会一样,她当年随口一句,说想跟你一起拯救世界。你当真了,一当真就是十几年。她呢?我看她早八百年就忘干净了吧?”
雷闪闪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不忍,“要不先不想了。今天把东西收收,走吧。这地方……待久了真的渗人。他妈的都没人住了居然还有烟味!”
就在这时,沈安的手机在死寂中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Scarlett Zhu。
他看了一眼,没接。
雷闪闪瞥见,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又噌地冒了上来:
“Scarlett姐的电话?哥,不是我又啰嗦,人家哪点不好?爸爸这边,沪上律师世家,根正苗红;妈妈那边,三代经商,家底厚实。人还漂亮,跟你从大学认识到现在。专业上跟你也是一个路数,比起你的能力是差一些,但那也是你他妈的太妖了。人家对你的那点意思,圈里谁看不出来?你就不能……试试看?”
沈安没理他。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大有一种“你不接,我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气势。
他终于划开接听,还没放到耳边,对方带着吴侬软语腔调、却丝毫不失干练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沈安。侬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临时取消掉那么多重要行程,伐像侬一贯的作风。”
沈安走到窗边,想让傍晚那一丝可怜的凉风吹散胸口的滞闷。
“明天。”他对着电话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明天我会按时飞回去。”
“Scarlett姐!好久不见啊,侬最近忙伐?”雷闪闪突然凑过来,抢下手机按下扬声器夸张地喊,一边拼命给沈安使眼色,“我哥病了!我今天死活拦着伊不让上飞机,硬摁在医院吊水呢!”
“真个啊?” Scarlett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带着关切,“侬哪能噶不当心?要伐……我过来陪侬两日?”
“要的要的!”雷闪闪下意识接口,又猛地反应过来,“哦不用不用!我们……我们马上还得去参加个老同学聚会。”
“十二周年?几个人?定在啥地方?” Scarlett问,“要唔要我帮侬订个地方?吾晓得几家私密□□关好额,谈事情也适宜。”
“勿用勿用,阿拉老同学侪是普通人,覅啥高档餐厅。”雷闪闪忙道,“就定在春花路浪向额‘春风小馆’。”
“几号啊?吾查查伊格天日程冲突多伐。” Scarlett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七月一号。哎,Scarlett阿姐,”雷闪闪故意拖仔点腔调,坏里坏气笑,“侬又勿是吾阿哥额秘书,哪能伊额行程侬摸得比吾自家裤袋里厢还清爽?格种关系……勿大对头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淡定又从容:
“吾跟侬阿哥啊……是水离勿开鱼,鱼离勿开水,共生关系。懂伐?”
沈安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先这样吧。”他打断他们,声音里透着疲惫,“具体的事,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
沈安的目光最后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太多无用尘埃的屋子,像在看一具即将被埋葬的旧躯壳。
许久,他指了指满屋的旧物,声音平静无波,
“把这些都装车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这地方……我不会再来了。闪闪,谢谢你这几年帮我打理它。”
“哥!!!”雷闪闪瞬间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眼睛都亮了,“我就知道!你早该想通了!往前看,跟Scarlett姐那样的人并肩往前走,那才是阳关大道!什么海棠花未眠,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手脚麻利得前所未有,几乎是带着一种摧毁般的热情,将那些旧物囫囵塞进纸箱,像是要亲手埋葬一个可憎的过去。他拽着沈安,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间屋子,将门在身后重重带上。
“哐当”一声。
锁舌扣合,把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旧时光深深的锁进去。
夜色,如墨般彻底泼了下来。
七楼的阳台上。
自楼下的声音彻底消失后,一点猩红在浓稠的黑暗里明灭。
林棠坐在水泥护栏上,双腿悬空,身下是数层楼高的虚空。夏日夜风掀起她单薄衬衫的衣角,她却稳得像长在悬崖边的树。
她娴熟地点起一根烟,另一只手拿起脚边的酒瓶,对着瓶口直接灌下一大口。酸涩与酒精的灼烧感滚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视野之内,曾经的旧街巷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瓦砾堆在月光下像巨大的、沉默的坟场。她原本只是想在这具“旧壳”被彻底推平前,最后来看一眼,却意外旁听了一场如此“有趣”的对话。
Scarlett。
她拿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搜索框输入“Scarlett 恒理”,页面瞬间跳转。
一份堪称完美的履历。
恒理律师事务所 ·亚太区家事与高净值财富业务线|顾问律师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通透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任由丰盈的栗色长卷发自然垂落。五官是毫无争议的明艳,但眉眼间的神色却是收敛的。
林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安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的话,”她对着虚空,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才会幸福吧。”
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直接用自己的自媒体大号点了对@scarlett.z的关注。
酒意混杂着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漫上。
她翻身从护栏上下来,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柔软的麻木。
“而今何事最相宜……”她望着几颗黯淡的星光,唇齿间逸出呓语,“宜醉……宜游……宜睡……”
眼皮沉重地阖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在她垂落的手边,平板电脑的屏幕尚未熄灭,冷白的光幽幽地照亮她小半张被酒精染上绯红、却依旧难掩疲惫的侧脸。
屏幕上,赫然是“棠·不语基金会”官方网站的页面。
光标,静静地停在“联系我们”那一栏的输入框里。
「您好,请问捐赠渠道都有哪些?」
一闪。
一闪。
像一颗等待时机准备重新搏动的心脏,悬在寂静的夜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