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无未 我不谈未来 ...
-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小小的书桌上曾经贴过这样的一张便签条,但便签条的粘性很差,他人经过几次,看书刮到几次,自己就掉到了地上。
费伊捡起来重新粘好,不久就又会掉落。
直到有一天便签条掉了之后被盖上一个脏兮兮的湿脚印 ,费伊看了一眼,用面巾纸包起来扔掉了。
他如往常一般收了书包,一出教室门就远远看到梳着长长麻花辫的姐姐在校门口等他。他飞快地冲上去,姐姐眼疾手快捞了他书包挎在肩上,等着他顺了气再慢慢一起走回家。
村里没有学校,费伊读书要去五公里外的镇上,学校不允许课桌里存放课本,总会有人偷偷拿走珍贵的课本当纸片贱卖。学校发下来的书一本一本叠在书包里,小小的费伊自己驼着书包,像一只大乌龟,越走路,背越弯,肩越沉。
姐姐上过学,她知道书本没有稻谷重,但她还是早早干好了家里的活挤出时间到学校来接费伊。
“我不用你帮忙,我长大了,挑的东西比你多。”
“好啦,我是躲懒,前半段你背,快到家了,就让我背。”姐姐粗糙的手牵着费伊,费伊像一只小猴子一样灵活的抢去书包,佯装轻松地在前领路。
土路窄,是被人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小道,两旁仍然茂盛的小草小花周围圈着一大群不靠近看不见的蚊虫,人走过去一时会散,人走过了又重新聚集。费伊太短的裤子露出小半截腿,他奔在姐姐前面,学着姐姐的样子拿一截木棍挥舞着驱赶,姐姐走在后面,总想着等路一宽就超到费伊前头。
两个人走路如同比赛,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窄窄的道刚刚历经大雨,留下一大一小的脚印。
费伊对姐姐的印象一直在这里,他松开姐姐的手,想要努力为姐姐开路,可一眨眼,他就要背着姐姐出家门,敲锣打鼓送她嫁到镇上。
结婚这天偷偷哭完,第二天开始,费伊得了闲就悄悄溜去看望姐姐,临近了吃饭的时候又赶快溜回家,生怕自己多吃了姐姐的饭。
姐姐往他口袋里塞热乎乎的鸡蛋,她说:“我们家这只鸡呀,你来了它就能多下一个,你不来,它还一个都不下。”
费伊才不信她的话,有一回他没收,走的时候悄悄塞回姐姐的围裙里,下回再去姐姐家,姐姐就不叫他进门。
再后来妹妹也能走这样远的路了,他就带着妹妹一起去看姐姐,妹妹手里攥着给姐姐摘的花,费伊手里提着东忙西做赚来的水果蔬菜,逢年过节还会悄悄把妈妈做好的肉放到篮子底下。
二姐姐与他们合不来,嘴里总是抱怨说因为自己和大姐姐年龄相近因此没有他们这些做小孩的福气,可真到了临去外头闯荡的时候,头一年回家过年,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到大姐姐跟前哭了小半天。
家里如果没有父亲和姐夫,沉默的母亲,慈爱的大姐姐,爱斗嘴的二姐姐,还有顽皮可爱的妹妹,原本可以让费伊察觉到微薄的幸福,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然而,他们来了,带着无数的贪欲,夺去他少的可怜的幸福。
费伊自己一个人窝在偏僻的墓地里,令人感到讽刺的全村首座风光水泥墓碑冰凉抵着他的后背,半圆隆起的石壁坚固极了,像要封死地下的冤魂,费伊伸出手去推,推不动。
十几年来费伊躺在京市那张柔软温暖的大床上,却常常觉得身体发冷。如果可以,他想要一辈子睡在墓地里,睡在姐姐和妹妹的身边。
“你不要闷着自己,想写,姐姐给你买纸和笔。”
整整失魂落魄几个月,费伊在墓地里千等万等,耳边传来了这句熟悉的话,他拿起纸和笔,拼命写。他需要出人头地,也需要更多的金钱来支撑。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拥有爱情。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那些可笑的情感推拉,他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只会问自己,若被他们背叛,会不会有姐姐那么痛。
不会的。他满意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证据,短暂的爱情从来无法弥补他心中对那人滔天的恨意。
这些证据加足了他的恨意,让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义的,正确的,让他长出自己需要的那副铜墙铁壁。
而有人试图瓦解他时,费伊彻夜难眠。
“又不吃饭是不是?”
费伊放下笔,关掉免提,一股被管控的不耐腾然升起。
“不吃又怎样?”
“开门。”
费伊叹了口气,终于起身,酸痛的脖子和背立马开始发作。
他打开门,柳明远风风火火进来,换鞋,洗手,摆饭盒。
“我外婆做的,先凑合吃点暖胃,我现在去给你煮点别的。”柳明远强调道,“这汤可是她老人家早上五六点爬起来炖的,特意嘱咐要你喝完。我是要带空碗回去交差的。”
费伊哑口无言。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喝,亮彻的汤从他干燥的喉咙一路润到胃。不耐烦被老人家朴素的苦汤一口一口压了下去。
他这边喝完,柳明远那边就一道菜一道菜往他面前端。
“太多,吃不完。”他看着柳明远忙碌不停,嘴里咽下一口,提醒道。
“吃不完剩着,待会拿去喂陆杰。”
费伊被这话说的有些无奈:“他又不是牲畜,别老把剩饭剩菜倒给他。”
“他在学校被导师当牛马使,我给他带自己做的热乎饭,他高兴都来不及。”
费伊放下筷子,又回到阳台。
没一会儿,柳明远清洗好又风一阵的离开。
再看到他,就得到周末了。
费伊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和柳明远走在一起,全靠柳明远摸清他的脾性,和他拉开了距离,又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一个眼神便靠近。
但这并不公平。
费伊对他原本就心有愧疚。思虑再三,终于在过年那天问他说:“你真不回家?”
“我爸妈好着呢,回去打扰他们做什么。”柳明远与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在把玩被费伊修掉的坏死发尾巴。
“不累吗?”沉默片刻,费伊看着无趣的春节小品发出疑问,“和我在一起不累吗?”
“不累。”柳明远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高兴,我乐意。”
油盐不进。费伊有心捉弄他,便又说:“这么折腾,你会老得很快。”
“啪。”电视被关掉了,世界重回宁静。
“你嫌弃我?”柳明远放下遥控,低下头盯着费伊,“嫌弃就嫌弃吧,反正我爱你就好了。”
费伊的心跳漏跳一拍。
就是这个。
柳明远让他喜欢,使他羡慕的东西。
“满意吗,这个回答?”柳明远微微一笑,现在这样,倒显得费伊比他幼稚。
费伊避开眼神:“凑合。”他抓了水来喝,“怎么不继续看?刚刚那段挺有意思。”
柳明远开了电视,耳边嘈杂,费伊却慢慢平稳下来。
“过几天我要回一趟费家村。”
“什么时候订的票?”柳明远这才有些微妙的不悦,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订。”费伊仰头,心里默数一二三,柳明远没有质问他,“我们一起回去,正好带你去见我姐姐和妹妹,行么?”
柳明远淡定地“嗯”了一声。
“你心跳很吵。”过了一会儿,费伊忍着笑意把头从他胸前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