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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再犯 月色多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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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伊的日程一向是简单,咖啡馆,巧克力博物馆,家,三点一线,生活单调到除了写作还是写作。
回到家是晚上六点,费伊从冰箱拿了袋吐司,配着速食卤蛋和香肠垫了肚子,然后便揣着一杯热水又坐到阳台去了。
他手上是一只紫香槟金夹的派克钢笔,这是他发表第一篇文章时,姨妈送给他的礼物。钢笔在手里有重量,费伊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显得慎重。稿纸被金属夹收整在桌子左上角,费伊看了眼阴沉的天气,把钢笔帽压在稿纸上。
风变大了。费伊的长发被扬起来贴到面上,一两根不识好歹的则戳到眼睛里。他只得停下来,试图从口袋里找出一根皮筋,最后只好进屋来翻箱倒柜。他习惯囤一大盒皮筋,但它们消耗得很快,每隔一段时间费伊把手伸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皮筋们就像凭空消失一般,等他拥有了新的皮筋,又会发现旧的其实就在家里,它们无处不在。
费伊的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根被扯断的皮筋尸体。他想起来它是如何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急切而蛮横地抓着,却又万分温柔地往下一圈一圈绕解。最后是他自己受不了,扯着那手臂往下拽,带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皮筋这才断开。
然而现在没有备选。费伊拿起那根断掉的皮筋,巧妙地系了个死结,然后回到阳台上去。
家里静得像进了鬼。费伊的笔在稿纸上摩擦,“沙沙”声竟然显得闷闷的响亮。
时间在笔下流逝得很快。当费伊身体长期保持一个姿态带来不可忽视的酸痛发出警报时,他终于把静默的笔帽收回来,把那几页稿纸叠进夹子里。
整个房子彻底陷入了沉默。费伊打开投影,瘫坐在沙发上,眼球在眼皮底下有规律的转动。他听见电视打开前长达一百秒的广告,觉得外露肌肤所到之处都是冷的,尽管京市还没有断暖。
他起了层鸡皮疙瘩,于是万分疲惫地睁开眼睛。红膜附上瞳孔,他一动也不动的眼球曝露在空气中,干涩得使他只能盯着一处。
广告播完了,白布上映出一副美丽的湖泊,这是一部号称治愈之作的地理风光纪录片。
湖泊如漂亮的蓝色水晶,被一群翠绿的草围绕。费伊看着那湖泊随着无人机飞高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地图上的一点颜色。
他站起来,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新鲜的气息。
但凌晨两点出现在小区楼下是不是过分惊悚了?他拎起垃圾袋,说服了自己。
巨型绿色垃圾桶就在这栋楼下。他今天早上刚丢进去一碗热滚滚的小馄饨,现在又丢进去装了一点塑料还轻飘飘的垃圾袋。他坐在绿植旁边积灰的石凳子上,发现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自家的灯光。
费伊的楼层在“7”层,在西方文化里,这是一个幸运的数字,当然,这只是因为中国文化里的好数字“6”与“8”早早就售罄的缘故。费伊不怎么信守这些,但中介信誓旦旦地保证风水绝佳视野超棒,他就点了头,为这位素不相识的人添上一笔不菲的收益。
他将腿往后收,正要看看底下能看清多少,猝不及防踢到一团东西。费伊蹲着弯下腰,依稀能分辨出这是旧报纸卷,但里面明显塞满了东西使它鼓鼓囊囊。他伸手,勉强勾到了报纸中部的丝带,然后轻轻往外一扯——一大捧香槟玫瑰。
费伊在月光下捧着这束花,寒风把他们打在一起,花朵很坚强地晃了晃,一片花瓣也没有掉。一张很小的卡片挤在花瓣里,只要翻过面,就能看到一句话:
to71,
月色真美。
费伊手一颤,卡片掉回花丛中,花朵摇摇头,好像在嘲笑他这一瞬的震动。他想把花塞回石凳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天意,香槟玫瑰之上有张脸骤然出现在眼前。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解开丝带,报纸展开,头版上加粗字体写道:“新锐作家费一凭《悄夜》获第十五届××奖”。照片里是颁奖台,上面的人脸很模糊,还盖着纯黑口罩,费伊却顷刻回到了那个聚光灯打在身上的舞台上。
报纸的时间是六年前的今天,他搬到露光园的第一年。
费伊在凌晨三点拨通了电话,电话没有停顿地被接上,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一阵,直到费伊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都记得?”
“都记得。”
“柳明远。”费伊的手被玫瑰的刺扎出血,他随即挂断电话,往单元楼里走。背后的人沉默地跟着他,进电梯,入门,钥匙刚放下,身后的人便迫不及待覆上来吻他的耳尖。
费伊把玫瑰摔在凳子上,发出“啪”一声巨响,转过身,柳明远恢复到平常那副不爱说话生气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费伊只有这一个疑问。
柳明远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垂下头:“今天很特殊,我不相信你睡得着。”费伊又问道:“那我不下来?”柳明远低声道:“不大可能,时间早晚问题。”
费伊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说我们只相处了这么点时间,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这么了解我?说我们已经到头了,你这样做很冒犯?
说我今晚的确感到孤独,而又正好想到你?
费伊有本答案之书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不迷信,但生活里总有几个不知所措的瞬间,这时候他会翻开一页。
他合上书,然后进了客厅。
柳明远站在那儿不动。
费伊进了卧室了睡衣洗漱完毕,他还杵在那儿。
“等着我请你进来?”费伊抱臂靠在卧室门前。
柳明远指了指客厅小几上的喷壶说:“我还没消毒。”
费伊想起那天萧柾来家里的情形,抓起喷壶扔给柳明远。他接住,马上开始制造云雾。
“等等。”柳明远突然停下来,“你不是酒精过敏吗?”他惊恐地看着手里的喷壶,仿佛那是一个炸弹。
等到水雾散去,他过来,抓起费伊的手,发现手臂上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红斑,它们以缓慢的速度肿涨。
费伊不耐烦地甩开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迈步到卧室里。
“我们需要谈一谈。”柳明远深吸一口气,浓眉微蹙,“我们坐下来谈一谈。”
费伊一下推他在床上:“谈个屁。”
柳明远半弯起身子,凭借核心想坐起来,却马上被按回去。
“我们不能这样……”柳明远想接着讲道理,费伊扯开头发。
乌棕发丝披落,睡衣之下,白润的皮肤全是红痕,像古代受罚而不屈的纨绔公子。
他怔住了,一时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费伊则恶劣地笑起来,俯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刚才那页纸说了什么吗?”
“及时行乐。”
乐够了,腻了,就能去爱下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