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14、温小絮 这是没救了

　　温絮理解于盈盈的身不由己，却不能原谅她做的恶，秦屿也不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周末如约而至。

　　温絮按照约定，准时抵达秦屿家中，准备给他补习功课。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节奏极快。

　　温絮没有推门而入，静静立在门口，抬眸望去。

　　宽大的书桌前，少年坐姿挺拔，神色专注。

　　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底层代码与数据碎片，层层堆叠、快速滚动，看得人晕头转向。

　　秦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敲击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被删除覆盖导致旁人束手无策的监控数据，在他精准的操作下，一点点被剥离、溯源、复原。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书房，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温絮安静伫立，没有出声打扰。

　　不过短短几分钟，屏幕骤然一跳，黑屏破碎，一段清晰完整的教学楼走廊监控画面，稳稳恢复、定格在视野中央。

　　被人为删除的记录，尽数复原。

　　秦屿微松一口气，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门口那双清亮含笑的眼眸里。

　　他全然没察觉到她的到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指尖动作停滞，心头猛地一跳，竟实打实被吓了一大跳。

　　万事尽在掌握的秦二公子，难得露出一丝慌乱无措。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温絮看着他这副反差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柔柔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

　　“看来严老师特意交代的补习任务，我完全没必要上心了。”

　　她抬步缓缓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满屏晦涩难懂的代码，语气悠然：“我们秦二公子这般神通广大，IT技术出神入化，样样精通，是真的半点不需要我帮忙补进度。”

　　“怎么不需要？”秦屿嘴硬，“我那是、那是……”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耳根悄悄发烫，干脆利落关掉电脑屏幕，佯装镇定地将桌面清空，摊开课本与习题册，一副认真待命的模样。

　　“温老师，开始吧。”

　　“行，你厉害，你有理。”温絮被他窘迫的模样逗笑，顺势拉过椅子，在他身侧安稳坐下，指尖捏着笔，轻点在习题册的错题考点上，“别走神，从化学开始补。”

　　“嗯。”秦屿乖乖应声，目光牢牢落在书页上，看似专注认真。

　　可没过两分钟，他的思绪就彻底飘离了对他而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题。

　　身旁的少女垂着眸，长睫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铺洒在她发顶，乌黑柔顺的发丝被染成通透的浅棕色，几缕细碎的软发不服帖地垂在耳际，随着她低头落笔的动作，轻轻晃动着，软乎乎的，格外惹眼。

　　温絮的头发看着就极软，蓬松又顺滑，带着淡淡的清甜洗发香，浅浅萦绕在鼻尖。

　　秦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缕碎发上，挪都挪不开。

　　他坐姿端正，指尖却悄悄蜷起、松开，反复数次，心底藏着隐秘的念想——好想伸手碰一碰。

　　想玩儿。

　　他甚至盯着发丝晃动的弧度，看得有些出神，连呼吸都放轻。

　　温絮语速平缓，细细拆解着难点题型，讲得条理清晰、细致透彻，半晌没听见身侧人的回应，也不见他翻书动笔的动静。

　　她皱眉，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少年。

　　秦屿依旧目视前方，看似端正乖巧，可眼底一片空茫，分明是早就走了神，视线压根没落在书本上。

　　温絮无奈轻声唤他：“秦屿。”

　　少年猛地回神，瞳孔微缩，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仓促抬眸看向她：“嗯？”

　　“我刚刚讲的解题关键，听懂了吗？”温絮握着笔，轻轻点了点习题册上的步骤，“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秦屿目光闪烁，压根没听清半个字，只能含糊点头，硬着头皮敷衍：“听懂了。”

　　毕竟他确实是懂了。

　　“听懂了？”温絮挑眉，故意将习题册转向他，指尖点在空白解题区，“那你来写一遍步骤。”

　　少年眼神飘忽，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上，又顺势飘回她柔软的发顶，心底那点想把玩发丝的念头愈发浓烈。

　　阳光正好，距离太近，少女身上清浅的香气萦绕不绝，温柔得让人分心。

　　秦二公子少爷脾气犯了。

　　他才不写。

　　谁爱写谁写。

　　秦屿喉结微滚，索性破罐破摔，不再假装听课，目光坦荡落在她的头发上，嗓音压低，带着几分任性：“没听懂。”

　　温絮失笑：“没听懂你还走神？”

　　他不答，反而微微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耳侧那缕晃动的碎发上，眼神澄澈又执拗，直白得坦荡：“我在看你头发。”

　　温絮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

　　这人有毛病？

　　盯着她的头发看干什么？

　　少年目光纯粹又直白，没有半分轻薄，只剩少年人青涩又热烈的心动，他盯着那缕软发，轻声坦诚：“看着很软，想碰。”

　　温絮耳尖微微发热，抬手拢了拢耳际的碎发，故作镇定地嗔他：“听课。”

　　秦屿乖乖应声，目光却黏在她发顶不肯挪开，心底暗暗盘算——等她讲完这道题，总要找个机会，轻轻碰一碰。

　　不过直到温絮离开，他也没能找到机会玩玩她的头发。

　　等不到的就更加爱，秦屿心里跟小猫挠痒痒似的，渴望难耐。

　　罢了。

　　不急。

　　秦屿在心底安慰自己。

　　大不了还能去学校见她，学校不行还有些下个周末的补课。

　　这么一想，秦屿心情愉悦了不少，扭动书架上的花瓶，书房暗格就此展现在眼前。

　　这是他专属的独处小天地。

　　无论心情烦躁郁结，还是松弛愉悦，他总爱一个人待在这里消磨时间，顺便养活自己。

　　自从离开京市，秦屿便接了很多模型制作的单子，为的就是不受秦家控制，自给自足。

　　连许昭扬都忍不住感慨，屿哥真是硬气，换成我，早就哭兮兮跪在爸妈面前，求求他们高抬贵手了。

　　葛浩宇吐槽他：“没出息。”

　　隔间的置物架上摆满了他亲手制作、拼装的各类模型，整齐陈列，琳琅满目。

　　精密灵活的智能机器人模型，关节可动、纹路细腻；流线型的战斗机模型，机身利落，细节逼真；还有几架大小不一的无人机模型……架构精巧，每一件都显示出他极致的耐心与精湛手艺。

　　其中好几件获得过全国模型大赛的金奖，按理说该被人好好对待，可是秦屿不在意，任由他们摆在陈列柜里积灰。

　　往日里，他进来，要么潜心打磨拼装，要么微调机械结构，以此静心敛神。

　　但今天不一样。

　　秦屿拉过电竞椅坐下，打开专属建模程序，指尖再度落在键盘上，轻敲慢打。

　　没有复杂的代码解密，没有精密的机械设计，他摒弃了所有酷炫繁琐的结构，认认真真勾勒起最简单、最笨拙的造型。

　　屏幕上线条一点点堆叠、成型，没有精致的棱角，没有高级的机械感，只有圆乎乎、软嘟嘟的轮廓，看着格外憨厚笨拙。

　　他特意微调了数次比例，刻意做得不够完美，看着丑丑的。

　　也难怪宋溪亭吐槽说秦二公子的审美与众不同了。

　　建模完成，他一键连接3D打印机。

　　机器低低嗡鸣，耗材缓缓吐出，层层堆叠，一点点复刻出屏幕里的模样。

　　十几分钟后，打印结束。

　　秦屿伸手取下成品。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小模型，指尖轻轻碰了碰模型圆圆的发顶，心底那点没来得及得逞的小遗憾，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摸不到真人，那就先摸摸自己亲手做的、属于她的小小缩影。

　　“丑死了。”

　　秦屿默默吐槽。

　　“和她一样。”

　　和温絮一样，丑萌丑萌的。

　　以后，就叫你“温小絮”吧。

　　秦屿将小丑人摆在正中央，方便他以后一进来就能看见。

　　刚刚放下，许昭扬的电话就弹了进来，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秦屿把手机拿远，生怕耳朵受到刺激。

　　“上次我让你帮我做的模型入围了，主办方催着要我交一个决赛参赛模型上去，屿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许爸爸不喜欢他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子，勒令他必须提高自己，给他报了好几个比赛。

　　他有艺术天赋，加上平时的栽培，美术、音乐拿奖完全轻轻松松，唯一棘手的就是机器人大赛。

　　对一个理科差到天际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许昭扬纠缠秦屿半个月，秦屿才松口帮他做机器人。本以为秦屿是闹着玩儿的，哪知道一路过关斩将，得到评委的一致好评，顺顺利利冲进了决赛。

　　相处了一年，许昭扬还以为大家都是废物，哪知道大家都背着他混的风生水起。

　　“自己的比赛自己搞定。”

　　电话那头的许昭扬瞬间哀嚎出声，凄惨的语调穿透听筒：“别啊屿哥！这比赛奖金老高了，而且决赛名额多难得！我要是拿奖，下学期的社团经费直接拉满！你忍心看我竹篮打水一场空？”

　　葛浩宇的声音挤了进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早就跟你说别瞎凑热闹，你非不信，现在知道求屿哥了？活该。”

　　两人在电话里吵吵嚷嚷，聒噪得很。

　　“没空。”

　　“屿哥！我真的急用！你随便做一个就行，不用太精细！你的手艺随便出手都是降维打击，求求了！”

　　“周末要补课。”

　　两秒后，许昭扬恍然大悟，啧啧出声：“我懂了我懂了！什么没空，分明是佳人有约！一个，你重色轻友！”

　　秦屿不答话。

　　重色轻友？

　　也许吧。

　　“话说，温絮可是麓川认准的状元苗子，物理竞赛全国金奖，机器人模型肯定不在话下，手到擒来。我干脆求求我温姐算了。”许昭扬接受得很快，连“姐”都叫上了。

　　温絮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回事，今天周末，难不成真有人要请她吃饭？

　　秦屿太清楚许昭扬的性子。这人看似跳脱不靠谱，嘴甜会来事，最擅长缠人撒娇。

　　若是真让他去找温絮帮忙，以温絮心软温和的脾气，多半不会拒绝。

　　一想到下个周末，本该只属于他的补习独处时光，可能会被许昭扬插足；一想到温絮会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帮别的男生拆解机械结构，秦屿瞬间不高兴了，脸黑得像锅底。

　　不行。

　　绝对不行。

　　凭什么分给别人？

　　凭什么让别的男生借着比赛的由头，靠近她、麻烦她、占用她的时间？

　　“别找她。”

　　“不找温姐找谁？你又不帮我，我总不能原地摆烂退赛吧？我爸会打死我。”

　　秦屿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四个字：“我帮你做。”

　　许昭扬以为自己听错了，狠狠眨了眨眼，试探着确认：“……啊？！你说啥？屿哥，你肯帮我了！你不是说没空吗？你不是要补课吗？”

　　“少废话。”秦屿语气极差，“把决赛要求、参数图纸发我，今晚发给你成品。”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直接挂断电话，锁屏扔在一旁，浑身都萦绕着“老子很不爽”的低气压。

　　他抬头看着那只圆乎乎的小模型，越看越憋气，戳了戳“温小絮”的脸。

　　为了不让温絮被别人惦记、被别人麻烦，他居然委屈自己，给自己多加一份差事。

　　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