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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山云动 ...

  •   沈兰因得到“衔霜”之后,日日背在身上。
      那剑太重了,十一斤三两,压得她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吃饭时放在身侧,睡觉时放在枕边,练剑时依旧用着那柄木剑,真正的“衔霜”只是背着。
      “师父,兰因什么时候才能用它练剑?”她问过很多次。
      青林居士每次都是同一个回答:“等你背到它不再重的时候。”
      沈兰因不懂什么叫“不再重”。十一斤三两的剑,怎么可能变轻?
      但她听话。每日挥剑五百下照旧,背上的剑依旧沉沉地压着,像一座搬不走的小山。
      就这样背了整整三个月。
      开春那日,积雪初融,山间有细细的水声。居士把她叫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上,让她把剑解下来。
      沈兰因解下剑,双手捧着,手臂稳稳当当。
      三个月前,她捧着这柄剑,撑不过三息便双臂酸软。如今,她能稳稳地捧上一炷香的工夫。
      青林居士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从今日起,老夫教你剑法。”他说,“只教你一人。”
      沈兰因眼睛一亮:“只教兰因一人?”
      “只教你一人。”居士负手而立,“这套剑法,旁人学不了。你哥哥学不了,山上那些师兄学不了,顾家那小子,也学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可知为何?”
      沈兰因想了想,摇头。
      青林居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在她面前展开。那竹简泛着深黄色,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沈兰因认得一些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她便看不懂了。
      “这是《风后八阵图》的残篇。”居士的声音很沉,“风后,黄帝之臣,首创八阵。后来兵法大家所传的八阵,皆源于此。”
      沈兰因眨眨眼睛:“师父要教兰因阵法?”
      “不止。”居士看着她,“老夫要教你一套剑法,名为‘衔霜九式’。”
      “这套剑法,以八阵图为基,每一式对应一阵。但九式之中,前八式皆可破,唯有第九式,无解。”
      “为何无解?”
      “因为第九式,不在阵中。”
      青林居士缓缓道:“八阵者,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每一阵皆有定式,有迹可循,有法可破。但第九式,名为‘归墟’。”
      “归墟者,无底之谷,众水所归。此式无定式,无迹可循,无法可破。它不在阵中,而在用剑之人的一念之间。”
      沈兰因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归墟”两个字听起来很深很深。
      青林居士看着她,忽然问:“兰因,你为何要学剑?”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兰因是沈家的女儿。”
      “沈家的女儿,便该学剑?”
      “爹爹说,沈家世代将门,护的是大魏的疆土,守的是身后的百姓。”她仰起脸,“兰因是沈家的人,兰因也要护。”
      青林居士点点头,又问:“若有一日,你护的人护不住了,当如何?”
      沈兰因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护不住了,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久到山风吹得她脸颊发红,才轻声道:“那就……一直记着他们。”
      青林居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一直记着?”
      沈兰因点头:“记着他们,他们就没有真的死。”
      青林居士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兰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这套剑法,老夫寻了三十年,才找到合适的人。”
      “它不重招式,重的是心性。学它的人,必须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记住的事。”
      “兰因,你有吗?”
      沈兰因仰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
      她想起爹爹把她举过头顶的样子,想起娘亲给她做的点心,想起哥哥牵着她的手走过山道的样子。
      那些人和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有。”她说。
      青林居士笑了。
      那是沈兰因第一次看见师父笑得那样舒展。
      “好。”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那老夫便教给你。”
      第一式,名为“天覆”。
      “天阵者,圆也。”居士道,“象天穹之覆,无首无尾,圆转如意。此式不求攻,不求守,只求圆融。”
      他示范了一遍。
      没有剑,只是用手掌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圆画得很慢,慢到沈兰因能看清每一个细微的转折。可奇怪的是,明明只是一个圆,她却觉得那圆里藏着无数变化。
      “你来试试。”
      沈兰因举起“衔霜”,学着他的样子,在空中画圆。
      第一遍,剑尖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像一只爬不直的虫子。
      青林居士没有说话,只是让她继续。
      第二遍,歪得更厉害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沈兰因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那个圆依旧画不圆。
      “师父,”她终于忍不住问,“兰因是不是太笨了?”
      青林居士摇摇头:“不是笨。是你心里有东西,圆不了。”
      沈兰因愣住了。
      居士看着她,目光平静:“天覆之式,要的是圆融无碍。你心里装的事太多、太重,画出来的圆,自然会歪。”
      “那……那怎么办?”
      “继续画。”居士道,“画到你的心,和这个圆一样圆为止。”
      沈兰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一日,她画了整整三千个圆。
      每一个都是歪的。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停。
      远处的一块山石上,顾长离不知何时来了,静静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遍一遍地挥剑画圆。
      他看见她的手臂在抖,看见她的额头在冒汗,看见她咬着嘴唇的牙越咬越紧。
      他也看见,她的圆,慢慢不那么歪了。
      日头落尽,暮色四合。沈兰因终于收了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长离起身,走了。
      没有说一句话。
      可沈兰因抬起头时,看见他坐过的那块山石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她爬过去,打开竹筒,里面是清水。
      沈兰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暮色里,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没有回头。
      第二式,名为“地载”。
      “地阵者,方也。”居士道,“象大地之载,方正厚重,能承万物。”
      这一式,沈兰因练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她画了无数个方。方的角要直,方的边要平,方的每一处都要同样厚重。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画出了一个让居士点头的方。
      “不错。”居士说,“明日开始第三式。”
      沈兰因正要高兴,忽然听见居士又说:
      “但前两式,还要继续练。”
      “啊?”沈兰因小脸垮下来,“还要练?”
      青林居士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以为学会了,其实只是皮毛。天覆地载,是这套剑法的根基。根基不牢,后面的招式都是空中楼阁。”
      “那……要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的圆和方,和你的人一样,成为本能。”
      沈兰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衔霜”,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套剑法,要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记住的事。
      她有。
      那就练吧。
      第三式,风扬。第四式,云垂。第五式,龙飞。第六式,虎翼。第七式,鸟翔。第八式,蛇蟠。
      每一式,都有对应的阵法和剑理。
      风扬要快,快到剑影如风,无孔不入
      云垂要慢,慢到剑势如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龙飞要腾,剑起如龙,盘旋九天。
      虎翼要猛,剑落如虎,双翼齐张。
      鸟翔要轻,剑走轻灵,如鸟翔于林。
      蛇蟠要曲,剑行曲折,如蛇盘于穴。
      沈兰因练得昏天黑地,忘了春夏,忘了秋冬。
      有时练到深夜,月光洒在雪地上,她的剑光比月光更亮。有时练到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她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师兄们从她身边经过,看她练剑,看得发愣。
      “这丫头……练的是什么剑法?怎么没见过?”
      “没见过,一招都看不懂。”
      “看着明明很慢,怎么转眼就变快了?”
      “看着明明很柔,怎么忽然又那么猛?”
      没有人看懂。
      只有顾长离偶尔会来,坐在远处的那块山石上,静静地看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从春到冬,那块山石上,总是放着一只竹筒。
      有时是清水,有时是山泉,有时是温热的姜汤。
      沈兰因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让姜汤一直温着的。她只知道,每次喝完那竹筒里的东西,手臂就不那么酸了,腿也不那么软了。
      她想道谢,可每次抬起头,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
      三年后。
      沈兰因八岁那年的秋天,居士终于把前八式全部教完。
      那一日,夕阳西下,后山空地上铺满金黄的落叶。沈兰因收剑而立,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气息却平稳如常。
      居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许。
      “三年,”他说,“你用了三年,把前八式练到了七成火候。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两年。”
      沈兰因眼睛一亮:“那师父,第九式呢?”
      青林居士沉默片刻,道:“第九式,老夫教不了。”
      沈兰因愣住了。
      居士缓缓道:“归墟一式,不在招式,而在心念。每个人悟出的归墟,都不一样。老夫悟出的归墟,未必适合你。”
      他看着远处的群山,声音很轻:“归墟,是无底之谷,是众水所归。也是绝境之中,最后那一剑。”
      “那一剑,没有人能教你。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出,该怎么出。”
      沈兰因似懂非懂,但她把师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兰因什么时候才能悟出来?”
      青林居士看着她,目光深远。
      “等你真正走到绝境的那一天。”
      “等你面前无路可走,身后无路可退,手中只有这柄剑的时候。”
      “那一剑,自然会出来。”
      沈兰因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绝境。
      她只知道,她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记住的事。
      有“衔霜”在手里。
      就够了。
      那天夜里,沈兰因坐在自己房前的廊下,抱着“衔霜”发呆。
      月光很亮,照得山间一片银白。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声,一切都很安静。
      脚步声响起。
      沈兰因抬头,看见顾长离站在廊下,离她三步远。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眉眼越发清冷。月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顾家哥哥?”沈兰因有些惊讶。
      他从来不会在夜里来找她。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兰因开始不安了,他才开口。
      “你练的剑法,”他的声音很淡,“我看懂了。”
      沈兰因一愣:“你看懂了?”
      顾长离点点头。
      “前八式,是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以八阵图为基。”他说,“但第九式,我看不懂。”
      沈兰因睁大眼睛。
      他居然真的看懂了。
      “第九式叫归墟。”她说,“师父说,没有人能教,只有自己悟。”
      顾长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归墟在哪里吗?”
      沈兰因摇摇头。
      顾长离看着远处的群山,声音轻得像风:
      “《列子·汤问》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归墟,是众水所归,无底无尽。可你知道它为何无增无减?”
      沈兰因摇头。
      “因为它不问来处,不拒归途。来多少水,它便容多少水;来什么水,它便纳什么水。”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第九式,大约也是一样。”
      沈兰因怔住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她想问什么,顾长离已经转身离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沈兰因抱着“衔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忽然想起,他今晚说了很多话。
      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要多。
      沈兰因八岁那年初秋,山上来了一行人。
      那日她正在后山练剑,衔霜在手,第八式“蛇蟠”刚刚走完一遍。收剑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总会有师兄们的呼喝声从校场传来。今日却什么都没有。
      她拎着剑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沈卿行。
      “哥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去上课?”
      沈卿行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他拉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快,爹娘来了。”
      沈兰因脚步一顿。
      爹娘?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爹娘了。五岁那年得剑时,娘亲没有来;七岁那年生病时,爹爹没有来。她有时候会在梦里看见他们的脸,醒来时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可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爹娘。
      “爹爹!娘亲!”她跑进正堂时,几乎是撞进去的。
      堂中站着许多人。青林居士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个陌生的面孔。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沈钧转过身来。
      五年不见,爹爹的鬓角添了几丝白,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沉沉的,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兰因。”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沈兰因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她没哭,只是抱得很紧很紧。
      “娘亲呢?”她抬起头四处找。
      “在这儿呢。”温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一双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
      沈兰因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有些想哭。娘亲比记忆里瘦了些,可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长高了。”林氏仔细端详着她,“瘦了,也黑了。”
      “兰因天天练剑。”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师父说,兰因是山上最用功的。”
      沈钧朗声笑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正堂另一侧,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顾长离站在角落里,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面前站着一对男女——男子面容冷峻,与顾长离有七八分相似,正是顾家家主顾渊。女子身着黛青色长裙,眉目端庄,只是那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也依旧是淡淡的。
      “几年不见,长高了些。”顾渊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顾长离垂眸:“是。”
      “剑练得如何?”
      “尚可。”
      顾渊点点头,没有追问“尚可”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要看看的意思。他只是转头看向青林居士:“这些年,有劳居士费心。”
      青林居士摆了摆手:“他不需要老夫费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孩子太省心,根本不需要人费心。
      顾渊看向顾长离:“收拾东西,明日下山。”
      顾长离点头:“是。”
      从头到尾,母子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那黛衣女子只是看了儿子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这一眼已经尽够了。
      沈兰因抱着娘亲的胳膊不肯撒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山上的事。
      “娘亲,兰因有自己的剑了!师父给的,叫衔霜,可重可重了!”
      “娘亲,兰因学会了八式剑法,第九式还没学会,师父说等兰因走到绝境才能学会……”
      “娘亲,哥哥读书可厉害了,师兄们都夸他……”
      林氏听着,眼眶微微发红。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脸,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五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沈钧站在一旁,目光在女儿身上流连,又看向不远处的儿子。卿行规规矩矩地站着,可那双眼睛里的期盼,瞒不过当爹的人。
      “卿行。”他开口。
      沈卿行走上前,深深一揖:“爹爹,娘亲。”
      沈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一下拍得很重。
      沈卿行抬起头,眼眶也有些红。
      午膳后,青林居士把沈钧和顾渊叫去说话。林氏拉着两个孩子坐在廊下,轻声细语地问着这些年的事。
      沈兰因靠在娘亲身上,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了一圈。
      “娘亲,那个……顾家哥哥呢?”
      林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顾长离独自站着,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的父母不知去了何处,他也不找,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移栽进院子里的孤松。
      “那是顾家的小公子?”林氏轻声问。
      沈卿行点点头:“他叫顾长离,和孩儿同岁。天赋极高,剑法无人能及。”
      林氏看了那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她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孩子身上那种说不清的……隔。
      “他家里人……也来接他?”
      沈卿行点头:“顾将军和夫人一起来的。”
      林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沈兰因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叹气。她只是看着那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可顾长离没有看她。
      从他们进来那一刻起,他始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傍晚时分,两家人各自用了饭,各自歇下。
      沈兰因拉着娘亲的手不肯放,非要和娘亲一起睡。林氏笑着应了,母女俩躺在一处,说了半夜的话。
      “娘亲,你们要把哥哥带走了吗?”沈兰因忽然问。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哥哥十岁了,该下山进学堂,学专业的文武课程。这是每个将门子弟都要走的路。”
      沈兰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兰因,你怪娘亲吗?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沈兰因摇摇头:“不怪。兰因要学剑,学好了才能保护爹爹娘亲。”
      林氏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翌日清晨。
      沈兰因起得很早,帮哥哥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他用惯了的那支笔。
      “哥哥,你下山以后,还会回来吗?”她蹲在一边,看着他把书一本一本装进包袱。
      沈卿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笑了笑:“当然会。等哥哥学成了,就回来看你。”
      “什么时候学成?”
      沈卿行想了想,认真道:“大概……要很久。”
      沈兰因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送哥哥到山门口。爹娘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另一边,顾家的马车也停着,顾渊和夫人已经上了车,只有顾长离还站在车旁,等着上车。
      沈兰因看向他。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背着那柄漆黑的“照雪”,身姿笔直,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
      他没有看她。
      从昨日到现在,整整一天,他一次都没有看过她。
      沈兰因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事——每天放在山石上的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来廊下找她,说了那么多话。她想起每次自己练剑到深夜,回头时总能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坐在远处。
      可此刻,他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却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兰因。”沈卿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过头,看见哥哥站在面前,眼眶微红。
      “哥哥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的。”沈卿行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练剑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多加衣裳……”
      “哥哥,”沈兰因打断他,“你都说三遍了。”
      沈卿行一愣,然后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兰因,”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等哥哥学成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沈兰因点点头,用力点头。
      沈卿行站起来,转身走向爹娘。沈钧和林氏走过来,一人抱了抱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们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她没有哭。
      她已经八岁了,是大孩子了。
      “兰因。”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青林居士站在不远处,负手看着她。
      “走吧。”居士说,“该练剑了。”
      沈兰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山道。
      然后她转身,跟在师父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口。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想起顾长离。
      从昨日到现在,他始终没有看过她一眼。就好像这些年的一切,那些竹筒里的清水和姜汤,那天夜里说的那些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她从未来过。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闷闷的。
      明明哥哥走了她都没有哭的。
      马车在山道上行驶。
      顾长离坐在车内,对面是他的父亲顾渊。母亲坐在父亲身侧,目光落在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顾长离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那竹筒被他藏在袖子里,谁也没有看见。
      他攥得很紧,紧到竹筒上微微有了裂纹。
      可他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车窗外,山间的风景飞快地掠过。
      他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下山后的第三日,那只竹筒被发现了。
      顾长离住在顾府东院的厢房里。屋子很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柜,墙上挂着他那柄漆黑的“照雪”。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衣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只竹筒被他藏在枕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竹筒,山上随处可见,用来装水装酒装山泉,师兄们人手一个。他的这一只,与别人的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还是藏了。
      藏得那样深,那样隐秘,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清水,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三日清晨,丫鬟进来收拾房间。
      顾长离不在。他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剑,雷打不动。丫鬟收拾床铺时,竹筒从枕下滚落出来。
      她捡起来看了看,普普通通一只竹筒,便顺手放在了桌上。
      晌午,顾渊回府。
      他路过东院时,无意间扫了一眼敞开的房门,看见桌上那只竹筒,脚步顿了顿。
      那竹筒太旧了,与这府里精致讲究的陈设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他问身后的管家。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躬身道:“回将军,应是公子从山上带回来的物件。”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竹筒,看了很久。
      “叫长离到正堂来。”他说。
      顾长离走进正堂时,便知道今日与往常不同。
      顾渊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夫人坐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喜怒。堂中还站着一个人——他的姐姐顾长宁,十六岁,生得温婉端庄,此刻正蹙着眉,担忧地看着他。
      地上,扔着一只竹筒。
      那只竹筒。
      顾长离的目光在竹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看向父亲。
      “这是什么?”顾渊问。
      顾长离没有立刻回答。
      顾渊把那竹筒拾起来,拿在手里端详。很普通的一只竹筒,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不知是怎么来的。
      “下人从你枕下翻出来的。”顾渊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藏得那样深,想必是紧要的东西。说说,这是什么?”
      顾长离垂眸:“一只竹筒。”
      “竹筒?”顾渊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只竹筒,值得你藏在枕下?”
      顾长离没有说话。
      顾渊看着他,目光渐渐沉下去。这个儿子从小被送上山,多年未见,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少年人的模样。可眼前这个孩子,比八年前更冷,更静,更让人看不透。
      八年,他从不去看,从不去问,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如今儿子回来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他。
      “长离,”顾渊的声音重了几分,“我顾家世代将门,你祖父十七岁上战场,二十三岁封将军,三十岁战死沙场。你父亲我,十五岁入军中,二十年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不下三十处。你呢?”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在山上五年,学的是什么?剑法,兵法,还是——玩物丧志?”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顾长离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顾渊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
      他把那竹筒举起来,看着上面细细的裂纹,忽然笑了。
      “一只破竹筒,也值得你这样?”
      手一扬。
      竹筒重重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堂中静了一瞬。
      顾长宁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她看向弟弟,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难过,心疼,哪怕只是一丝波动。
      可什么都没有。
      顾长离依旧站着,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摔碎的不是他藏在枕下的东西,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木头。
      “你可有话要说?”顾渊问。
      顾长离摇头。
      “没有?”
      摇头。
      顾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个儿子,他看不懂。他宁愿他哭,他闹,他争辩,哪怕顶撞几句也好。可他就这么站着,不辩解,不求饶,不解释。
      像一潭死水。
      “罢了。”顾渊摆摆手,“下去吧。明日开始,跟你姐姐一起进学。文课武课,一样不许落下。”
      顾长离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看地上那碎成两半的竹筒一眼。
      顾长宁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回廊尽头。
      “长离!”她提着裙摆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顾长离停下脚步,看着她。
      顾长宁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竹筒……”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是从山上带回来的?”
      顾长离没有说话。
      “是谁给你的?”
      还是没有说话。
      顾长宁看着他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有些想哭。她是他的姐姐,比他大六岁,他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六岁,记得他被抱走那天,小小的,不哭不闹,就那么被人抱着走出了大门。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不哭。
      现在她懂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也没用。
      “你……”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你别怪父亲。他……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他从小就是这样,对谁都是这样。”
      顾长离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很暖。
      和那只竹筒里装过的姜汤,一样暖。
      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姐姐把手松开。
      顾长宁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你去吧。”她说,声音低下去,“记得明日卯时,我带你进学。”
      顾长离点点头,转身离去。
      顾长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堂中,那只竹筒摔碎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弟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那竹筒一眼。
      就像方才,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弟弟的心,比那竹筒,碎得更厉害。
      只是他也像那竹筒一样,碎在地上,也一声不吭。
      顾长离回到自己房中。
      关上门,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看着窗棂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最后消失不见。
      他想起了山上。
      想起那个扎着小揪揪的丫头,想起她举着点心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她练剑到深夜还不肯停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喝完竹筒里的水,抬起头四处找他的样子。
      想起她叫他“顾家哥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那些事,他一直记着。
      可记着有什么用?
      竹筒碎了。
      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窗外,天黑了。
      翌日卯时,顾长离随姐姐顾长宁出了府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街上的铺子才开了几扇门板。顾长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弟弟,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顾长离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长离,”顾长宁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学堂不远,就在东市边上。先生姓周,是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极好。咱们顾家和文家、沈家的子弟,都在那里进学。”
      顾长离点点头,没有说话。
      顾长宁早就习惯了他这样,也不恼,继续道:“沈家你认得吧?就是山上那个小丫头的……呃,就是沈家。他们家的公子沈卿行,和你同岁,应该也会来。”
      顾长离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长宁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两人刚走出巷口,迎面便撞上一顶小轿。
      那轿子不大,却极精致,轿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绣着缠枝花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稚嫩却明艳的脸。
      “长宁姐姐!”
      顾长宁看清来人,脸上浮起笑意:“玉烟?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轿帘整个掀开,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跳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襦裙,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眉眼生得明艳张扬,一双眼睛活得很,正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着。
      正是文家大小姐,文玉烟。
      “我听说顾家哥哥今日去学堂,特意来等的!”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顾长宁被她这直白弄得有些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才多大点儿,就知道等哥哥了?”
      文玉烟扬起下巴:“九岁了!不小了!”
      顾长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文玉烟不理她,绕过她走到顾长离面前。
      她仰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穿着月白色的衣袍,眉眼清冷得像山间的雪。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长离哥哥,我叫文玉烟。文家,你知道吧?我爹爹是文渊阁大学士,可厉害了!”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玉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真的不爱说话呀?”
      她伸出手,要去拉他的袖子。
      顾长离往后退了一步。
      文玉烟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躲什么呀?我又不咬人。”
      顾长宁连忙上前打圆场:“玉烟,别闹了。长离刚下山,还不熟,你吓着他了。”
      “他会被我吓着?”文玉烟挑了挑眉,看着顾长离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长宁姐姐,你骗谁呢?他这模样,像是会被吓着的人吗?”
      顾长宁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笑。
      文玉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算了算了,反正以后天天都能见着。长离哥哥,咱们学堂见!”
      她说完,转身就要跳上轿子,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回头。
      “长离哥哥,”她眨眨眼睛,“你长得真好看。”
      然后钻进轿子,轿帘落下,那顶小轿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从头到尾,顾长离没有说一个字。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又遇上一行人。
      这次是顾渊夫妇。
      他们刚从城外回来,顾渊骑在马上,夫人坐在马车里。见两个孩子迎面走来,顾渊勒住马,目光落在顾长离身上。
      “这么早?”他问。
      顾长宁连忙行礼:“父亲,我带长离去学堂。”
      顾渊点点头,目光从儿子脸上扫过,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夫人的声音:“方才过去的那顶轿子,可是文家的?”
      顾长宁答:“是,是玉烟那丫头。”
      夫人的脸上浮起笑意:“那丫头,倒是越发讨人喜欢了。”
      顾渊“嗯”了一声,没说话。
      夫人掀开车帘,看向顾长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长离,方才遇见文家小姐了?”
      顾长离点头。
      “可曾说话?”
      摇头。
      夫人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道:“文家与咱们顾家世代交好,文小姐虽是女儿家,却也是嫡出的大小姐。你往后见了她,要客气些。”
      顾长离点头。
      夫人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车帘。
      “走吧。”顾渊一扬马鞭,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顾长宁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转头看向弟弟。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分明记得,方才夫人提起文玉烟时,说“那丫头倒是越发讨人喜欢了”,那样的笑意,她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
      母亲对着外人笑,对着自己儿子,却只有淡淡的审视。
      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弟弟。
      “走吧。”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再不走要迟到了。”
      顾长离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他走在她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
      像一座孤岛,漂在人海里。
      顾长离走进学堂时,里面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文玉烟已经坐在第一排,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
      顾长离没有看她。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身旁忽然有人落座。
      他侧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沈卿行。
      沈卿行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顾兄,好久不见。”
      顾长离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卿行也不介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霜。
      讲台上,周老先生轻咳一声,开始讲课。
      文玉烟坐在第一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顾长离。
      顾长离始终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竹简,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那些字上。
      哥哥下山后的第三个月,沈兰因开始跟着师父学习奇门遁甲。
      那一日清晨,青林居士把她叫到后山的一处断崖前。断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兰因,”居士指着那些符号,“你认得这些吗?”
      沈兰因凑近看了半天,摇摇头。
      “这是先天八卦。”居士道,“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兑东南。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古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兰因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她从小就养成一个习惯——听不懂的先记着,总有一天会懂的。
      “今日起,你每日清晨来此,对着这片云海,画这些符号。”
      沈兰因眨眨眼睛:“用剑画吗?”
      “用什么都行。”居士看着她,“画到它们在你心里活过来为止。”
      第一天,沈兰因用剑在云雾中画了一个乾卦。
      剑尖划过,云雾散开一道口子,很快又合拢。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画了一百遍,一千遍。
      手指冻得通红,云雾依旧翻涌,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整整一个月,她每天清晨来断崖边画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轮番画,画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云雾依旧是云雾,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月后的那天清晨,青林居士又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完最后一个坤卦,忽然问:“兰因,你看见什么了?”
      沈兰因收了剑,望着眼前的云海,老老实实地答:“云。”
      青林居士点点头:“那你觉得,云是什么?”
      沈兰因想了想:“水汽?师兄们说,云是山间的雾气,遇冷成雨,遇热消散。”
      “那是旁人的说法。”青林居士道,“你自己觉得呢?”
      沈兰因沉默了。
      她看着那片云海,看着它翻涌、升腾、聚散无常,看了很久很久。
      “云是……”她忽然开口,“云是山在呼吸。”
      青林居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山在呼吸?”
      沈兰因指着远处:“师父你看,云从山谷里升起,飘到山顶,又散开。像不像山在吐气?晚上云落回去,又像是山在吸气。”
      青林居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兰因继续道:“云会动,是因为山在动。山不动,云也会动,是因为风在动。可风为什么会动……”
      她说不下去了。
      青林居士笑了。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师父笑得那样舒展。
      “好。”他说,“从今日起,老夫教你真正的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的第一课,是在星空下上的。
      那夜无月,繁星满天。青林居士带着她躺在后山的一片草地上,让她看着头顶的星空。
      “兰因,你看见了什么?”
      “星星。”
      “多少颗?”
      沈兰因数了数,数到几十颗就乱了。她老实道:“数不清。”
      青林居士点点头:“天上星辰,数之不尽。可你知不知道,古人观星,只观二十八宿?”
      沈兰因摇头。
      青林居士指着天空,一一指点:“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青龙;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玄武;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白虎;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朱雀。”
      他的手指在夜空中划过,那些星星仿佛活了过来,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奇门遁甲,以天文为本,以地理为用。天有九星,地有九宫;天有八门,地有八方;天有三奇,地有六仪。”
      他转头看向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兰因想了想:“天地是连着的?”
      青林居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对。”他说,“天地是连着的。你在地上画一个圆,天上就有一颗星对应;你在山谷里布一个阵,整座山都会为你所用。”
      沈兰因眼睛亮了起来。
      从那以后,她的训练变了。
      白天,她依旧练剑。衔霜九式的前八式,她已经练得纯熟,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风呼啸。
      可黄昏时分,她会去后山的树林里,青林居士教她“布阵”。
      第一课,是“迷踪阵”。
      青林居士让她站在林子中央,闭上眼,听风声。
      “你听见了什么?”
      “风。”
      “风从哪边来?”
      沈兰因侧耳倾听,指了指东边。
      “好。”师父说,“现在,你用脚步在地上画一个圆,画完睁开眼,看看自己在哪儿。”
      沈兰因依言画了一个圆。
      睁开眼时,她愣住了。
      她明明站在林子中央,可眼前的树,全都变了位置。来时的路不见了,四周的景致完全陌生,她像是被移到另一片林子里。
      “师父?”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往前走,走了很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那个用脚步画成的圆,还在脚下。
      她试了七次,七次都回到原点。
      第七次回到原地时,太阳已经落山,林子里暗了下来。她有些害怕,但没有哭。
      她坐下来,闭上眼,听风。
      风从东边来,和白天一样。可吹在脸上的感觉,和白天不一样了——更凉,更湿,带着山谷里的雾气。
      她睁开眼,站起来,不再乱走,而是逆着风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忽然开阔了。
      她站在断崖边,月光洒下来,云海在脚下翻涌。
      青林居士就站在崖边,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你走出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沈兰因跑过去,站在他身边,喘着气。
      “师父,那个阵……是怎么布的?”
      青林居士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笑意:“你自己布的。”
      沈兰因愣住了。
      “你画的那个圆,”青林居士道,“便是阵眼。你以脚步画圆,引动地气;地气变动,山势随之而变。你把自己困住了。”
      沈兰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可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沈兰因想了想:“我……我听风。”
      “听风?”
      “风从东边来,一直从东边来。可太阳落山后,吹在脸上的感觉变了。我想,风没变,是山变了。可山怎么会变?一定是我的感觉变了。我就……逆着风走,就走出来了。”
      青林居士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兰因,”他说,“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沈兰因摇头。
      “是‘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以万变应不变’。”居士看着脚下的云海,声音很轻,“奇门遁甲的最高境界,不是布阵,而是破阵;不是困人,而是自困。你能困住自己,是因为你懂山;你能走出困局,是因为你懂自己。”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深远:
      “你今年八岁。往后还有几十年,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会把你困住;有些人,会让你走不出来。那时候,你记得今晚——记得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沈兰因似懂非懂,但她点了点头。
      那一夜之后,她的训练更深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春天,她在山谷里布阵,引山泉改道,让花开得更盛。
      夏天,她在山顶上观星,算日月交食,测风雨何时来。
      秋天,她在枫林里练剑,剑锋过处,落叶纷纷,却不落一片在她身上。
      冬天,她在雪地里画符,脚印踏过的地方,雪融成水,水结成冰,冰上映出天上的星。
      师兄们偶尔路过,看见她的样子,都忍不住驻足。
      “这丫头……在干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布阵?”
      “布什么阵?一个人怎么布阵?”
      “不知道。反正别进去,上次我进去找她,绕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真的假的?”
      “真的。后来她出来找我,说师兄你怎么困在里面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笑,笑得可开心了。”
      沈兰因确实很开心。
      她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好玩的事。
      用几块石头,能让山泉改道;画几个符号,能让来路消失;算几颗星星,能知道明日是晴是雨。
      天地万物,都在她指尖流转。
      八岁那年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
      雪停那日,沈兰因照例去断崖边画符。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崖边,忽然愣住了。
      崖边的巨石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竹筒。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竹筒。很普通的一只竹筒,和从前那些一模一样。打开,里面是温热的姜汤。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人影。
      她把姜汤喝完,把竹筒收进怀里。
      然后她站在崖边,望着脚下的云海,轻轻笑了一下。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沈兰因站在千军万马之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人们都惊叹于她用兵如神、布阵无双。
      有人问她,你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总是笑笑,说:八岁那年,师父教的。
      旁人追问:教了什么?
      她便不答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本事,从来不是教出来的。
      是山教的,是云教的,是星星教的。
      是那个清冷少年,年年岁岁放在山石上的竹筒教的。
      ——用剑画符,画到它们在心里活过来。
      ——听风辨位,听到山在呼吸。
      ——观星测斗,看到天地相连。
      她学会了。
      所以她后来,能在那场大火之后,活下来。能在那个人背叛之后,重来一次。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到最亮的地方。
      因为师父说过:能困住自己的,也能走出去。
      因为那个人说过:归墟不问来处,不拒归途。
      因为她叫沈兰因。
      雪还在下。
      八岁的沈兰因站在断崖边,把那只竹筒仔细收好,然后举起手中的“衔霜”,在漫天飞雪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圆。
      比三年前圆得多。
      剑锋过处,雪花纷纷避让,仿佛天地都在为她让路。
      沈兰因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山上落叶纷飞,铺满了她每日练剑的那条小径。她踩着一地金黄走回住处时,师父正坐在院中的老松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师父。”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青林居士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十五岁的沈兰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到处跑的小丫头了。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间有沈家人的英气,却又多了几分山间云雾般的清逸。那双眼睛依旧亮,只是亮得沉了些,像是深潭里的光,看得见,摸不着。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出尘。
      常年习剑让她的身姿格外挺拔,肩背薄而有力,腰肢纤细,站在那里时像一株山间的青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是山上自己织的粗布,可穿在她身上,却比京中贵女的绫罗绸缎还要好看。
      “师父?”她见居士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青林居士回过神,摇了摇头,低低笑了一声。
      “老夫方才在想,”他说,“你这样下山去,不知要惊着多少人。”
      沈兰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青林居士也不多言,只是指了指棋盘:“陪老夫下一局。”
      沈兰因便坐下,捻起一枚白子,落在盘上。
      师徒二人对弈,谁也不说话。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棋盘边上。
      一局终了,白子胜半目。
      青林居士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他说。
      沈兰因摇摇头:“是师父让的。”
      “不是让。”居士抬眼看她,“是教无可教了。”
      沈兰因怔住。
      青林居士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的群山。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来山上多少年了?”他问。
      “十二年。”沈兰因答,“三岁上山,如今十五了。”
      “十二年。”青林居士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几分感慨。
      他转过头,看着她:“去吧。你想下山,便下山。去看看你爹娘,看看你哥哥。”
      沈兰因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师父保重。”
      青林居士摆摆手,没有回头。
      沈兰因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
      夕阳下,那个苍老的背影依旧站在老松下,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古树。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沈兰因没有带太多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衔霜”。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是娘亲当年留在山上的,说是给她十五岁下山时穿。那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裙,料子不算名贵,却胜在素净。腰间系一条浅青色的宫绦,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逸出尘。
      她把“衔霜”背在身后,剑柄从肩头露出来,青灰色的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走到山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筒。
      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年的那一只,只是每年冬天,断崖边的巨石上都会出现新的竹筒。有时候是清水,有时候是山泉,有时候是温热的姜汤。
      从来没有断过。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可她心里知道。
      她把那只竹筒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迈步,走下山去。
      从青林山到京城,要走两日。
      第一日,她在山下的镇子上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便起身,雇了一辆驴车,往京城方向去。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越多。有商队,有农夫,有赶考的士子,有走亲戚的妇人。他们从她身边经过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是怎样的一个少女啊。
      一身素白衣裙,清逸出尘,眉眼间带着山间的灵气,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英气。她走在人群里,像是误入凡间的仙子,又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剑客。
      有人想上前搭话,可看见她身后那柄剑,便又退却了。
      那柄剑虽然用布包着,可那股沉沉的寒意,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沈兰因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只是往前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跑。
      她想见爹爹。
      想见娘亲。
      想见哥哥。
      十二年了。爹爹的鬓角是不是又白了些?娘亲的眼角是不是添了皱纹?哥哥长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揉她的脑袋?
      她想着这些,嘴角便忍不住弯起来。
      暮色四合时,她终于到了京城。
      城门还未关,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摆摆手放她进去了。
      沈兰因顺着记忆中的路,往沈家走去。
      街上很热闹,卖吃食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
      然后她听见了路边茶棚里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沈家没了。”
      沈兰因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茶棚。几个闲汉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正被什么人听去。
      “怎么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沈家通敌叛国,圣上下旨满门抄斩,前儿个夜里动的手。”
      “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
      “听说是没剩。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出来。”
      “啧,沈家世代将门,怎么就通敌了呢?”
      “谁知道呢。证据确凿呗,不然圣上能下这种旨?”
      沈兰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街上的喧嚣仿佛一瞬间消失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那沈家那位小公子呢?就是那个读书特别厉害的?”
      “死了。听说是一刀穿心,死得透透的。”
      “唉,可惜了。才十几岁吧?”
      “十六七吧。跟顾家那位小将军同岁。”
      “顾家?就是那个清珵将军?啧,也是将门,怎么人家就……”
      “别说了,走吧走吧。”
      几个人站起身,散了。
      沈兰因还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惨白的脸。
      她忽然转身,朝着沈家的方向跑去。
      跑得飞快。
      快得像要把风都甩在身后。
      沈家到了。
      沈兰因停下脚步,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的沈家,不是她记忆里的沈家。
      那扇朱漆大门歪斜着,一半挂在门框上,一半倒在地上。门上的牌匾断成两截,上面那个“沈”字被火烧得焦黑,只剩半边。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只有一股浓重的焦臭味,和别的什么味道。
      沈兰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忽然不敢往前走。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迈过那扇倒下的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梁柱塌了,窗棂碎了,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碎瓷片,烧了一半的书,踩烂的衣裳。
      还有血。
      很多血。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前院,走过回廊,走到正堂前。
      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沈兰因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里面。
      地上躺着人。
      很多人。
      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沈兰因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没有叫。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浑身发抖。
      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抖得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举起“衔霜”时那样。
      不。
      比那时抖得更厉害。
      沈兰因跪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久到夜风吹透她的衣裳。
      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暗里。
      她找到了很多人。
      门房的伯伯,厨房的婶婶,从小伺候她的丫鬟。
      可她没有找到爹爹。
      没有找到娘亲。
      没有找到哥哥。
      她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没有。
      沈兰因站在院子里,满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翻动尸体时沾上的血。月白色的衣裙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也有血迹,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没有找到。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还没找到?还是……他们不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茶棚里那些人说的话——
      “满门抄斩,一个都没剩。”
      “一刀穿心,死得透透的。”
      沈兰因的身子晃了晃,扶住身边的门框。
      可她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只竹筒。
      月光下,竹筒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筒放回怀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废墟。
      走出那扇倒下的门。
      走出那条熟悉的巷子。
      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流泪。
      沈兰因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没有资格流泪。
      她要先活下去。
      然后,弄清楚一切。
      夜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袂。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是沈家满门的尸首。
      身前,是未知的漫漫长夜。
      而她握着“衔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就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举起这柄剑时那样。
      咬着牙,死不撒手。
      沈兰因终于下山了。
      她终于回家了。
      可家,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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