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性格有问题 转学第 ...
-
转学第四天,周四。
下午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响,笃学楼慢慢安静下来。
吴晨捏着雪白的月考安排表走进教室,让教室里原本松散的气氛瞬间凝了凝。
一班对这种消息特别敏感。
她将表格放在讲台一角,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和大家说一件事,本学期第一次月考,时间定在下周五。考试范围我已经发到班级群了,这几天复习对照着看就行。不用过度紧张,按平时的节奏来,正常发挥就可以。”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哀嚎。
傅青涧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空顿了半秒,然后轻轻落下,点在一道刚解了一半的数学题上。
月考。
这两个字像一粒火星,落在他心里那堆早已铺垫好的干柴上。
他刚刚来到这个班级,却从坐下的第一天起,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牵引着。
成为年级第一。
他在宁江习惯了第一,失误第二第三都是很少的事。现在到了怀山,他看着江芜季当第一,他没有理由不取代他的第一。
最开始是看不惯他。
但是傅青涧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刻,他没有那么讨厌江芜季了。
也许是看见了他的沉默,听见了那句“谢谢”。
他现在不是讨厌,现在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姜霄口中、大家口中那个“冰山学神”,究竟在守着什么,护着什么?
装成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给谁看呢?
傅青涧没有多想,现在他的目标是——
超过江芜季。
想到这里,傅青涧下意识地,目光落在前桌那道背影上。
江芜季坐得很直,脊背线条干净利落,像一笔画成的直线。他没有因为吴晨宣布月考而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依旧安静地翻着书。
那点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又嚣张的好胜心,毫无预兆地冒了上来。
他微微倾斜身体,不想引起旁人注意,于是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地,敲了敲江芜季的椅背。
嗒——
一声轻响,落在空气里。
江芜季缓缓回过头。
他的眼睛盯着傅青涧,很干净的一双眼。
傅青涧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
“月考,我会超过你。”
不是“我想”、“我要”,是“我会超过你”。
少年的声线干净清朗,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江芜季看着他,然后平淡地,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你不行”,不是“加油”。
就一个字。
说完,他便轻轻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前方,继续低头看书。
傅青涧僵了一下。
在开口之前,他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江芜季的反应。
他想过江芜季会冷淡地瞥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或者什么别的。
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一个字。
一个淡得不能再淡、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嗯”。
傅青涧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坐直身体。
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悄悄冒了出来。
行。
你无所谓。
你把我的宣战当空气。
那等到成绩出来那一天,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无所谓。
傅青涧轻轻啧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原本想起来知识点的题目,却又迷离了起来。
一整节课,傅青涧都没有再抬头。
放学铃声几乎是炸开的。
对于学生来说,放学铃声永远是一天之中最悦耳的声音。
前一秒还安静压抑的教室,下一秒瞬间活了过来。
姜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桌上的书本胡乱扒进书包,动作粗暴得傅青涧都替他的本子心疼。
他背上书包,立刻朝傅青涧挥手,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同桌我先走了!”
“嗯。”傅青涧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气温和地扑面而来,像一双柔软的手,轻轻裹住全身。
傅青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他看到傅青涧进门,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正好正好,菜刚出锅,叫芜季一起来吃。”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都是清爽家常的样式,青菜,蒸蛋之类的。
江芜季被叫过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叔叔我爸爸妈妈又加班吗?”
傅青鸣一边给两人各盛一碗汤一边说:“你爸爸妈妈还在加班呢。最近在班里还习惯吧?吴老师说了月考的事情没有?我好像接到通知了。”
“嗯,挺好的。”傅青涧扒了一口饭,“是要月考了。”
“好好发挥。”傅青鸣点点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不用非要争什么名次。”
他说着,目光转向江芜季:“芜季也是,年级第一也要注重身体。”
江芜季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饭吃到一半,傅青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说起来,我还一直没问过,你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傅青涧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半拍。
怎么认识的。
打架认识的?
他喉咙微微滚动,刚要开口,声音都已经到了嘴边:“就,巷子……”
刚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桌下,忽然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那力道里的警告意味,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傅青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江芜季。
江芜季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吃饭。
只有指尖,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瞬。
傅青涧看着他的手指,愣了好几秒。
行啊。
不想被知道是吧。
还挺有小心机。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实话全部咽了回去,喉咙滚动一下,扯出一个漫不经心、又极其敷衍的笑,对着傅青鸣淡淡道:“就……同学,正常认识的。”
“这样啊。”傅青鸣挑眉,显然从他这敷衍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却也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行吧,吃饭吃饭,菜再不吃就要凉了。”
一顿饭,傅青涧吃得心里憋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偶尔抬眼,偷看身旁安静吃饭的江芜季。
那人从头到尾都淡定如常,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刚才那一下轻轻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演技还挺好。
傅青涧心里默默评价。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饭,江芜季放下筷子,站起身:“叔叔,我先走了。”
“哎,好。”傅青鸣笑着点头,“明天和傅青涧一起上学哈。”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傅青鸣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傅青涧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桌下那一下。
越想,越好笑。
还知道不能让别人知道。
傅青涧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暖色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地面上。
江芜季还站在对门门口,指尖刚碰到家门的把手,似乎正准备开门。
傅青涧几步走过去。
他站在江芜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刚才,踩我干嘛?”
江芜季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傅青涧挑眉,“打架很丢人?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江芜季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傅青涧,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傅青涧从前从未读懂过的紧绷。
那不是害怕,不是懦弱,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警惕。
傅青涧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淡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姜霄说“他脾气怪,没人敢靠近”,想起他每次都只去人少的汤粉区排队,想起他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角落。
一个模糊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那天的人,为什么会堵你?”
…
“……看不惯。”
“看不惯?那你为什么害怕说出去?”
江芜季抿着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楼道里的灯都快要暗下去,他才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楼道里的风吹散,细若蚊蚋:
“他们会更加讨厌我。”
“他们因为我是第一,我性格有问题,会看我不顺眼。”
几句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砸在傅青涧心上。
他愣在原地,看着江芜季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绷得紧紧的肩膀。
不是他高冷。
“我性格有问题。”
只是有问题,仅此而已。
傅青涧忽然想起姜霄说,老师不管他,同学害怕他。
都是因为他的性格问题?
傅青涧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吧。
“孤僻”“怪异”“不好相处”“目中无人”“脾气差”。
风轻轻吹过。
傅青涧看着他,几乎是哑着嗓子问:“所以你就一直这样?”
一直忍,一直装。
江芜季没抬头,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不然呢。”
“不然我可以怎么做?”
“你教教我。”
……傅青涧无言以对。
傅青鸣却不合时宜地开了门,“傅青涧你干嘛呢,怎么这么久?”
傅青涧最后看了江芜季一眼,转身回了3204。
江芜季顿在原地片刻,也转身在门锁上输入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