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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逾越 花祈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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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祈渝站在王府门口,一滴雪花落在他的手心。
他垂眼看着它融化,觉得有些冷,想进屋,又不愿进屋。
这已经是他复活的第三天了。
他死得很莫名其妙,复活得也很莫名其妙。
他死在了他最春风得意的庆功宴,无冤无仇。
复活在他死后的第二个月。
所以这个插曲没什么实际意义不说,还让他无端背上了一个诈尸的称号。
只不过……
有一个傻子还没有被接回来。
昨日他派影一去找影十八的时候,影一还是一脸懵:“殿下,他上个月就已经自请离开了,不一定找得回……”
“去找。”花祈渝打断他:“不然你就别回来了。”
影一立马麻溜地去办了。
花祈渝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纷纷扬扬下了几个月的雪,忽然有点后悔。
万一找不回来了呢。
万一那个傻子已经……
花祈渝想起他死后看到的画面。
庆功宴兵荒马乱,一个小影子跑过来,握住他的不肯放。
一路跟到了御医堂,听到他的死讯就倒下睡着了。
那个影子醒来后,在灵堂跪了三天,跑去了一个村子,站在树下,一边哭一边闭上眼。
然后又倒了。
倒下前,他听到他说:
“殿下,我喜欢你。”
“我来陪你啦……”
想到这里,花祈渝闭了闭眼,轻声呢喃道:
“确实是,傻。”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来了,花祈渝抬起头。
远远的,看到影一牵着马朝着王府赶来,身后还坐在一个人。
黑衣,清瘦,低着头,像是还没回过神。
花祈渝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弯起了唇。
他现在才记得的。
那些被花祈渝几乎遗忘的记忆,在他死后才真正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梧桐村那个一声不吭爬上树的傻子,
费尽心思考入影卫阁的人,
一直千方百计跟他身边值岗的影卫换班的人,
在他死后,还想着来地里陪他的人。
都是影十八。
被他忽视了一辈子的影十八。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守候了这么多年。
花祈渝这一生,位高权重,年少成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年少荒唐的时候,陪过无数个青楼女子,听过无数个教坊司伶人戏子的曲儿,沾染了满身的胭脂味。
他唯独不擅长处理痴情。
虽未曾对谁动过情,却也不愿,也做不到,辜负别人的深情。
影一的的马在王府的门口猛然停下,马蹄沾满了雪。花祈渝猛然回过神,微微后退了一步。
影一利落地下马复命:“影一见过殿下,影十八已带到,殿下久等了。”
花祈渝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再抬起头,与马背上的人遥遥相望。
对视的那一眼,影十八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殿下死了。他亲眼看见的,亲手摸过的,那双冰凉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现在殿下就站在他面前,站在雪里,活生生的,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影十八不敢动。
如果是梦的话,那真是个美梦。
不能打扰这个梦。
不能惊扰三步以外的殿下。
因为会碎掉的。
……
影十八的心理路径花祈渝无从知晓,只是他站得实在有点累了。
而且他也不太适应这样,长久地仰头去看一个人,于是花祈渝轻咳一声,开口道:
“影十八,过来。”
刻在骨子里的对命令的服从让影十八立刻翻身下马。
动作太急,腿软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花祈渝面前。
“属下……草民,见过殿下。”
花祈渝低头看他。
影十八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花祈渝看着面前的小影卫嘴唇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堵在喉咙,迟迟找不回属于自己的声音。
估计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是真货?
花祈渝琢磨着,干脆往前小碎步两下跳到影十八面前,然后伸出手,把影十八扶了起来。
影十八:“!!!”
花祈渝使了点力,把影十八从雪地里扶起来,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这才满意地后退两步。
看着影十八逐渐惶恐的表情,花祈渝轻咳了一声,才故作自然地开口:
“影十八,你擅自离开王府,我生气了。”
影十八眨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突然眼眶红了。
花祈渝:“???”
栓Q,我不是故意的。
花祈渝挠挠头,有些无措地拉着小影卫的袖子,试图把他往王府里扯。
“先进屋再……”
影十八忽然挣脱他的手,哗啦啦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碰撞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草民逾越,请殿下责罚。”
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抖。还带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是真的确认了什么事情一般。
花祈渝:“……你先起来。”
影十八抬起眼对上他的桃花眼,利落地站起来。
花祈渝:“责罚?”
花祈渝看着影十八,总觉得这小影卫现在格外脆弱,根本经不起什么责罚。
……总之不能再让他红着眼眶了,怪可怜的。
花祈渝:“责罚就免了,扣月例吧。”
影十八眼眸忽然亮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眼花祈渝,立马又垂下了眼。
月例……
殿下的意思的,自己还是王府的人吗?
当晚,天寒地冻暴雪夜。
花祈渝关上了木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指尖一顿,想起明天八皇子要来,便要去熄了灯,当即就寝。
手刚捏住烛灯灯芯,突然察觉到什么一般,手一松,房间同时亮起来,同一时刻,花祈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影十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应声降落,笔直地跪在他面前:“属下在。”
还真在啊……
花祈渝微微皱眉:“今夜你当值?”
影十八指尖一缩,沉默了片刻,没敢撒谎:“不是属下,属下跟人换班了。”
“为何换班?”
影十八指甲嵌入肉里,有些艰难地开口:“属下知错,属下只是……”
“只是想靠近我一点?”花祈渝笑眼盈盈直接打断他:“至于么?这么大的雪。”
至于。
影十八在心里想着,却因为被戳中心事不知该如何回话。
花祈渝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纷纷扬扬没完没了,要是真的在屋顶上值一晚的岗,怕是不只受寒这么简单了。
花祈渝垂眸看了一眼一旁的地暖,伸手一指:“你,去那里跪着。”
“……”
影十八看了一眼,没动。
花祈渝:“怎么?你叛逆啊?”
影十八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属下遵命。”
影十八一点一点地挪过去,还不放心地问:“那今夜值班的人……”
花祈渝并不觉得安全的钦安王府还需要人每天在屋顶值班,挠挠头,敷衍他说:“等我再安排吧。”
影十八规规矩矩地跪在地暖上,偷偷抬起眼瞅了一眼花祈渝。
花祈渝瞪回去:“跪好,别想着再去爬我屋顶!”
看着影十八老老实实的样子,花祈渝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吩咐侍女:
“青衣,唤水。”
“本殿下要沐浴休息了。”
影十八瞬间起身:“殿下我来就好!”
花祈渝看着他几息之间就起身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青衣走进来,恭恭敬敬地问:“殿下,还需要奴婢去唤水吗?”
影十八浑身一副闲不住的样子,花祈渝眨眨眼,摆手道:
“没看到有人上赶着伺候我吗?”
“你退下,让他来。”
热水青衣早已备好,屏风后硕大的浴桶蒸腾着白雾,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皂角与檀香。
花祈渝展开双臂,理所当然地等着。
影十八僵硬地走上前,手指不经意触到他腰间的玉带,又缩了回去。
“你再慢吞吞的,水就要凉了。”花祈渝察觉到他的局促,提醒道。
影十八应了一声,敛下眼眸,这才专心于手上的动作。
解扣,抽带,褪袍。
外袍落地,里衣轻滑。
烛光勾勒出花祈渝修长的身形,肌肤的质感被水汽遮盖住。
影十八的视线在他肩颈处停留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了一般,立刻移开视线:“殿下,请入浴。”
花祈渝踏入浴桶,慵懒地仰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影十八,你之前为何想离开王府?”
影十八在桶边单膝蹲下,取布巾浸湿,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属下……”
影十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道:“属下没有保护好殿下,自知不配留在王府。”
影十八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花祈渝,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花祈渝猝死的事实。
又或者,他只是想把自己埋葬在梧桐村,然后去地里陪殿下。
花祈渝挑眉,似乎笑了一下:
“胆子不小,还敢瞒我骗我啊?”
影十八一愣,拿起布巾的手抬起,轻轻落在花祈渝的肩上。
“属下不敢。”影十八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心虚:“殿下,水温合适吗?”
花祈渝闭上眼:“那要问你了。”
“手碰着水,冷不冷?”
影十八蓦然抬起眼,看着花祈渝的后肩,喉结滚动了一圈,才说:“不冷的。”
花祈渝轻笑。
撒谎。
手上有冻疮,沾了水吹了风,怎么可能不冷。
影十八也没再说话,布巾继续向下,在后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也很快,似乎不敢多停留一处。
花祈渝肩背微僵。
影十八简单地擦拭了一遍后,重新浸湿布巾,犹豫了一下,才贴上花祈渝后颈,小心地揉按。
“殿下,您的肌肉太紧绷了。”影十八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打扰到了花祈渝:
“放松,属下帮您揉开。”
影十八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恰到好处地陷入肌理。
花祈渝闷哼一声,不自觉地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线。
影十八的视线落在他喉间,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手上的动作继续,一下一下,认认真真。
花祈渝渐渐软了身子,意识在温热的水和轻柔的手中昏昏沉沉的。
直到那只手忽然滑到他腰侧——
“影十八。”花祈渝抓住他手腕,声音发紧:“够了。”
影十八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僵在半空中,慌乱地抬眼。
“属下逾……”他顿住,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憋出一句,“属下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花祈渝觉得影十八在骗他。
影十八起身,从一旁拿过宽大的棉巾,垂下眼看着花祈渝,黑白分明的眼眸躲闪,不敢看他:“殿下,穿上衣服吧,恐着凉。”
花祈渝闻言起身,影十八立刻用棉巾将他裹住,手指在系带处停顿了一下。
太近了。
影十八垂下眼,飞快地系好,然后后退一步。
“好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