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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晓梦催醒心底事 眼前空落霜月花 ...


  •   黑夜中,被噩梦惊醒后的青裳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着,拥紧被衾,靠在床头。
      “该不会让太子他们瞧出什么破绽了吧?”紧锁双眉,她仔细复盘着近日与太子政川接触中的每一个细节,她自觉掩饰得很好,未曾露出马脚。
      不一会儿,她的思绪被打断,是世子政川的声音,“不知老六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杜二回都城请求调兵救援。如此来回,耽误了太多时间,不如就地调精兵。”这声音,夜深人静时显得格外清晰。在他心中,贯众,他的六弟,是他的劲敌,刚过弱冠,便被封了益王。
      “许是益王觉得就地调精兵胜算不大,又极其冒险。”这次是政川的贴身侍卫侠溪的声音。
      “唉,本宫这个六弟呀,本宫最了解了,比谁都聪明,可比谁都疑心。他如此决策定有他的原因,不过这次应有他的私心。”
      “小的觉得益王这棋下得颇悬,同样的胜算机会他非得舍近求远,旁人便算了,杜松涧杜将军可是他姨父呀,杜若也是亲表弟。”政川的另外一侍卫彧中说道。
      听到彧中提起杜家父子,政川似乎想到什么,于是便问道:“杜若情况如何了?你可查到了?”
      “益王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壮士与杜公子随行,但也经不住杜公子不眠不休地赶路,二人都太疲劳了,后来在一悬崖处出了些状况...”
      “在一悬崖处出了状况...”这一句,被轻飘飘地钻井青裳的耳里,却像一颗流弹落在了她的心头,炸开了去,顿感五脏六腑被人挖了去,喷出的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只听得“嗡嗡嗡”一阵轰鸣,政川他们接下来所说的她全然听不到了...
      过了许久,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慢慢思索起来。
      悬崖处出了状况...杜若与六哥贯众可是遇到危险?他们如今是否还活着?难道刚刚的噩梦是杜若托梦给她的?青裳心中一阵烦忧,各种猜测担心纷纷涌上心头。
      如今应该怎么办?向太子打探?可现如今她是女扮男装,名叫即墨青木;直接到医馆“惠康轩”询问?估计医馆的人也不知晓,反而惊动大家,何况,说不准李娘娘的人正在守株待兔等着她出现呢,那不正好自投罗网?
      或者,到杜府,问杜夫人?不可不可,若杜夫人已经知晓,杜府早已乱成一锅粥了;若她还不知晓,自己去了,倒让她起了疑心,担心不已...
      可是,应该怎么办?心中闪过的一条条办法都被自己否定了...青裳焦虑却也无计可施,绞尽脑汁最终决定,看看天明之后能否找个理由随太子入宫,到了宫中,自然便能听到消息了。
      天光一点点明朗起来,厢房内的灯火也渐渐暗了下来,政川将瘫在灯油中的灯芯挑了起来。
      “宫中布局如何了?可安全?”
      “执金吾卫、兵曹都有我们的人。”侠溪凑近灯台,眯眼看着闪烁的灯火。
      彧中将手中的剑对着灯光一点点查看着,顺手拿出一块绒布,在上面擦了又擦,“武候铺,卫士中也有我们的人。监门卫处也相熟得很。”
      “嗯,极好。”政川又问道:“那蒙氏如何了?”
      “放心,这些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到时候线一收,势必一窝端了。”
      彧中往擦好的剑身呵了一口气,那轻松的口吻,一副志在必得。
      “嗯,极好。”政川说到此处忍不住“呵呵”笑了一声,“到时候老六回来,发现他们费劲苦心所查的,竟被我们先于他们查办,不知什么心情。”
      “他应该感谢殿下您才是。”侠溪说道。
      司晨的啼鸣声中,残月渐渐隐入鱼肚白。厢房中噩梦惊醒后的青裳到此时已经发了一身大汗,浑身酸软虚脱,昏沉间又睡了回笼觉,等她起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到院子逛了一圈,发现只有刘伯夫妻二人,一人在洒扫,一人在喂料,根本不见太子政川及他的两个侍卫随从。
      只能在别院等待。其间,她去了一趟“醉美梦”酒肆,除了从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处得来的坊间讯息,关于宫中的,根本没有。好不容易等到政川与侠溪又来到别院。
      “文川兄,又多日未见到你了!”政川一进院子,青裳热情相迎,如同落单的稚童见到同伴时的兴奋。政川与青裳在酒肆相识,二人互瞒身份,太子政川却不知青裳早前就见过他,在赌坊时便认出他了。
      “住得惯么?”
      “惯是惯,就是太安静了,近乎荒无人烟,闷死了。你们几日才来一次,况且许多时候,即便来了我也没见着。甚是无聊。兄台每日都忙些什么?可否带小弟一同见识见识?”
      “呃...”政川不知如何答复,略有所思后,看了一眼侠溪,见他无反应,便应允道:“那这样吧,明日,你可随我们走走。不过,到时候可要紧随着我们,切不可乱溜达,更不可多问。”
      “自然。小弟悉听尊便。”
      政川颇为守信,翌日一早便在前院等候青裳,早膳用过之后,就带着她往宫中去了。
      到了皇城根,侠溪便将坐骑换成了马车。到了城门,禁卫并没有过多盘查便进了城。马车一路往北,穿过奉天门大街,又经过钟鼓楼后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进了宫门,喧嚣声仿佛被隔离在城墙外,空荡的路面,不时看到几个宫女或太监,或者三五个巡逻禁卫。
      马车继续向前,向东。
      “驶得慢些。”快经过凤鸾宫时,政川吩咐道。
      政川挑起一角车帏,远远地便望见凤鸾宫。
      “今日怎的如此热闹?”政川自语,又隔帘对侠溪说道“速度再慢些,驶得近些。”
      青裳见有热闹可瞧,便也轻挑起车帏,果然看见凤鸾宫前停着一辆辎车,车旁三五个随从。此时一盛装女子正撩开车帘,一男子扶着她从马凳上走下,看似一对新婚燕尔。
      “咦,那不是杜二郎君吗?他来作甚?”政川将头探出窗外,“他已经到都城了?不着急着申请调兵,却和一女子来此处作甚?”
      俠溪远远瞥了一眼,拉着马缰回道:“您还不知道?据说,前两日与扈将军的女儿成婚了,今日应该是来凤鸾宫谢恩的。”
      “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情娶亲?不过曾听说杜府与扈将军交情匪浅,这个婚事也在预料之中,许是扈家见杜郎君在外作战不知何时是归期,故而将女儿早些嫁过去以了一桩心事。”政川将车帏又掀得高一些,“不过,杜扈两府虽说交情深,但也不见得非要在此时节骨眼上娶亲,况且杜若还没到弱冠之年。这恐怕又是她的主意吧,如此,又多了一将门亲戚,她可真会盘算!”
      即墨青裳久久地凝视着那辆辎车。
      没错!那是她熟悉的背影!扶着新妇的那双手,是前几日梦里,她拼着命要抓住的!他,已经成亲了?他,居然成亲了?!他,和扈娘子已经成亲了?!连日来,她的担忧、害怕,竟然在这一刻被愤怒所代替!连日来,她想方设法要得到他的讯息,就如现在,冒险进宫也是为了能有关他的一丝一毫的资讯,而他,他居然已经成亲了!
      即墨青裳掏出挂在胸前的玉珏,那玉珏经过肌肤的日日摩擦,更显得透亮圆滑,“厚朴合欢”四字赫然在上。
      难道这便是他口中所谓的前世姻缘?自己多日来的东躲西藏难道就要为了如今成为别人夫君的他?
      他已经成为别人的夫君了,无论以前种种,今后便不会再有了,今生便不会再有了...
      即墨青裳想到此处,突然心下一股热气直冲胸口,瞬时便堵在心口,一口气上不来,脸色瞬间铁青,她赶紧双手互掐住合谷穴,深吸一口气后,脸上才慢慢有了血色。但是,泪,已经成珠成串地横行在脸上了。
      她放下车帏,将头缩回车内,将玉珏放回里衣胸前,闭上眼。
      “得,回宫说不准有更劲爆的消息。”政川将身子往里挪了挪,丝毫未注意到即墨青裳的失态。
      车子继续前行,凤鸾宫前的辎车也变得越来越小,偶尔几次,青裳撩起轻纱,看到那辎车前的人们也渐渐散去,最后模糊在她的泪眼中...
      是夜,即墨青裳留宿在锦麟宫。
      十多年来,她第一次有了心力交瘁的体会,那是所有期望破灭后的 茫然,不知所以,仿佛置身茫茫大海,不知该何去何从;她的心仿佛被杜若攥住又用力揉碎,体内的能量被抽空后的无力、无助、万念俱灰...任凭政川在一旁高谈阔论,她都懒地回应,只是两眼茫然地看着安静的宫殿...
      而距锦麟宫不远处的凤鸾宫内,却灯火热闹。
      宴席刚散去,下人们收拾着杯盘碗筷。虽说只是小小家宴,但因为李霜妍高兴,多做了几道菜,宴席的丰盛不亚于中秋节的那场合家欢。
      “娘娘,您不能再喝了,奴才给您沏一杯醒酒茶。”谨言公公扶着贵妃李霜妍坐下。
      “不用了,本宫又没醉,本宫高兴,许久未如此开心了。”李霜妍,嘴上说着没醉,但已微醺,酒气已经上头,脸若初绽桃花,她朝谨言喊道:“你不许走开,陪本宫聊聊。”
      “看来娘娘今日是真高兴,奴家许久未看到娘娘的笑脸了。”
      “没想到,事情反转得如此快速,原本本宫只是想断了众儿娶那即墨青裳的念头的,至于那杜二郎君,他娶谁,本宫并不关心,自然,不与即墨家拉扯上关系那是最好的。现如今,他们杜、扈两家居然成了姻亲,甚好!如此说来,如今,扈将军与本宫也是攀得上关系的。”李霜妍抽出方巾轻抚了抚嘴角,“不知众儿是否收到那封‘家书’?促成此事的是否因了它?”
      “回来的人说了,是益王的亲信收了去的。娘娘放心,益王好奇心重,应该是拆阅过的。”
      “不过,这话说回来,”李霜妍眯起眼,似乎突然记起什么,“这扁担挑两头,一边翘起,一边就得落下,若众儿知道那小妮子并未嫁给杜若,他回来后不是...”
      “娘娘放心,在外的探子禀报过了,说那小妮子已经逃远了,应该逃出都城了吧,如今‘惠康轩’都靠即墨天白一人撑着。”
      “能逃出去,算她聪明。如今杜若这样,想必她也不会再回到这伤心地了吧。”
      “还是娘娘的计策好。”
      “哦,对了,太子那边,最近都忙些什么呢?”
      “据说,常常去赌坊,前不久还从赌坊带了一厮回来,想是要切磋什么赌技吧。”
      李霜妍又用帕子轻擦嘴角,笑颜如花:“让他玩去吧,别扫了他的兴。”
      正如李霜妍的猜测,即墨青裳决定离开都城。如今杜若已娶他人,此地再也不是她想留恋的地方了。在锦麟宫逗留两日,她便想着与政川告别离开。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来锦麟宫还是两年前,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还“救急”了一把,上台唱跳了一番。
      “既然来了怎么不多呆几日?”政川挽留。
      “不了。已经叨扰兄台多日,哦不,是太子,叨扰太子多日了。在下已看遍了都城,还在东宫做了客,知足了!”原本还想着到了宫中,该如何打探杜若的消息,想不到消息得来得如此毫不费力。
      政川一愣,马上醒悟过来,拍了一下即墨青裳的小脑袋,“原来被你识破了,人后我们互道兄弟,不要拘泥。”
      即墨青裳抱拳:“多谢兄台,小弟此行目的已达到,明日也该返家了,毕竟出来有些时日了。若兄台出游到南边宜江,一定要告知小弟,到时候小弟定再与兄台一醉方休!”即墨青裳望着波光粼粼的幻湖,突然说道:“这幻湖,确是幻妙...湖内湖外一径之隔,变幻万千...”她接过侠溪递过的马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一径之隔,变幻万千...”政川咀嚼着即墨青裳的话,她已跃上马背众纵驰而去。看着马背上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转头看了一眼侠溪:“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俠溪想了片刻,摇摇头。
      出了锦麟宫,即墨青裳突然想到要去一趟“惠康轩”。
      在夜幕的掩映下,她轻推开“惠康轩”的大门。
      “裳儿!”钟京墨一眼便认出了青裳,“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可好?”
      “一次机缘巧合,在‘醉美梦’酒肆住了一晚,后来正好碰到一朋友,”即墨青裳左右瞧瞧,“那个太监后来还来了么?”
      “嗯,来了。见你不在便不追究了,但还是派了几个暗探在此处附近;宫中也派人问讯了伯父伯母,不过他们也都说不知你去哪儿了。”
      “宫中人没有为难你们吧?看来都城我不能久呆了...”
      “那你要去哪?宜江家里人都来都城了,你能去哪儿!”
      “都可去。但还是想往南边走走。”
      “杜郎君...你不问问清楚?”钟京墨似乎知道些什么,欲言又止。
      “他来过?”
      “还未。”
      “那就没有问的必要了。”
      “你要离开,那我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你先行,等我这边交接清楚就寻你去。你...多保重!”钟京墨想想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到,瞬间眼泪在眼眶打转。
      “随你。不一定寻得到吧,走遍山川是我的梦想,如今倒是有这个契机了。”即墨青裳看着眼前这位邻家哥哥,想着他从老家宜江不远千里到这繁华都市,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如今他要再次因为她而跋涉千里了。想到此处,她的眼里不禁发酸。
      即墨青裳交代好一切,拿了些必需品整成个褡裢,领取了几张飞票,准备往南去。
      走着走着,突然,前面的一棵合欢树挡住了去路。她不仅哑然失笑,原来,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巷深处的杜府门前,这棵挡路的合欢如今长得正欢,每一片叶子都攒足了水分,等着不久后的花期绽放。
      这是她小时候与杜若一同种下的,孩童时捉迷藏时常躲在树上,藏在叶片中,透过树叶,可以看到即墨府与杜府的动静...
      如今,合欢树早就长成蔽日大树,估计他们都再也爬不上去了吧,而两座府邸也已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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