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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刺   年关将 ...

  •   年关将尽,上元灯节悄然而至。

      长公主府深庭寂寂,落针可闻;墙外却是满城风月,灯火如昼。一墙之隔,隔开了喧嚣人间与院内清冷,恍若两个世界。

      瑥雨歪靠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册话本,眉眼慵懒,半点懒得动弹。连日被困府中,心头积了些闷,连书页都翻得倦怠。

      帘影轻轻一动,映月公主径直掀帘而入,步子轻快,眉眼带光,直直停在她跟前。

      “瑥雨,走,陪我看花灯去。”

      瑥雨眼皮都不抬,懒懒怼回去:
      “前几日还把我关府里不让出门,这会儿倒舍得放我了?”

      公主被噎得一怔,耳根微热,语气不自觉软下来,讷讷补了一句:
      “……那你,去不去?”

      瑥雨合上书页,指尖轻叩书脊,利落起身,眼底藏着一丝憋不住的雀跃:
      “去。”

      府门一关是囚笼,一开,便是人间烟火。

      夜色沉如墨靛,满城花灯次第点亮。

      红纱灼灼,莲灯悠悠,走马灯轮转不休,暖光漫过青石板长街,将沉沉夜幕烘得温柔发亮。长街之上烟火沸扬,孩童提灯嬉闹,游人成双结对,小贩吆喝此起彼伏,人间热闹扑面而来,暖意裹挟晚风,抚平了几分连日郁结。

      “花灯嘞——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样样齐全嘞!”

      映月公主眼底一亮,拽着瑥雨挤进人潮,停在灯摊前。

      “多少钱一盏?”

      小贩笑盈盈回话:“小灯三文,大灯五文,姑娘随便挑!”

      公主想都没想:“两盏莲花灯。”

      瑥雨轻轻扯住她衣袖,小声抱怨:
      “你都不问我喜欢什么。”

      公主一愣,后知后觉:“那你要哪个?”

      瑥雨弯眸,软声道:“我也要莲花灯。”

      映月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小丫头耍了,心底无奈失笑——还真是记仇又小气。
      罢了,终归是苏铮护着的人。

      她不再多言,二话不说拉起瑥雨便往城外走。

      瑥雨被拽得踉跄半步,笑嗔:“去哪啊?”

      公主回头,眉眼明亮,笑意轻快:“城西太液池,放灯许愿。”

      瑥雨低低应了一声:“哦。”

      一路穿过街巷,晚风拂面,喧嚣渐远,太液池的夜色缓缓铺展在眼前。

      瑥雨甩开她手,轻轻喘了口气,心口的浮躁被晚风抚平几分:
      “慢一点,跑这么快,半条命都没了。”

      抬眼望去,一池夜色清寂,万千灯火映水,波光粼粼,随涟漪轻轻摇晃。

      临水岸边,富商放灯祈家人安康,少年许愿盼心意得偿,官员默默祈愿仕途顺遂。一盏盏莲灯随波缓缓飘荡,人间万千心愿,沉在水里,浮在人间。

      映月转头看她,眼底盛满灯火碎光:
      “来,我们也放灯。”

      瑥雨弯眸浅笑,应声:“好。”

      两人捧着莲灯立于水边,指尖轻推,花灯悠悠漂向湖心。

      “你许了什么愿?”瑥雨好奇追问。

      映月抿唇摇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这样的么,说了就不灵了”瑥雨嘀咕着。

      晚风掠过湖面,灯火温柔,衣袂轻扬。嬉闹过后,周遭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缓缓退远。

      瑥雨望着眼前成双成对的游人,眼底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心口忽然空落落的。

      她想苏铮了,想回那个被人妥帖护着的小院,想被她牵着手、听她温声叮嘱。

      心口酸涩翻涌,无处安放。

      糖最治心苦,甜能压心酸。

      “走,吃糖葫芦。”映月轻声开口,看穿了她眼底落寞。

      甜从不是治愈,只是短暂麻痹。心太苦的时候,人总想寻一点甜,哄自己片刻安稳。

      糖葫芦红彤彤透亮,糖衣晶莹,咬一口,甜脆入心,暖意顺着舌尖漫开,稍稍抚平心底的酸涩。

      公主随手甩出一锭银子:“不用找,赏你。”

      小贩喜得连连磕头道谢,恭恭敬敬递上两串糖葫芦。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喧嚣慢慢沉淀,长街灯火依旧璀璨,却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静谧温柔。

      “回府吧,太晚了。”

      “好。”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轻转,一路摇晃,暖意包裹车厢,昏昏欲睡。

      下一瞬——

      马车猛地狠狠一震!

      瑥雨瞬间坐直,心头骤然一紧:“怎么了?!”

      外头骤然炸起厉声嘶吼:
      “护驾——!!”

      兵刃破空、刀剑相撞、惨叫撕裂夜色,血光骤然炸开。

      方才人间盛景,刹那化作修罗杀场。

      公主脸色骤沉,一把掀开帘角,眼底寒意骤生。

      瑥雨本能提气就要冲出去,手腕却被公主死死攥紧。

      “你疯了?!”映月又急又厉,压低嗓音,“外面全是死士!你出去就是送死!”

      瑥雨浑身一僵,一股戾气硬生生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有力难出,有气难泄。

      她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抹刺骨自嘲。

      行,真好。

      那就看看这些所谓护卫,能护得住几条命。

      车外厮杀惨烈,刀光如雪,血溅夜色。侍卫拼死护车,以命相搏,却终究寡不敌众。一声声闷哼,一声声倒地,接连响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过片刻,护卫尽数惨死,血染长街,四下死寂。

      只剩一辆马车,两个弱女子,孤立无援。

      刺客阴冷之声在外炸开:
      “公主,是要我们请你出来?”

      映月深吸一口气,与瑥雨对视一眼,掀帘下车,脊背挺直,皇室威仪尽显。

      领头刺客目光扫过两人,嗤笑出声:
      “哟,还带了个小的。”

      他目光在瑥雨身上细细打转,满眼玩味狠戾:
      “公主好雅兴,上元赏灯,倒省了我们动手。”

      映月将瑥雨牢牢护在身后,冷声厉斥:
      “尔等乱臣贼子,竟敢行刺皇室,不怕株连九族?!”

      刺客狂笑,半点不惧:
      “株连九族?我手上血债累累,十族都不够偿!”

      他步步逼近,眼底杀意沉沉:
      “有人重金买你性命。放心,现在,还不杀你。”

      “谁派你来的?”映月声如寒冰。

      刺客抬手,冷声下令:
      “绑了!”

      数名刺客持刀围上,刀锋寒芒刺目。

      下一瞬——

      瑥雨俯身拾刀,身形骤闪,红影掠夜!

      刀光一瞬,血花遍地。围拢刺客尽数倒地,无一活口。

      领头刺客瞳孔骤缩,惊骇至极:“你——!”

      瑥雨抬眸,眼底冷冽如霜,脸颊溅上几点血珠,戾气滔天。她不发一言,提刀步步逼近。

      刺客挥刀反扑,却连她一招都接不住。

      哐当——长刀震飞,冰冷刀刃死死抵在他咽喉之上。

      瑥雨声音轻得刺骨,字字带杀:
      “现在,说。谁派你来的。”

      刺客刚要张口——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穿喉穿心!

      领头刺客连哼都来不及,当场毙命,轰然倒地。

      瑥雨猛然回头。

      夜色尽头,一道马背黑影立在月下,斗笠遮面,面帘垂落,长弓在手,弓弦微颤。

      那人目光遥遥锁着瑥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陈年寒意:
      “上官家的孤女……还活着。”

      瑥雨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人抬手,再放一箭。箭矢擦过她耳畔,钉入树干,入木三分,刺耳破空声犹在耳畔。

      下一瞬,勒马转身,黑影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满地死寂。

      上官灭门旧事,尘封多年,明面翻篇,暗里血债从未清算。

      有些痛从不是尖锐刺骨,而是沉骨入心,日夜啃噬。

      马车回程,一路死寂,谁都没说话。

      瑥雨指尖轻轻摸着耳侧擦伤,心口阵阵发寒,方才的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边寒意。

      回到寝宫,灯火暖黄,稍稍驱散几分夜寒。

      映月拿过金疮药,亲自给她上药,指尖轻柔,动作温和,沉默里藏着无声安抚。

      上药毕,瑥雨终于开口,声音微哑: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

      “我是上官家遗孤。”

      映月指尖一顿,语气平静:“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苏铮说过吗?”

      “没有。”

      “她承认过吗?”

      “没有。”

      映月抬眸,眼神清醒笃定:
      “她带你回来,她才是做主的人。信她,还是信旁人闲话?你只是刚好撞上旧案而已。”

      换以前,瑥雨一定信。

      可此刻,死去的记忆全数翻涌,那些被压下、被藏起、被假装遗忘的过往,钻心刺骨,一一浮现。

      “那个人……你看清样貌了吗?”瑥雨转移话题,避开心头刺痛。

      “没有。”

      瑥雨低声呢喃,带着一丝卑微奢望:
      “他没杀我……是不是,他不是坏人?”

      映月抬眸,一语戳破现实,冷得清醒:
      “不杀,未必是善。或许,你还有用。”

      瑥雨眼睫一颤,心底寒凉一片。

      话音刚落——

      门外尖细唱喏骤然响起,威压压殿:

      “太后驾到——!”

      殿内空气瞬间冻结。

      瑥雨心头发紧,映月收敛神色,起身接驾。

      明黄仪仗入殿,太后雍容而至,目光威严,缓缓扫视殿内。

      “听闻今日遇刺,你可有伤?”

      “儿臣无碍。”

      太后点头,目光骤然落向瑥雨,淡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瑥雨。”

      “瑥雨……好名字。谁取的?”

      “苏铮。”

      太后垂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从前也有个小姑娘,名中带雨,唤作上官雨。可惜啊……早该死绝了。”

      瑥雨指尖死死攥紧,心口剧痛,声音哑得发颤:
      “……是吗。那真是可惜。”

      太后似若无觉,淡淡开口:
      “宫中要办庆功宴,吴将军大胜归来。你若受惊不想去,哀家替你推了。”

      映月躬身:“儿臣无碍,如期赴宴。”

      太后颔首,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暖意被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一室沉寂。

      瑥雨垂着手,指尖死死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映月的维护,明明是温柔的安抚,想将她从旧案泥沼里拉出;可太后短短几句闲谈,轻飘飘一语,便撕碎了那层薄薄的安稳。

      上官雨。

      这个尘封在血色过往里的名字,被人堂而皇之摆上台面,字字都在提醒她——

      你从不是无牵无挂的寻常女子,你是上官家仅剩的余孽,是那场灭门惨案里,本该随族人埋入黄土的漏网之鱼。

      从前在苏铮身边的日子,忽然清晰撞进脑海。

      那时她鲜少与外人打交道,偶有下人窃窃私语、隐晦提及旧案,转头便会被苏铮不动声色压下、抹除。

      她从不必直面这些刺骨真相。

      苏铮会把所有风雨拦在墙外,用极致的纵容与偏爱,裹住她的整个世界。受一点委屈,一顿热饭、一碟糖蒸酥酪、一句低声安抚,便能抚平所有不快。

      那时的她,心性纯粹柔软,被护在掌心长大,不知人心险恶,不懂权谋算计,一点甜就能哄好,一点温暖就能原谅所有细碎恶意。

      可走出那座苏铮为她筑起的小院,一切都变了。

      皇城之内,步步荆棘,人人怀揣心思。

      没有无条件的偏袒,没有遮风挡雨的港湾,更没有永远包容她任性的人。

      世人都默认她是上官瑥雨,是留存的孤女,是潜藏的隐患。唯独未曾传开的容貌,成了她眼下唯一的屏障。

      若是有朝一日,容貌公之于众,这皇城之中,再无她容身之地。

      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往日被苏铮养出的天真软糯,正被接二连三的恶意,一点点磨碎。

      信任开始动摇,安稳彻底破碎。

      映月的维护是真,可皇室立场从不会偏袒她这个孤女;旁人的试探是假,眼底暗藏的贪念,却半分不假。

      瑥雨缓缓抬起眼,眼底方才被压下的寒凉尽数翻涌,褪去往日温顺柔和,染上一层沉郁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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