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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卖身葬父 ...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这天,汴京城的诸家禅宗寺院都会举办斋会,开宝寺和仁王寺还会举办狮子会,引得街上游人大盛。

      廖晚晴手里拿着条白帕子,坐在自家“晴娘面馆”门口的条凳上,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街对面,眸子里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对面跪着个男人。

      一身粗麻丧服,头上系着白布巾,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被秋风一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更为他增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在这儿已经跪了快一个月了。

      期间,不少好心人掏钱想帮他安葬老父,可这男人偏生挑剔得很!

      不是嫌东人家给的工钱少,就是嫌人家规矩严,又嫌某府上家风不正。一来二去,竟没一家能合他心意。

      是以,这出“卖身葬父”的戏码,从暑气未消演到秋风渐凉,除了让廖晚晴的面馆生意一落千丈外,他什么都没干成。

      虽说眼下的天气没那么热,可她也不信他爹的尸身能存住。尤其每逢阴天下雨,这男人就不来跪了。

      廖晚晴以此为据,笃定其中有诈,也曾报过官。但官差查访了三日,最后给她的答复却是:“那人父亲当真在城西破庙里停着,虽用草木灰和香料勉强遮掩,可确实已经……唉,廖娘子,人家是真有难处,你就多担待些吧。”

      担待?她这小本生意如何担待得起!

      “诶!客官,可要吃面啊?本店有红烧大肉面、软羊面、桐皮熟脍面。诶!客官!客官!!!”

      廖晚晴猛地站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朝一位带着孩子往店里张望的妇人招呼。

      那妇人望望她,又望望街对面那一身缟素的男人,脸上露出嫌恶之色,拽着孩子扭头就走,宁可去东头李家羹汤面铺排长队,也不愿踏入她店里。

      廖晚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颓然坐回条凳上,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了。

      廖晚晴盯着对面的男子,心头火起,又无可奈何。

      面馆已经快一个月没开张了,再这么下去,别说盈利了,连租钱她都要付不起了!

      她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抬脚朝对面走去。

      在男人面前蹲下身时,廖晚晴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表情:“大哥,你一不立牌子写明价码,二还眼光这般高。算我求你了,高抬贵腿,麻烦您稍微挪挪,去别处寻个风水宝地卖身葬父,行不行?”

      跪在地上的武陵腰背挺得笔直,闻言只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廖晚晴一眼。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几分风流相,此刻却盛满了哀戚和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沉默地盯着身前青石板的路面。

      “嘶~!”廖晚晴被这无声的拒绝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强压着火气,伸手拍了下男人的胳膊,“喂!”

      “你卖什么价位啊?”廖晚晴没好气地问。

      “一贯钱。”武陵开口道。

      他嗓音不错,温润清朗,竟比瓦子里唱曲的伶人还要悦耳动听。

      跟店里不开张的损耗比起来,一贯钱不算多了。

      一贯钱合一千文,按汴京市价,寻常壮年男仆的卖身钱约在三五贯,他这价码倒是低得反常。况且比起店里日日不开张的损耗,这一贯钱似乎也不算多……

      廖晚晴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就在廖晚晴心中暗暗盘算着是否要舍小钱,谋大钱的时候,武陵见她一脸纠结,还以为是她嫌弃价格太高,急忙补充道:“若您嫌贵,也能少给些,但最少不能少于六百文了。”

      还能讨价还价?

      廖晚晴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越发地想不通,这人怎么卖了一个月,都没能将自己卖出去呢!

      武陵见她仍不说话,竟认真地跟她算起了那六百文要怎么花。

      “买口杂木薄皮棺,最少也要二百文。再算上香烛纸钱、寿衣草席,还有买块安葬的荒地……六百文,真不能再少了。”

      他说得恳切,目光真挚,倒不似作假。

      廖晚晴站起身,望了望东头李家羹汤面铺门前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西头巷口馎饦店飘出的热气,咬咬牙,下了决心:“成!我买你,你卖不卖?”

      武陵震惊地微微张开口,看了她几眼后,他垂下头,小幅度地点了点。

      “你等着,我去拿钱。”

      荷包里的散铜板不够数,廖晚晴转身,脚步匆匆地回了店里。

      这一个月生意惨淡,柜台下的钱匣子都轻飘飘的。她解开一吊钱的绳子,数出来四百文后,又将绳结系了回去。

      廖晚晴用袖口掩着沉甸甸的铜钱串,像做贼似的溜到门边,朝街对面招了招手。

      “你来!”

      武陵已经站起来了。

      这一站,廖晚晴才发现他身量颇高。

      他肩宽背阔,虽穿着宽大的丧服,仍能看出魁梧的身形。他缓步朝她走来,脚步有些虚浮,许是跪久了的缘故。

      廖晚晴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将藏着的钱塞进了他手里:“你点点,若是够数,便快去将令尊入土为安吧。”

      她靠着门框,眼睛滴溜溜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瞧见,起了歹心。可武陵却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不签契书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疑惑。

      啧!这人怎么这般死心眼!

      廖晚晴心里暗骂。

      难道他看不出来,她根本没想真买他做奴仆,只想花钱消灾吗?

      此时,正午已过,街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廖晚晴没时间与他周旋,只得认命般转身:“好好好,我去写契书,你赶紧数你的铜板。”

      回到柜台后,她铺开一张粗纸,研墨提笔。

      按照汴京最低日薪算,六百文最长可抵二十日工钱。廖晚晴想了想,提笔写下“为仆半月”,既不算亏心,也能尽快了结这桩麻烦。

      “东家,”武陵伸手指着还没干的墨迹,“是不是短了些。”

      廖晚晴唰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这世上怎会有人嫌为奴的时间短!?

      “那你想卖多久?”她放下笔,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神色。

      “一、一个月?”武陵试探地竖起一根手指。

      见廖晚晴不答话,他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根,“两个月?”

      廖晚晴仍不吭声。

      “三个月?”武陵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却倔强地竖着三根。

      看他一点一点给自己加码,廖晚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仙人跳了。

      “就一个月吧。”她当机立断,将那张写了一半的文书揉成团,重新铺纸蘸墨。

      这一次,她写得格外仔细。

      【立契人武陵,因父丧无资安葬,自愿卖身于晚晴面馆东家廖氏为仆,为期一月,得钱六百文,此后两清,各不相欠。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写罢,她让武陵按了手印,自己也签了名,一份给他,一份收好。

      “快去办事吧。”廖晚晴催促道,“天色不早了。”

      武陵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东家。我明日一早便来上工。”

      说罢,他转身离去,宽大的丧服在秋风里飘荡,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廖晚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心头大石落地,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等晚些官差巡街时,得把这事如实上报备案,免得日后惹出大乱子。

      正思忖间,余光瞥见有人影靠近。

      是两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干净齐整的青布长衫,瞧着像是附近书院的学子。

      廖晚晴立马扬起明媚的笑容:“客官,可要吃面啊?本店有红烧大肉面、软羊面、桐皮熟脍面……”

      她话未说完,便被来人打断。

      “两碗软羊面,多放葱。”其中一个高个儿说道。

      “好嘞!您里边请!”廖晚晴爽快地将人迎进店里,引到临窗的方桌旁坐下,又麻利地给他们添上茶水:“二位稍候,面马上就好!”

      她转身奔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虽然店里久无生意,该准备的材料却一分不少。

      这做生意便如同做人,须得时刻准备着,如此,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早晨买来的羊肉早已处理妥当,分切成方块和薄片两种。

      将羊油下锅炼化,投入姜片、葱段爆香,再下羊肉块煸炒至变色,烹入黄酒,加酱油、盐、糖和十余味香料,最后注入足量高汤,小火慢炖。

      焖煮至酥烂入味,连同锅中汤汁都收得浓稠泛光,才成了如今摆在灶台上的一锅浇头。

      廖晚晴挽起袖子,点燃灶火后,净了手。

      她取来用麦粉加盐和碱水反复揉压而成的软面坯,先擀成薄片,再折叠数层,刀起刀落间,宽窄均匀的面条便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大锅里的清水已然沸腾。水沸下面,用筷子轻轻搅动,不过数十息便捞起装碗。

      浇上一大勺红亮油润的羊肉块,再撒上翠绿的葱花,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羊肉原汤。

      廖晚晴端着托盘走出厨房,将两碗面轻轻放在二人面前。

      “客官,您的面,请慢用。”

      面碗是青瓷大海碗,汤色红亮清澈,羊肉块颤巍巍地堆成小山,葱花碧绿点缀其间,热气蒸腾而起,带着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她还放下一个小白碟,里头是三五瓣剥得干干净净的蒜头,白白胖胖,煞是可爱。

      那两个学子眼睛都直了,高个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面条。

      那面细如银丝,却极有筋骨,在筷子上微微颤动。

      送入口中,先是羊肉汤的鲜醇在舌尖炸开,接着是面条的弹滑爽利,咀嚼间麦香四溢。

      羊肉块炖得极透,用筷子一夹便酥烂脱骨,入口即化。

      “老板娘,这面地道!”矮个儿学子吃得满头大汗,含糊不清地赞道,“比州桥夜市那几家也不差!”

      廖晚晴抿嘴一笑,心中得意,面上却谦逊:“客官过奖了,不过是家传的手艺。”

      她收了钱,退回柜台,看着二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欢喜。

      那“丧门星”一走,她的生意定能回温。

      正想着,门口又进来一人。

      是个中年汉子,风尘仆仆,像是远路来的。

      “老板娘,来碗素面。”他声音沙哑,自己个寻了个角落坐下。

      “好,您稍等。”廖晚晴应着,又钻回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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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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