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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嫡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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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篱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嫡兄江景安的大婚之日,重见到前世的嫡母。
江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处处都是喜气,人来人往,热闹喧天。
她跟着母亲在内仪门迎接宾客,一身藕色衣裙,打扮得体却不张扬,安静站在一隅,清冷气质与满院喧嚣格格不入。
宾客络绎不绝,皆是京中权贵眷属。
江篱跟着行礼、应酬、微笑,动作熟练得心不在焉。
直到兵部尚书的家眷走入视线。
郑夫人在前,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姑娘。
江篱的目光一落上去,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
鹅蛋脸,带着未脱的婴儿肥,杏眼水润,笑起来时眼弯如月,露出一对小虎牙,明媚得像小太阳。
是郑燕君。
兵部尚书嫡次女。
也是……她前世恨之入骨的嫡母。
记忆里的阴狠、刻薄、绝情,与眼前这张天真烂漫的脸重叠在一起。
滔天恨意几乎要翻涌上来。
可下一刻,那股深入骨髓的压制之力骤然降临,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汹涌情绪狠狠按回心底,只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江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郑燕君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篱看见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然后那姑娘的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她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
她冲江篱笑着,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篱愣住了。
这——这是那个狠辣的嫡母?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郑燕君已经凑到郑夫人耳边说了什么。郑夫人看了江篱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郑燕君就朝她走过来了,走得飞快,裙摆都飘了起来。
“江娘子!”
郑燕君跑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那手热乎乎的,软软的,攥得紧紧的。
“我早就听说过你!”郑燕君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说你是活菩萨,我今天一见,你比话本里的神仙还好看!”
江篱被她攥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那些恨。可眼前这个姑娘,笑得这么真诚,眼睛这么亮,攥着她的手这么紧——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嫡姐嫁给你嫡兄,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郑燕君说,一点都不认生,“你以后叫我燕君就好,我叫你阿篱好不好?”
阿篱。
这世上只有父亲和母亲这么叫她。连嫡兄都只是叫妹妹。
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喊出来了。
江篱看着她。
她的笑容太真诚了,真诚到让江篱怀疑——前世的记忆,真的是全部真相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让眼前这个姑娘变成了后来那个人?
“好。”她说。
郑燕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拉着江篱的手不放,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她的嫡姐,说今日的婚宴,说江篱的名声,说她有多想认识江篱。江篱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可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郑燕君的脸。
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看出伪装的痕迹,看出藏在笑容后面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那张脸上只有欢喜,只有真诚,只有一个小姑娘遇到喜欢的人的雀跃。
那天宴席上,郑燕君一直黏着她。
一会儿拉着她说话,一会儿给她讲京中趣事,一会儿又拉她去看新娘子。江篱被她拽着走来走去,心里那股不自然的感觉,被压着,却压不下去。
“阿篱,你知道吗,那个王家庶女又出来蹦跶了,上次在宴会上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阿篱,你尝尝这个点心,我专门让人从城东买的!”
“阿篱,你给我把把脉嘛,看我有没有病!”
江篱每次都依她。
她给她把脉,说她身体好得很。她吃她的点心,说味道不错。她听她讲那些趣事,偶尔弯一弯嘴角。
只是一点点。
可郑燕君看见了。
“阿篱,你笑了!”她惊喜地喊,“你笑起来更好看!”
江篱怔了一下。
她笑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摸到。
夜里回去,冬葵给她换寝衣的时候,忽然小声问:“娘子,您喜欢郑家娘子吗?”
江篱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之后,郑燕君成了江篱院里的常客。
每隔几日就来,来了就不肯走。江篱去医馆义诊,她就在旁边帮忙。帮着抓药,帮着熬药,帮着招呼病人。一开始手忙脚乱,把药抓错了,把药熬糊了,把病人名字记混了。可她一点都不气馁,下次还来,还学,还问。
“阿篱,你看我抓的药对不对?”
“阿篱,这个病人说肚子疼,你来看看!”
“阿篱,你给我把把脉嘛,看我有没有病!”
江篱每次都依她。
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会在郑燕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会在郑燕君喊她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会在郑燕君走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只是一点点。
但她感觉到了。
有一天,郑燕君忽然写信来。信里说,家里要给她相看人家了,她烦得很,躲出来散心。
“近日家中长辈总是念叨我,念得我头都大了。幸而你在这里,还能让我寻个由头出来躲躲。”
江篱回她:“姐姐若是想来,随时来。”
郑燕君第二天就来了,带着几个女使,浩浩荡荡地挤进医馆。
“我来帮忙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阿篱你可不能赶我走!”
江篱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又弯了。
那天傍晚,郑燕君临走前,忽然回头看她。
医馆里光线昏黄,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橙红色的晚霞。她看着江篱,眼睛亮亮的,忽然问:
“阿篱,你喜欢我吗?”
江篱一怔。
郑燕君没等她回答。她问完之后,甜甜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跑。裙摆在晚霞里飘起来,像一只鹅黄色的蝴蝶。
江篱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又被什么力量死死按住。按住,又冲。按住,又冲。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岸。
那天晚上,江篱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
她喜欢郑燕君吗?
那日以后,她没有一刻不在想这件事。
每次想起燕君期待的眼神,心底就有一丝欢喜掠过——微弱,却真实存在。回想往日种种,与燕君在一起时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心中那细微但持久的暖流,身体本能的亲近。
这是喜欢吗?
或许是的。
至少她可以确定,燕君像她的家人一样,都能让她的情绪有起伏。
江篱努力感受着那一点微妙的变化。如果自己的情绪足够强烈,能不能冲破那股压制的力量?冲破了会怎样?压制的力量还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
暂时没法验证。
不过新的问题,很快就来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心里想着那些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在屋里走动。想睁眼,睁不开。想动,动不了。脑中有一股力量在让她恢复清明,又有一股力量使她昏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玉坠。
不是郑燕君昨天落下的。昨晚她枕头上什么都没有。今早醒来,就多了这个东西。
江篱拿起来看了看。
成色一般,款式普通,像是随处可买的那种。街边的小摊上,一文钱能买好几个。这种玉坠,京城里到处都是,没什么稀奇的。
可就在她握住的瞬间,掌心忽然一阵发热。
低头一看,被玉坠碰过的地方,泛起了红痕。
然后红痕消失了。恢复如初。
江篱盯着手心,眉头皱起来。
七岁那年,那碗泼在脸上的热汤。烫伤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反应。先是红肿,然后消退,最后恢复如初。
这个玉坠,能试出她的体质。
她把玉坠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气,被手帕上的味道盖住,几乎分辨不清。但她闻出来了。
乌头汁。
这东西表面涂了乌头汁。乌头能让人皮肤发红发痒,像过敏一样。可她的体质特殊,发红之后立刻就好了。
有人在试探她。
江篱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刚亮,院墙外什么人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脊背往上爬,爬得她浑身发凉。
她想起昨晚的异常,猜测那个送玉坠的人。
不,不是送。是放。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放进来的。
谁能在夜里潜入太傅府,悄无声息地进她的屋子,把东西放在她枕头底下?
江篱握着那个玉坠,手心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江篱才有所动作,她把玉坠收起来,贴身收好。
这东西能试出她的体质,也能让她记住——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那人想要什么。但她知道,那人还会再来。
而她,会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