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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菩萨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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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热汤,是端给父亲江怀怜的。
七岁这年,江篱去书房请安,本意是想求父亲替她寻一位郎中,拜师学医。
她刚走到门口,指尖还未碰到门板,书房门猛地被人从里撞开。
一个慌不择路的女使冲了出来,手里那碗滚烫的热汤,结结实实、兜头浇在了她脸上。
“——!”
剧痛瞬间炸开。
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生生烫掉她一层皮。
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四溅,锋利的瓷片划破她的额头,嵌进发间。
江篱僵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痛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连挣扎都做不到。
“阿篱!”
父亲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怒吼声,乱成一团的脚步声。
她被人抱起来。是父亲。她认得他的气息,认得他抱着她的力道。父亲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碎掉。他抱着她跑,跌跌撞撞,不知道往哪儿跑。
“池塘!池塘在那边!”有人在喊。
然后她感觉脸上一凉。父亲在用池塘的水给她敷脸,一遍一遍,动作又急又轻,生怕弄疼了她。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阿篱别怕,爹爹在!爹爹在!”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江篱想说她没事,可她说不出来。脸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烙铁在烫。可奇怪的是,除了疼,她还能感觉到别的——额头上的伤口在发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抓。烫伤的地方在发凉,不是池水的那种凉,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她爹是县令。可那个爹心里只有嫡母,从来没把她和娘放在眼里。她和娘被赶出府的时候,那个爹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她死在封村里的时候,那个爹大概都不知道。
可这一世的爹,是真疼她。
父亲敷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江篱感觉到他的手指僵在她脸上。她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能睁眼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面。
水里的倒影,她的脸正在恢复。
红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额头上的伤口,边缘正在往中间收。血止住了,伤口在愈合,像有人按了快进。她看着自己脸上的伤一点点消失,看着皮肤一点点长好,看着一切恢复原样。
半炷香后,她的脸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亲盯着她,脸色比刚才还白。
那是死人的白。是见了鬼的白。
“阿篱。”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江篱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着把她抱起来,走回书房。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下人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那个闯祸的女使还跪在书房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父亲一脚把她踹开,抱着江篱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实。江篱坐在父亲腿上,看着父亲的脸。他皱着眉头,额头上有汗,眼神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篱。”父亲又喊了她一声。
“女儿在。”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位仙师。那句“神仙下凡”。那个在府门口站了许久的道长,那些神神叨叨的话,那些被压下去又漏出来的风声。
还有江家如今的处境。
嫡兄江景安是八皇子的伴读。八皇子是皇后嫡出,和大皇子是同母兄弟。可这俩兄弟都在争储,明里暗里斗得厉害。朝臣们已经开始站队,有人站大皇子,有人站八皇子。江家被绑在八皇子这条船上,在外人看来已经是站了队。
可圣意难测。
皇帝心里怎么想,谁都不知道。今天看重八皇子,明天可能就打压。今天还让景安当伴读,明天可能就换人。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江怀怜比谁都明白。
“神仙下凡”这话,往好了说是祥瑞,往坏了说——是僭越。是妖言惑众。是死罪。
“若是被人利用,说你这伤好得太快是妖法,”父亲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江家满门,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江篱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那时她只是一个县令之女,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那些“大人”说封村就封村,说杀人就杀人,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恨,恨得发疯,可恨有什么用?她还是死了。
如今她是太傅嫡女,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可生死,依然在别人一念之间。
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一样身不由己。
原来她前世拼命想要爬上去的位置,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女儿有一个想法。”
父亲眉头一动。
“说。”
“神仙是先天带来的,会被人忌惮。”江篱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可菩萨是后天修来的。如果女儿行善积德,被百姓称作‘菩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父亲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女儿想学医。日后去医馆义诊,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治病。不收钱,只收他们一个馒头,一句谢谢。一年两年,十年八年,百姓自会觉得女儿是功德加身的人。”
她顿了顿。
“就算日后江家真有什么变故,女儿的‘菩萨’之名,或许能为江家换一条生路。”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用自己的名声换江家众人活命,哪怕一无所有地离开京城,也好过被新帝清算。江家可以输,但不能死。这个道理,她从前世就明白了。
可她没说。父亲已经够担心的了,这些话以后再说。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更深的忧虑?或者两者都有。
最后他说:“学医的事,我来安排。今日这些话,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江篱点头。
父亲亲自给她戴上帷帽,把她送回院子。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江篱知道他在看。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
窗外还有鸟叫。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的手还小,她的脸还嫩,她是个七岁的孩子。
可她的心里,装着两辈子的事。
当夜,江怀怜下令:所有下人不得议论今日之事。江篱需静养一年,除他和主母外任何人不得探望。那个泼汤的女使,被赶出江府。
江篱听说的时候,正在喝粥。有个小女使在旁边小声嘀咕,说那被赶出去女使可怜,被赶出去可怎么活。另一个女使瞪了她一眼,让她闭嘴。
江篱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这是为她好。那个女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留在府里是祸害。赶出去是可怜,可留在府里,万一哪天被人利用,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这个道理,她从第一世就明白了。
第二日,江篱的院里又多了两个人。
冬葵和秋桑。
两个小女使都是府里家生子,底子干净,年纪和江篱相仿。冬葵稳重,话少,做事周到。秋桑活泼,话多,爱打听事。父亲亲自送来的,说让她们做她的贴身女使。
江篱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父亲这是在给她铺路。给她可靠的人,给她能信任的臂膀。这两个小丫头,将来会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帮手。
那股暖意刚涌上来,就被什么力量压了下去。只剩淡淡一丝,让她知道自己刚才动过心。
她习惯了。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她就习惯了这种感觉。想哭的时候哭不出来,想笑的时候笑不出来,想恨的时候恨不起来。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着,压在最底下,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可有时候,那石头会松一松。像刚才,像现在。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知道,她得习惯。
江篱在院里“静养”了一年。
其实是偷偷学医。父亲给她寻了个郎中,每隔几日悄悄进府,教她认药,背方子,学脉理。那郎中姓陈,五十来岁,是个告老还乡的太医。他起初不愿意教一个女娃娃,觉得是浪费时间。可教了几次之后,态度就变了。
“这丫头记性好,”他对父亲说,“教过的都能记住,一点就透。”
江篱学得快。一年下来,已经能把常见的药材认全,能背几十个方子,能给人看一些简单的病症。陈太医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箱子医书,说让她自己看,看完了再找人教。
一年后,她开始出门义诊。
最开始没人信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穿得整整齐齐,往医馆门口一坐,说能看病——谁信?
来的都是实在没办法的人。乞儿,流民,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
江篱来者不拒。不要钱,只看病,开方子,让她们拿着方子去抓药。没钱的,她自掏腰包垫上。秋桑在旁边记账,冬葵在旁边熬药。三个人往那儿一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一天,来了个妇人。
那妇人抱着孩子冲进医馆,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咳得喘不上气。妇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求江篱救命。江篱把孩子接过来一看,是风寒入里,拖得太久,再拖下去就危险了。
她开了方子,让秋桑去抓药。药抓回来,让冬葵去熬。熬好了,她亲自喂给孩子喝。
那孩子喝了药,烧退了,喘气也顺了。妇人又要跪,被江篱扶住了。
“回去接着吃药,吃完这几副就好了。”江篱说,“若是夜里不好,拿着这个方子来江府找我,随时来。”
她把方子递给妇人。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方子,看着方子上的字。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娘子……您是活菩萨啊……”
江篱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那时她也是病人,也是快死的人。她也想有人给她开方子,想有人跟她说“随时来找我”。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等死。
原来被救治的人,是这种感觉。
五天后,那妇人又来了。抱着已经退烧的孩子,身后还跟着几个街坊。她逢人就说江娘子是活菩萨,救了她孩子的命,不收钱还给垫药费,这样的好人哪里找。几个街坊听得眼睛都亮了,围着江篱问这问那。
从那以后,来的人渐渐多了。
“菩萨”的名号,也渐渐传了出去。
有一天,医馆外忽然热闹起来。江篱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姑娘正笑吟吟地往里走,身后跟着几个女使。
“江妹妹!”那姑娘喊道,“听说你在这里义诊,我来帮忙了!”
江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郑燕君。
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