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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跑道上的冷眼 早自习的预 ...

  •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的时候,林盏从课桌上抬起头。

      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胳膊麻了半边,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高二(3)班。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斜着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啃包子,有人趴在桌子上继续睡。前桌的李婷婷正在跟旁边的人炫耀昨晚新买的发卡,声音尖得能穿透耳膜。

      林盏揉了揉眼睛,把嘴角擦干净,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摊开放在桌上。

      其实没必要掏,早自习一般不检查,掏了也是摆样子。但她得做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不然别人会问“你怎么又睡着了昨晚干嘛去了”,她不知道怎么答。

      总不能说“我凌晨三点半起来跑了十公里”吧。

      李婷婷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林盏你昨晚做贼去了?眼圈黑成这样。”

      “没,就是没睡好。”林盏低下头,盯着语文书第一页的《劝学》。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她已经能背下来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背了三年,从高一背到高二,还在背。

      李婷婷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聊她的发卡。林盏松口气,把脸埋进书里,假装在认真预习。

      其实她在想别的事。

      今天凌晨跑完步回来的时候,她在那栋居民楼下站了几秒。就几秒,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天台。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旧沙发,一盏小灯,和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但那盏灯,在黑夜里亮着,她跑完十公里累得快散架的时候抬头看见,心里忽然就稳了一下。

      很奇怪。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林盏拿出来看,是继母发的微信:

      “今天早点回来,别在学校瞎晃。你弟弟晚上要补课,回来给他做饭。”

      林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没问她在学校累不累,没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没问她今天有没有考试。就一句话,你弟弟要补课,回来做饭。

      她把手机塞回书包,继续盯着语文书。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早自习就这么过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二十分钟。林盏去了一趟卫生间,把储物柜里的跑鞋拿出来看了一眼。

      鞋底又薄了一层。

      这双鞋是母亲去世那年买的,穿了一年多,鞋底磨得差不多了。按理说该换了,但她没钱。继母不给,说“跑步就是浪费钱,买什么鞋”。父亲倒是会给,但她张不开嘴要。

      再撑一撑吧,撑到市赛,拿到名次,也许就有赞助了。

      她这么想着,把鞋放回柜子,锁好,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上迎面过来几个人,是田径队的,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生叫周雨晴,练八百的,跟林盏一届。看见林盏走过来,周雨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故意撞上来,肩膀撞肩膀的那种撞。

      “哟,”周雨晴捂着肩膀,阴阳怪气地笑,“这不是咱们的‘马拉松女神’吗?听说你早上又偷偷加练了?有用吗?”

      旁边的两个女生跟着笑,笑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林盏没说话,侧身想绕过去。

      周雨晴往旁边挪了一步,堵住她:“问你话呢,有用吗?测试赛跑了多少来着?19分40?达标线多少?19分20?差20秒呢,练了有什么用?”

      另一个女生接话:“人家那是努力,你懂什么。虽然没天赋,但是人家有毅力啊。虽然练了也进不去,但是人家有梦想啊。”

      笑声更大了一点。

      林盏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她想反驳。想说你们懂什么,想说你们知道我每天跑多少吗,想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用的。

      反驳了又能怎么样?她们还是该笑就笑,该嘲讽就嘲讽。而且一旦吵起来,闹到老师那儿,继母就知道了,继母知道了,她以后连凌晨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忍着吧,习惯了。

      她等那几个女生笑够了,侧身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周雨晴的声音:“切,没意思,跟个哑巴似的。”

      林盏没听见一样,继续走。

      下午第三节课后是田径队训练的时间。

      林盏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走到操场边的时候,队友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教练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那块永远板着的脸,正在看训练计划表。

      “林盏!”教练抬头看见她,直接喊,“过来!”

      林盏小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教练姓张,四十多岁,秃顶,肚子有点大,穿运动服也遮不住。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二十年,带出过几个市赛前八,最好的成绩是省赛第六,然后就再也没上去过。他自己说这是命,学校的苗子就这水平,换谁来带都一样。

      张教练把手里的计划表抖了抖,指着上面的数字:“你今天跑个五千米测试,我要看你的真实水平。”

      林盏愣了一下:“不是下周才测试吗?”

      “下周是下周,今天是今天。”张教练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上次那个19分40我是不信的,你那水平怎么可能跑到19分40,肯定是计时出问题了。今天重新测,我亲自掐表。”

      林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身去热身。

      压腿的时候,苏蔓从旁边跑过去,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跑了。

      苏蔓是田径队的王牌,高二,主攻五千米和一万米。她的成绩稳定在18分30秒左右,去年市赛第四,差一名进省赛。今年她的目标是冲进前三,拿省赛资格。

      她是天才。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教练,包括队友,包括其他学校的人。她的身体条件太好了,腿长,步幅大,心肺功能强,跑起来像一头小鹿,又轻又快,一点都不费力。

      不像林盏。林盏跑起来像在跟什么对抗,每一步都像是在拔河,脸上的肌肉都在使劲,看着就累。

      林盏压完腿,走到起跑线前。

      张教练拿着秒表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预备——跑!”

      林盏冲出去。

      前两圈还行,节奏稳得住。第三圈开始有点喘,第四圈腿开始发软,第五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对——昨晚没睡好,凌晨又跑了十公里,身体还没恢复过来,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但她没停,咬着牙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了,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耳朵里嗡嗡响,只有脚下的跑道是实的。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直接蹲在地上,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张教练走过来,看了一眼秒表,然后把秒表怼到她眼前:“你自己看。”

      19分48秒。

      比上次还慢了8秒。

      林盏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下,空了。

      “这就是你天天加练的结果?”张教练把秒表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操场都能听见,“林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中长跑靠的是天赋,不是死练。你这身体条件,这辈子都跑不进19分20秒。你还天天加练,练什么?练伤了谁负责?你负责?”

      林盏蹲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有队友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在偷笑。周雨晴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嘴角勾着,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行了,”张教练摆摆手,“你先去歇着吧,今天别练了。下周的区预选赛报名,你自己考虑清楚。报也行,反正报名费你自己出,就当去体验一下。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这成绩,预赛都过不了,别抱什么希望。”

      他说完转身走了,手里的秒表晃来晃去。

      林盏还蹲在那儿,没动。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她低着头,盯着跑道上的塑胶颗粒,一颗一颗的,红色的,密密麻麻。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脚步很轻,带着风。

      是苏蔓。

      苏蔓跑完一组间歇,停下来喝水,路过林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林盏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直接走过去,或者也嘲讽两句。

      但苏蔓没走,也没嘲讽。

      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盏,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这样练,没用。”

      林盏抬起头,看着她。

      苏蔓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就只是陈述事实的那种淡:“你跑步的姿势有问题,摆臂幅度太大,超过身体中线,浪费太多体力。呼吸节奏也不对,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适合长距离,后面会崩。核心力量不够,后程腿抬不起来,步频乱掉。”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

      林盏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蔓放下水瓶,又说了一句:“与其在这里死熬,不如先调整动作。不然你练再多也是白练,成绩上不去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像一头小鹿。

      林盏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跑道尽头。

      周围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操场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慢跑的人。太阳西斜,把跑道染成暖黄色,塑胶颗粒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盏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

      她走到跑道边,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还是冷的,冰得她胃里一缩。

      她看着远处的跑道,脑子里反复响着苏蔓刚才的话:

      摆臂幅度太大,超过身体中线。

      呼吸节奏不对,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适合长距离。

      核心力量不够,后程腿抬不起来。

      她是对的。

      林盏知道自己有问题,但她不知道问题在哪,也没人告诉她。教练只会说你没天赋别练了,队友只会看你笑话,她自己琢磨了这么久,越琢磨越乱,越练越慢。

      但苏蔓刚才那几句话,像一把刀,把她一直看不清的东西剖开了。

      摆臂幅度太大,超过身体中线。

      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适合长距离。

      林盏站在原地,自己试了试,把摆臂幅度收小一点,让手不要摆到身体中线那边。有点别扭,不习惯,但好像真的轻松了一点。

      她又试了试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节奏慢了,但跑起来好像没那么喘了。

      林盏愣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灯亮起来。

      林盏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刚把水壶塞进包里,手机震了。

      继母的微信:“人呢?还不回来?你弟弟等着吃饭!”

      林盏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弟弟六点半放学,七点到家,她得赶在他到家之前把饭做好,不然继母又要骂。

      她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往校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她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脚步。

      是陆野。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低着头慢慢往外走。林盏刹住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绕过她,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

      林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忽然想起今天凌晨,那栋居民楼下,天台上的那个影子。那盏在黑夜里亮着的小灯。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是他吗?

      她不知道。那个天台是他家的吗?那个站在天台上的人是他吗?

      她想问,但人已经走了。

      手机又震了,继母的夺命连环催:“人呢???”

      林盏没时间想了,拔腿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六点五十,弟弟还没回来。林盏冲进厨房,系上围裙,开火,热锅,倒油,打鸡蛋。动作快得像开了倍速,但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那个天台,那个人。

      还有苏蔓刚才说的那些话。

      “摆臂幅度太大,超过身体中线。”

      “呼吸节奏不对。”

      “核心力量不够。”

      她一边炒菜一边试着收紧手臂,结果锅铲差点飞出去。她赶紧稳住,继续炒,但脑子里一直在琢磨。

      七点整,弟弟回来了,继母也回来了。

      “饭好了没?”继母一进门就问。

      “好了。”林盏把菜端上桌。

      继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吃。

      弟弟坐在她旁边,低头扒饭,看也不看林盏一眼。

      林盏盛了一碗饭,坐在最边上,慢慢吃。

      吃到一半,继母忽然开口:“下周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什么运动会预选赛?”

      林盏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继母没抬头,继续夹菜:“我听隔壁李阿姨说的,她女儿也在你们学校田径队。说你要报名参加什么区里的比赛?”

      林盏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攥紧了筷子:“是……是有个区预选赛。女子五千米。”

      “五千米?”继母终于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林盏熟悉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耐烦的东西,“跑那么远干嘛?又拿不到名次,浪费那个时间。下周你弟弟要期中考试,你在家给他辅导功课。”

      林盏张了张嘴:“可是……报名截止是这周五,下周才比赛,比赛完我就回来,不耽误给弟弟辅导——”

      “我说了,别跑。”继母打断她,语气重了一点,“你那个跑步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考上大学吗?你看看你妈,当年不也是跑跑跑,跑出什么名堂了?最后不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盏攥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想说妈妈当年是被逼着放弃的,想说妈妈一辈子都在后悔,想说她跑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替妈妈完成那个没完成的梦。

      但她说不出话。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父亲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继母继续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偶尔给弟弟夹一筷子菜。

      林盏把饭扒完,端着碗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冰得骨头疼。她盯着水槽里的泡沫,看着它们一个一个破掉,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洗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拿出来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昵称是一个字:陆。

      验证信息是空的。

      林盏盯着那个“陆”字,愣了好几秒。

      陆野?

      他怎么会加她微信?他怎么知道她的微信号?他加她干嘛?

      她犹豫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说话。

      聊天界面上只有一行小字:你已添加了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继续洗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照着水槽里的泡沫,泛着微微的光。

      那个天台的影子,那盏在黑夜里亮着的小灯,还有这个突然出现在微信里的“陆”。

      林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心里忽然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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