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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衣服的女人 ...

  •   【一】
      江奶奶失踪的那个晚上,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警察来了又走,江家的人找了一圈又一圈,江若雪被江母拽着先回去等消息——只有我站在原地,盯着十二楼那个窗口。
      窗帘上那个红衣服的影子,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凌晨四点,我终于回到住处。
      江若雪给我安排的那套房,她家隔壁。
      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
      我出门前明明关了的。
      我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冒汗。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客厅传来。
      苍老的,沙哑的,但无比熟悉。
      我走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一头白发,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爷爷?”
      他笑了。
      那个笑,我小时候看过无数遍。他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他摇着蒲扇哄我睡觉的时候,他摸着我的头说“小凡要乖乖的”的时候——
      都是这个笑。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不对。
      他死了。十五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下葬的。
      “你……”我张了张嘴,“你是人是鬼?”
      “你猜。”
      “……”
      他又笑了。
      “放心,是人。”他往后靠了靠,“活人。”
      “可是你明明——”
      “明明下葬了?”他点点头,“对,是下葬了。但那棺材里,不是真我。”
      我愣住了。
      “那是什么?”
      “一块木头。”他说,“刻成我的样子,穿上我的衣服,放进去的。”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因为有人在找我。找了六十年。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就会来找你。”
      “七煞门?”
      他看了我一眼。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我说,“江奶奶告诉我的。”
      “她醒了?”
      “又失踪了。”我盯着他,“今天晚上,有人把她从医院带走了。窗台上有个红衣服的人,病房里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书和命,只能留一个’。”
      爷爷的脸色变了。
      那是从进门到现在,他第一次变脸色。
      “纸条在哪?”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带着点无奈的、苦涩的笑。
      “老四,”他说,“还是这么喜欢写字。”
      “您认识?”
      “认识。”他把纸条还给我,“七煞门的老四,专门负责‘传话’的。六十年了,这毛病一点没改。”
      “他们抓江奶奶,是为了逼我把书交出去。”
      “不是交书,”爷爷摇摇头,“是逼你出去。你门上有血禁,他们进不来。只能等你主动走出去。”
      血禁。
      老周也说过这个词。
      “那本书,”我盯着他,“到底是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六十年前,我是七煞门的人。”
      虽然已经从江奶奶那听过,但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老七。”他说,“排名最末的那个。”
      “您为什么离开?”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些事。”
      “哪些事?”
      “用活人布阵,用魂魄换运,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他的声音很平静,“七煞门七个人,每个人精通一门禁术。我学的是风水术——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但你知道吗,真正的风水邪术,比那些直接害人的更阴毒。”
      “为什么?”
      “因为风水是慢慢来的。”他说,“你今天在人家祖坟上钉一颗钉,三年后他家道中落。你今天在人家住宅布局上动个手脚,五年后人财两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找不到证据,抓不到人。”
      我沉默了。
      “我干了十年。”他说,“十年里,害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
      【二】
      爷爷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那个人,就是你江奶奶。”
      我心里一紧。
      果然。
      “她叫江月,当年在绍兴一个茶馆里当服务员。我那年二十三,刚入行三年,跟着师父去那边办事。有一天累了,进茶馆喝茶,是她端上来的。”
      他的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那年二十岁,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旗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一眼就……”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
      一眼就喜欢上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经常去那家茶馆。去得多了,就熟了。熟了,就说了话。说了话,就……”他顿了顿,“就动了心。”
      “她知道您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他点头,“我告诉过她。我说我是看风水的,但不是普通的那种。我说我做的事,有些不太好。她说她知道。”
      “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见过。”爷爷的声音低下去,“我师父带我去那边,是去办一件事。那件事,被她看见了。”
      “什么事?”
      爷爷沉默了很久。
      “用活人祭阵。”
      我后背一凉。
      “那时候有个富商,想求一个‘三代不衰’的风水局。师父接了活,布了一个阵——那个阵,需要三个人的命。”
      “三个人?”
      “三个年轻女人。”他说,“都是穷苦人家的,没人会找。师父让我去选人,我选了三个。其中一个,是江月的堂妹。”
      我愣住了。
      “她堂妹?”
      “对。”爷爷点头,“十四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爹娘收了一笔钱,就把人交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事情办完了,那三个人都没了。江月追查到我们头上,拿着菜刀来找我拼命。”
      他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选的那三个人里,有她妹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砍了我一刀,”爷爷撩起左边的袖子,露出一道长长的疤,“在这儿。砍完她就哭了,说‘你们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那道疤,跟江奶奶手臂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他说,“我说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妹妹,我这辈子做过的孽,将来一定还。她不听,还是要杀我。我让她杀,她不杀,就哭。”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爷爷脸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泪痕。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走了。”他说,“我不敢再待下去。我怕我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但我不能不走——我是七煞门的人,我身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喜欢她,她会死。”
      “那您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她追来了。”他笑了,“那个傻姑娘,追了我三百里,追到另一个县城。她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跟师父汇报事情。她冲进来,当着师父的面说:‘陈归,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跑。’”
      我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师父笑了。”爷爷说,“他说:‘老七,这姑娘有点意思。杀了可惜,留着玩玩。’”
      我心里一紧。
      “他想杀她?”
      “他想把她炼成‘魂器’。”爷爷说,“就是用活人的魂魄,炼成可以操控的工具。那是他最擅长的事。”
      “那您怎么办?”
      爷爷看着我。
      “我跟师父打了一架。”
      “您跟您师父打架?”
      “对。”他点头,“打了半个时辰,打不过。但我也没让他得手。我趁他不注意,把江月带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他说,“跑了一夜,跑到一个破庙里。我给她留了封信,让她回家去,别跟着我。她不听,非要跟着。”
      “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很轻,“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三个月。”
      【三】
      我听着爷爷讲那些往事,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江奶奶会认识我爷爷。
      为什么她会说“红衣服的人像你爷爷”。
      为什么她被七煞门抓走,会在窗台上留下红衣服的影子。
      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人。
      也是最让她害怕的人——不是害怕他,是害怕失去他。
      “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师父找到了我们。”
      他低下头。
      “那天晚上,他们来了七个人。我师父,我六个师兄师姐,全都来了。他们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说要抓我回去,要杀了江月。”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混账的一个决定。”他说,“我跪下来求他们,放她走。我愿意跟他们回去,愿意受任何惩罚,只求他们放她一条生路。”
      “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他点头,“但我师父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亲手在她身上下个咒。”
      我愣住了。
      “什么咒?”
      “‘忘情咒’。”他说,“让她忘了我。忘掉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忘掉那三个月。忘掉我是谁。”
      “您下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着她的面,念了咒。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他的声音在发抖,“最后一刻,她问我:‘你是谁?’”
      我沉默了。
      “我说:‘我是来杀你的人。’”
      “她信了?”
      “信了。”他说,“因为咒已经生效了。她什么都忘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被带回去,关了三年。”他说,“三年里,每天被折磨。我师父说,这是对我叛逃的惩罚。三年后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点头,“她已经嫁人了。嫁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好。”
      “您去见她了?”
      “见了。”他说,“我躲在暗处,看了她一天。她不认识我,从我面前走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您没告诉她真相?”
      “没有。”他摇头,“那咒解不开。就算解开,她也不会原谅我。我杀了她妹妹,又让她忘了我,我有什么脸告诉她真相?”
      我沉默了。
      “后来我就走了。”他说,“躲起来,改名换姓,娶了你奶奶,生了你爸。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十五年前——”
      他顿住了。
      “十五年前怎么了?”
      “七煞门又找到我了。”他说,“他们查到了我的下落,派人来杀我。我没办法,只能‘死’一次,让他们以为我没了。”
      “那您这十五年都在哪?”
      “躲着。”他说,“换了好几个地方,一直躲着。但我不敢联系你,不敢让你知道我还活着。我怕他们找到你。”
      “那现在为什么又出来了?”
      他看着我。
      “因为江月被抓了。”他说,“她是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我欠她一条命,欠她妹妹一条命,欠她三个月好日子。现在该还了。”
      【四】
      “爷爷,”我盯着他,“那本书呢?《青囊心经》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书,是我师父写的。”
      “您师父写的?”
      “对。”他说,“他叫沈屠,七十年前在东南亚闯出的名号。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是那边最厉害的风水师。后来他收了七个徒弟,我就是最小的那个。”
      “那本书里写的什么?”
      “他毕生的心血。”爷爷说,“七门禁术,每门他都研究透了,写进书里。但这本书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是活的。”他说,“它会选主人。选中了谁,谁就能用它的能力。没选中的人,就算拿到书,也只是一堆废纸。”
      “那它为什么在我脑子里?”
      “因为它选了你。”
      “为什么选我?”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像我。”他说,“像我年轻的时候。”
      “像您?”
      “对。”他点头,“一样的怂,一样的心软,一样的——放不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它选你,不一定是好事。”他说,“我师父写完这本书之后,就死了。因为写这本书,要的不是墨,是命。”
      我心里一紧。
      “您是说我也会——”
      “不一定。”他摇头,“这本书在你脑子里,只是‘住着’,不是‘认主’。真正的认主,是要你把命交给它。你还没走到那一步。”
      “那我怎么才能不走到那一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别死。”他说,“只要你不死,它就换不了主人。”
      【五】
      “爷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奶奶被抓走了。七煞门要我的命,换她的命。我该怎么办?”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小凡,”他终于开口,“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
      “来救我?”
      “不是。”他摇摇头,“我是来送死的。”
      我腾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坐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我说完。”
      我慢慢坐回去。
      “六十年前,我欠七煞门一条命。”他说,“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们的至宝,破了他们七个人的术。门主说过,这笔账,迟早要算。”
      “那也不该是你送死——”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活到现在,已经够了。你奶奶走了之后,我没什么牵挂。唯一的念想,就是你。”
      奶奶。
      我从来没见过她。我爸说,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你奶奶走的那天,我在她床前发过誓:无论如何,要让你平平安安活下去。”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所以,”他站起来,“我去换她。用我这条老命,换你江奶奶,也换你。”
      “不行!”我站起来,“你不能去——”
      “陈凡。”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若雪。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若雪?”
      她走进来,看着我爷爷。
      “您就是陈爷爷?”
      爷爷点点头。
      “我奶奶的事,”她说,“我跟您一起去。”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我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是那种看着晚辈的笑,带着点欣慰,带着点无奈。
      “丫头,”他说,“你像你奶奶。”
      “我知道。”
      “她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倔。”
      “我知道。”
      爷爷看着我。
      “你这个朋友,交对了。”
      【六】
      那天上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整个事情捋了一遍。
      爷爷把他知道的所有关于七煞门的事,都告诉了我们。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门禁术。
      老大沈屠——门主,擅“控魂术”,能操控任何人的意识。据说已经修炼到可以不借外物,直接入梦。
      老二——女,擅“蛊术”,能用蛊虫操控人心。常年待在泰国,很少露面。
      老三——擅“咒术”,专门给人下诅咒,阴损至极。据说现在在香港,专门给富豪做事。
      老四——擅“传话术”,其实是“摄魂术”的分支,能把人的魂摄进照片里。
      老五——擅“阵法”,专门布各种邪阵,江家祖坟那七根钉子,就是他布的。
      老六——女的,擅“化形术”,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那天晚上按门铃的,就是她。
      老七——爷爷自己,擅“风水术”。
      “七个人,各自为政,但遇到大事会联手。”爷爷说,“他们找我找了六十年,现在找到了,不会轻易放手。”
      “那他们为什么只抓江奶奶,不直接来抓我?”
      “因为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你。”爷爷说,“他们想要我。你只是饵。”
      “那江奶奶呢?”
      “也是饵。”他说,“他们知道我和她的事,知道我不会不管。所以抓她,等我出来。”
      “那您真的要去?”
      “必须去。”他说,“不去,她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
      爷爷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
      【七】
      “我?”
      “对。”他说,“你去过江家祖坟,见过那七根钉子。你还去过沈千绝家,破了那个‘借阴催运’的局。你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了。”
      “可是我——”
      “你脑子里有《青囊心经》。”他说,“它虽然不认你当主人,但它住在你脑子里,就会给你能力。你现在已经能用它看气运、断风水了,对不对?”
      我点头。
      “那只是皮毛。”他说,“真正的作用,你还没开发出来。”
      “怎么开发?”
      “用它。”他说,“遇到事的时候,别等着它报警。主动去问它。在心里默念问题,它会回答你。”
      我试着在心里默念:《青囊心经》,你在吗?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报警的那种刺耳声音,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音:
      在。
      我吓了一跳。
      “它说话了!”我脱口而出。
      爷爷笑了。
      “看,有效了。”
      【八】
      那天下午,爷爷走了。
      临走前,他留给我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一个地方——城北废弃纺织厂。
      “他们约的,就是这。”他说,“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你躲在暗处,别出来。”
      第二样,是一把钥匙。生锈的,跟我之前从木头盒子里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和之前那把,是配对的。”他说,“两把一起用,能打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藏着七煞门的命门图。如果我出事,你去找。”
      第三样,是一句话。
      “你那个朋友,”他指了指江若雪站的方向,“好好待她。她不只是你朋友。”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消失之后,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不只是朋友?
      那是什么?
      江若雪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
      “你爷爷走了?”
      “嗯。”
      她递给我一杯水。
      “他最后跟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想了想,决定先不说。
      “没什么。让我好好活着。”
      她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忽然想起爷爷那句话,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九】
      那天晚上,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需要确认一件事。
      堂哥开的门,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张照片呢?”
      “什么照片?”
      “爷爷那张。”
      他挠挠头:“不是给你看了吗?”
      “再看一遍。”
      他带我进去,从墙上把照片取下来递给我。
      我盯着那张脸。
      一字眉。
      连着的。
      跟上次一样。
      “哥,”我抬头看他,“你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跟爷爷长得像吗?”
      他愣了一下:“这不就是爷爷吗?什么像不像的?”
      “我是说,跟你记忆里的爷爷,一样吗?”
      他皱着眉想了想。
      “一样啊。不就是这个样?”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不一样。
      我记忆里的爷爷,不是这个样。
      可我的记忆被模糊过。
      堂哥的没有。
      所以真正的爷爷,应该是照片上这个样。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对?
      因为模糊术还没完全解开?
      还是因为——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照片右下角,那行小字。
      国营红光照相馆,1986年4月
      1986年。
      爷爷今年如果活着,八十三。1986年他五十四岁。
      照片上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
      没问题。
      但我上次看的时候,总觉得这个“1986”有什么问题。
      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1986年,爷爷五十四。
      我爸,1965年生。
      也就是说,爷爷三十一岁有的我爸。
      正常。
      但——
      我爸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姑姑。
      三十一岁有孩子,在那个年代,不算早,也不算晚。
      没什么问题。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父亲大人遗像,一九八七年三月。
      父亲大人——太爷爷。
      1987年。
      太爷爷哪年去世的?
      我不知道。
      从来没问过。
      “哥,”我抬头,“太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堂哥想了想:“不知道,没听咱爸说过。”
      “那太爷爷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他摇头。
      “你见过太爷爷的照片吗?”
      继续摇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张照片上的人,不是爷爷,是太爷爷呢?
      可背面写着“父亲大人”——那是爷爷的儿子写的,所以照片上的人是爷爷。
      除非——
      除非写这行字的人,认错了。
      可怎么可能认错自己亲爹?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十】
      从老家回来,已经半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那两道指甲划过的痕迹还在。
      老六的痕迹。
      她那天晚上,就趴在这里,从门缝里看着我。
      我看着那条门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趴着看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第一章那天晚上,我接到沈千绝的电话之后,一直坐在床上。
      没动过。
      所以她看见的,是一个坐在床上发呆的我。
      可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还干过一件事——
      我上某宝买了桃木剑和朱砂符咒。
      下单时间是凌晨四点。
      她敲门是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她趴着看我那一个小时,我什么都没干,就坐着发呆。
      然后四点,我开始刷手机。
      她应该看见了。
      那她为什么不继续敲门?
      因为我醒了?
      还是——
      因为我刷手机的时候,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她看见了我的脸。
      所以第二天,老四能打电话给我,知道我没开门,知道我坐着没动。
      因为老六都告诉他了。
      我后背一凉。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被看得清清楚楚。
      【十一】
      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下午三点,别忘了。带你那个朋友一起来,热闹。”
      老四。
      他知道江若雪会去。
      他知道一切。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今天,是第三天。
      今天,要去见他们。
      今天,可能会死。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那么害怕。
      可能是因为爷爷回来了。
      可能是因为江若雪站在我旁边。
      也可能是因为——
      我终于要知道答案了。
      关于爷爷,关于七煞门,关于那本书,关于我自己。
      下午两点。
      江若雪准时出现在楼下。
      还是一身黑,头发扎起来,眼神很平静。
      “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走。”
      车开向城北。
      路上,我忽然想起爷爷那句话:她不只是你朋友。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窗外,侧脸安静。
      “看什么?”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
      有些事,以后再问吧。
      现在,先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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