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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祖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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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若雪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滚过一声闷雷。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还在回响邱老那句话——“你连自己用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
“在?能过来一趟吗?”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现在?”
“现在。”
“地址发我。”
三秒后,她发来一个定位。不在市区,在郊外。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腹诽:这些明星是不是都有毛病,专挑半夜三更搞事情。上次沈千绝是凌晨两点,这次江若雪是十一点——你们是商量好的吗?
半小时后,我站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这地方比沈千绝那栋还大,门口两棵老槐树,树龄看着得有一百年。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江若雪本人——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宽松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进来。”
客厅里开着暖气,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等着。
“我奶奶住院了,”她终于开口,“前天的事。”
“严重吗?”
“脑梗,抢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她顿了顿,“医生说是突发性的,但我妈说,她发病那天早上,去了一趟老家的祖坟。”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去祖坟做什么?”
“每年的惯例,”江若雪说,“我们老家在江浙那边,有个习俗,清明和重阳之前要去祖坟祭扫。这次是重阳,她提前去了。结果回来当天晚上就——”
她没说下去。
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始嗡嗡响:检测到异常气运波动,来源:客户本人,疑似家族祖脉受损,建议详查……
“你怀疑祖坟出了问题?”
江若雪抬起头看我:“我不知道。但我妈说,奶奶从祖坟回来之后,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坟头上有个人,穿着红衣服。’”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凉飕飕的。
【二】
第二天一早,我跟江若雪飞了她老家。
她老家在浙江一个县城,从机场开车过去还要两个多小时。路上她给我讲了更多细节。
她们江家在当地算是望族,祖上是做丝绸生意的,清末民初发家,到如今已经传了六代。祖坟在县城边上的一座小山上,据说当年请过高人看的风水,是块“卧牛之地”——就是地形像一头卧着的牛,寓意子孙兴旺,家业稳固。
“你们家这些年怎么样?”
江若雪沉默了一下:“我爸生意做得还行,我事业也顺。但……我有个堂哥,前年出了车祸,高位截瘫。还有个表姐,去年离婚了,现在带着孩子回娘家住。”
“以前有过这种事吗?”
“没有。江家三代以内,没出过什么大事。”她看着我,“所以我妈才往那方面想。”
车窗外,田野一片接一片地掠过。深秋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江若雪的母亲在路口等着,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但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陈大师,”她握住我的手,“麻烦您了。”
我表面淡定点头,内心疯狂吐槽:别叫我大师别叫我大师我是个假的!但脸上还得端着,毕竟五万月薪呢。
“先去看看奶奶。”
医院在县城中心,三甲医院,病房在十二楼。江若雪的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头发全白了,脸瘦得脱了相。
我站在床边,脑子里的声音又开始响:检测到强烈阴气侵蚀痕迹,来源非本人,疑似通过血脉牵连转移,源头在祖脉方向……
血脉牵连。
这四个字让我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话:祖坟是家族的根,根烂了,整棵树都得死。
“陈大师?”江母在旁边小声问。
“她发病之前,还说过别的吗?”
江母想了想:“就那一句……坟头上有个人,穿着红衣服。我们都以为她眼花了,山上的坟哪来的人……”
“带我去祖坟。”
【三】
祖坟在小山的半山腰。
山不高,开车到山脚,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一路上全是竹林,风一吹,竹子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江若雪走在前面,我跟着,江母在后面。
“你们家这祖坟,平时有人看吗?”
“有,村里有个老人帮忙照看,逢年过节给烧点纸,除除草。”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重阳之前,奶奶来那次之后,老人说没上去过。”
到了。
祖坟占地面积不小,整整齐齐七座坟,最老的据说是江若雪的高祖,最新的是她爷爷,五年前去世的。坟前有石桌石凳,周围种着几棵柏树,收拾得很干净。
但干净归干净,我一踏进这片区域,脑子里的《青囊心经》就跟疯了一样报警:警告!祖脉受损!气运流失!检测到人为破坏痕迹!检测到煞气入侵!速查主坟后方!
主坟——最高处那座,江若雪高祖的坟。
我绕到后面,蹲下来看。
土是新的。
“这土被人动过。”我说。
江母听闻脸色变了:“不可能,这坟几十年没人动过——”
“您看这儿。”我指着地面。
坟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片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而且松软,一看就是最近翻过。我伸手扒了两下,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根钉子。
铁钉,生锈了,但锈得不厉害,最多埋进去一两个月。
我继续挖,越挖越心惊。
七根。
整整七根铁钉,围着坟的底部,排成一个弧形。
“陈大师,这是……”
我站起身,手有点抖。
七根钉,弧形排列,对着坟头——这是风水里的“破脉钉”,专门用来破坏祖坟气运的。埋钉的人选了坟的背面,从后面下手,让主家不易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最近两个月,有没有外人来过这儿?”
江母想了想,摇头:“这山平时没人来,村里人都知道这是我们江家的……”
她忽然顿住。
“怎么了?”
“两个月前,”她压低声音,“有个外地人来过村里。说是搞什么古村落研究的,到处拍照,还问过我们江家祖坟在哪儿。”
“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男的,戴个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她皱眉回忆,“当时村里人还给他指了路,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往山上走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邱老。
但邱老已经进去了。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四】
我把七根钉子全挖了出来,用红布包好。
“现在怎么办?”江若雪问。
“先补救。”我掏出手机,假装在查资料,实际上是让脑子里的《青囊心经》给我出方案。
三秒后,方案来了:祖脉受损需尽快修复,需择吉日重新封土,同时以五谷杂粮、朱砂、雄黄混合撒于坟周,连撒七日,以驱散残留煞气。另需在坟前焚香告罪,说明情况,求得先祖谅解。
我把步骤告诉江母,她连连点头,当场打电话让人准备东西。
太阳开始西斜,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我正准备收工,余光瞥见一样东西。
柏树上。
挂着一个小布包。
我走过去,踮脚取下来。巴掌大小,红色的,上面绣着乱七八糟的图案——不是汉字,是一些弯弯扭扭的符号,像蝌蚪。
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江若雪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江若雪凑过来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脑子里那个声音炸了:警告!此为南洋降头术中的“发咒”,以目标头发为媒介,可远程施法,轻则运势衰败,重则性命不保!速查此物来源!
“你最近有没有掉过头发?”
江若雪一愣:“谁不掉头发?”
“不是普通的掉,”我盯着她,“是被人捡走的。比如去做造型的时候,剪下来的碎发,有没有被收走?”
她脸色发白。
“有。”她说,“三个月前,有个新来的造型师,给我剪完头发之后,把地上的碎发扫走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收拾卫生。”
“那个人呢?”
“第二天就没来了,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太阳彻底落山了。
竹林里黑下来,风吹得咯吱咯吱响。我攥着那个红布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普通的祖坟被挖。
这是冲着江若雪本人来的。
【五】
当晚我们住在县城。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七根破脉钉——针对祖坟,断江家的根。
一个红布发咒——针对江若雪本人,要她的命。
这两件事,是同一拨人干的吗?
如果是,那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断根,后斩叶,要让江家从这个世上消失。
为什么?
江家得罪谁了?
我掏出手机,想查查江家的背景。但翻了半天,除了公开的那些信息——江氏集团,主营丝绸和房地产,生意做得挺大,没听说跟谁结过死仇。
除非……
我想起邱老那句话:“你连自己用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吧?”
《青囊心经》。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它为什么会选中我?还有那个邱老,他临被抓前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根本不像失败者的笑,更像是——
更像是他知道会有人替他继续。
我后背发凉。
手机震了。
江若雪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
“我睡不着。”
我想了想,回她:“明天再去一趟祖坟,我有个东西要确认。”
“什么东西?”
“你高祖的坟,我想看看里面。”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开棺验尸——这种事,在农村是天大的忌讳。但《青囊心经》给我的提示很明确:祖脉受损严重,疑似主坟内部已被破坏,建议开棺查验。
如果只是外面的钉子,封土就能解决。但如果里面的东西被动过——
那事情就大了。
“我知道忌讳,”我回她,“但你奶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堂哥高位截瘫,你表姐离婚。这些事,你觉得是巧合吗?”
又沉默了很久。
“明天上午,”她说,“我跟我妈说。”
【六】
第二天一早,江母请来了村里的长辈。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江家的远房亲戚,姓周,我叫他周伯。他一听要开高祖的坟,脸都白了。
“使不得使不得!”他连连摆手,“惊动先人,要遭报应的!”
“周伯,”江若雪站在他面前,“我奶奶现在还昏迷着。报应已经来了。”
周伯愣住了。
他看着江若雪,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我去拿香烛。”
上午十点,我们再次上山。
这次人多了,除了江若雪母女和周伯,还有两个村里的壮劳力,带着铁锹和镐头。江母准备了香烛纸钱,还有一篮子供品。
焚香,烧纸,磕头。
江若雪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说了很长一段话。意思大概是:不肖子孙惊动先祖,实属无奈,望先祖恕罪,待查明真相,定当重新厚葬,年年供奉。
风把纸钱的黑灰卷起来,飘向远处。
周伯点了点头:“开始吧。”
两个壮劳力轮番上阵,挖了快一个小时,棺材露出来了。
是一口老式棺材,黑漆已经斑驳,但整体还算完好。棺材盖和棺材之间,封着厚厚的桐油石灰。
“撬开。”
铁镐插进缝隙,几个人用力,咔的一声——
桐油石灰裂开。
棺材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气味冲出来。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古怪的、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我捂着鼻子探头看。
里面是骨头,散落着,还有一些陪葬的物件,铜钱、玉器什么的,都蒙着一层灰。
看起来很正常。
但《青囊心经》不这么认为。它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检测到尸气异变!检测到人为干预痕迹!请检查头部位置!
头部。
棺材的最上方,本该是头骨的位置。
空着。
“头呢?”我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伯凑过来看,脸色刷地白了:“这……怎么会这样?”
“被人拿走了。”
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脑子里飞快地转。
头颅,在风水里代表“首”,代表家族的气运之首。如果头颅被盗,意味着整个家族的气运失去了方向,只能四散流失。
这就是为什么江家这两年接连出事。
有人——在很久以前,至少一年前——就已经动了江家的祖坟。而且不是简单地破坏,是精准地取走了最关键的部位。
“谁干的?”江若雪的声音在发抖。
我蹲下来,仔细看棺材内部。在头骨原来位置的下面,垫着一块布。
我伸手把那块布抽出来。
布料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图案。
蝌蚪一样的图案。
跟昨天那个红布包上的,一模一样。
【七】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若雪一路没说话。回到住处,她把我叫到阳台上。
“陈凡。”
“嗯?”
“你跟我说实话,”她转过身看着我,“我还能活多久?”
我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那是我高祖。一百多年了,一直好好的。现在头没了。我奶奶躺在医院里。我堂哥瘫了。我表姐离了。”她眼眶发红,但没哭,“下一个,是不是该我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他妈一个假的风水师,全靠脑子里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青囊心经》撑场面,我怎么知道?
但看着她站在阳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平时在屏幕上光芒四射的脸,现在苍白得像个孩子。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因为我在。”
她看着我。
“只要我在,”我说,“就不会让你出事。”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狗血台词?我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但她没笑。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八】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空荡荡的棺材,那块暗红色的布,还有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
我爬起来,用手机把那块布上的图案拍了下来,然后上网搜。
搜了半天,一无所获。
直到我试着用图片搜索。
结果跳出来一条链接——是一篇学术论文,讲的是东南亚地区的古代巫术。论文里有一张配图,是某个博物馆收藏的“降头师法器”,上面刻的符号,跟我拍的这张照片——
一模一样。
论文下方标注着:该符号多见于泰国北部及缅甸掸邦地区,为当地古老巫术“控魂术”的核心符文,传说可用于操控他人魂魄,使其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泰国。
我脑子里闪过邱老被抓前那个笑。
他说的是“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说的是“你连自己用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吧”。
他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有人——在泰国——跟邱老是一伙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东西好用吗?那本来是我的。”
我猛地坐起来,回拨过去。
空号。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我开始用《青囊心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盯上了。
邱老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九】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那个红布包和那块暗红色的布,一起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外面缠了三层胶带,埋在了酒店后面的花坛底下。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带在身上强。
第二,给江若雪列了一张清单:
1. 祖坟那边,重新封土之后,每天派人守着,连续守七七四十九天,任何外人不得靠近。
2. 她本人的贴身衣物、头发、指甲,一律自己处理,不能再让任何人经手。
3. 近期减少公开活动,能推的工作尽量推掉,实在推不掉的,提前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4. 我搬进她家隔壁那套房——不是为别的,是方便随时盯着。
她看完清单,只问了一句:“多少钱?”
“什么?”
“保护费,”她说,“你不是在保护我吗?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要钱,但转念一想,不要钱反而显得奇怪。
“五万一个月,包吃住。”
她点头:“成交。”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老槐树。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话:槐树是木中之鬼,阴气重,容易招东西。一般人家里不种槐树,尤其是大门两边。
“江若雪,”我回头喊她,“这两棵树,谁种的?”
她走过来看:“不知道,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找时间砍了吧,换两棵石榴。”
“石榴有什么讲究?”
“多子多福,”我说,“而且石榴花红,能镇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上车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
风吹过的时候,树冠晃动。
但奇怪的是——
只有一棵在动。
另一棵,纹丝不动。
【十】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棵树。
但想也没用,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在对江家下手,手法极其专业,而且跟泰国那边的巫术有关。
至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还有多少人——
全是问号。
车开到一半,江若雪忽然说:“我有个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奶奶昏迷之前,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低:
“‘那个穿红衣服的人,长得很像你爷爷。’”
我愣住了。
“我爷爷?”我重复了一遍。
“嗯,”她看着我,“陈凡,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我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爷爷。
我爷爷是干什么的?
他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只记得他是个普通农民,会看点风水,帮村里人看看宅基地,选选日子。我从没觉得他跟什么“红衣服的人”有关系。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爷爷临终那天,把我叫到床边,给了我一本书。
那本书很旧,封面都烂了,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囊心经
他说:“这东西,你收好。将来有一天,它会找上你。”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车窗外,天阴得厉害。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