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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扇 小狐狸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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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来得很早。傍晚不到六点,窗外就黑了。玫瑰园被薄雾罩住,风吹过来时,玻璃会轻轻震一下。
那天晚餐后,我抱着毯子跑进影音室。那里比客厅暖,壁炉烧着火,橙色的光在地毯上跳动。我喜欢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电视时可以把下巴埋进抱枕里。
景吾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又坐地上。”他皱眉。
“舒服。”我小声说。
“沙发是摆设吗?”
“沙发太远。”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像在权衡要不要纠正我。最后他轻哼一声,把书丢到一边,抱起一个抱枕,在我旁边坐下。
“笨死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下来?”
“本大爷不想抬头看。”
理由冠冕堂皇。
我忍住笑,把毯子往他那边拉了一点。他假装没注意,却悄悄往我这边靠了一寸。
电影开始,是那种简单的动画片。角色跑来跑去,声音夸张。我笑出声时,他侧头看我,“这么好笑?”
“嗯。”
“哪里好笑?”
“他刚刚摔倒了。”
“摔倒有什么好笑。”
话虽这么说,他却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却很真实。
壁炉里的火偶尔“啪”地响一下。我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他没有躲。反而把抱枕挪到我背后,让我靠得更舒服一点。
“冷?”他问。
“没有。”
他把毯子再往上拉了拉,“嘴硬。”
电影放到一半,我困了。眼皮开始打架。我还想坚持看完,可脑袋慢慢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
“喂。”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别流口水。”
“才不会。”
他没再说话。只是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线条还带着孩子的柔软,却已经有一点未来的轮廓。
我半睡半醒之间,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句:“小狐狸。”
“嗯……”
“你会一直在吧。”
我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回答:“嗯,我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还在影音室的地毯上,身上盖着毯子。景吾靠在沙发边睡着,头微微低着。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他的眉尾那颗泪痣清晰得像落在光里。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意识到——
原来所谓“安心”,是这种感觉。
壁炉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有木头燃烧后的淡淡味道。那一刻的我,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只觉得如果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坐在地上,笑着看电影,那就足够了。
那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影音室待一会儿。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让壁炉烧着。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影子轻轻晃动。我喜欢坐在地毯上,腿盘起来,下巴搁在抱枕上。景吾总是站着看我两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打算长在地上。
“上来。”
“不。”
“地上冷。”
“有地毯。”
他皱眉,最后还是坐下来,抱着抱枕,侧着身体靠近我一点。
“本大爷真是被你拖累。”
“那你别下来。”
“闭嘴。”
我笑。
他也笑。
有一次火烧得太旺,我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景吾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火灭了怎么办?”
“再点。”
“要是点不着呢?”
他转头看我,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本大爷在,就不会灭。”
那时候我没说话。
只是往他肩膀靠了靠。
火光很暖。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火会灭。
有些人会不在。
但那晚的壁炉,真的很亮。
那天夜里,影音室的火快要灭了。火光变得低而暗,影子在墙上晃动。我趴在地毯上看书,景吾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抱着抱枕。
他忽然轻声叫了一句:“小狐狸。”
“嗯?”
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又低声问:“还在吗?”
我有些困,却还是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
“嗯,我在。”
他像松了口气一样,把抱枕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那就行。”
火重新被添了柴。
屋子又亮起来。
那一年我们五岁。
我不知道这句话以后会变成什么。
只觉得——
只要他说,我就会回答。
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很短。
五岁那一年,是我后来想起来,最接近普通孩子的一年。
我迎来了六岁的生日。
伦敦的天空难得晴朗。
英式庭院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玫瑰开得热烈,连空气都带着甜味。
迹部夫人亲自替我选了裙子。
浅蓝色。
她替我整理头发时,手指很轻。
“心儿六岁了。”
她笑着说。
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心疼。
那种心疼很温柔。
像知道我迟早会离开童年。
小吾哥哥穿着小西装。
扣子扣到最上面,领结端正得不像个孩子。
他站在草坪中央,表情严肃得过分。
“今天你是主角。”他说。
“不能乱跑。”
我忍不住笑。
“为什么?”
“因为本大爷会很忙。”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整个生日是他的安排。
我点头。
“好。”
生日蛋糕很大。
蜡烛是六根。
我闭上眼睛许愿。
其实我不知道要许什么。
我已经拥有了最安心的一年。
我睁开眼时,看见迹部盯着我。
“许了什么?”
“不能说。”
他皱眉。
“那就再许一次。”
我笑了。
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
直到——
管家端来一个银色的盒子。
盒子不大。
雕刻精致。
上面刻着
Sabrina Salazar,
那是我的真实名字。
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秒。
迹部夫人看了一眼那盒子,轻轻叹了口气。
迹部问:“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知道。
这是来自我们家族的礼物。
我接过盒子。
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冷得刺眼。
我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银色折扇。
扇骨修长。
表面刻着一个字母——S。
我伸手去摸。
边缘锋利得不像装饰品。
指腹在接触的一瞬间被划开。
很细的一道口子。
血珠慢慢浮出来。
红得很安静。
一滴血落在银色扇面上。
又滴到盒子里那封信上。
火漆印章也是S。
我打开信封。
短短一行。
Sabrina, from now on, that is your life.
我那时还不懂。
只是觉得那句话很冷。
像命令。
像提醒。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不是礼物。
那是宣告。
那是我真正的人生开始的声音。
“笨死了。”
迹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抓住我的手。
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会流血?”
他声音突然有点急。
“管家!”
他喊得很快。
“医药箱。”
我下意识把折扇合上。
藏到身后。
动作很快。
像怕被他看清。
他没有注意到扇子。
他只盯着我手上的伤。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锋利?”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像在生气。
又像在替我疼。
管家替我包扎。
绷带绕在指腹上。
我看着小吾哥哥。
他还在皱眉。
“以后别乱碰。”
他说。
“这种东西本大爷会替你看。”
我点头。
没有说话。
六岁的我不知道那把扇子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
不能让他受伤。
不能让他担心。
我要保护他。
那一天之后。
那把银色折扇开始陪着我。
春夏秋冬。
从不离手。
后来我才明白。
那是武器。
是伪装。
是保护他的。
也是保护我自己的。
但六岁的我,只觉得——
血滴在扇子上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被正式打开了。
而他站在我面前。
皱着眉。
替我包扎。
仿佛只要他在。
所有锋利的东西,都会变钝。
那一年。
我六岁。
命运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形状。
那天之后。
我开始变得很忙。
景吾迷上了网球。
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都会认真到极致。
第一次看他挥拍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像发现了某种属于他的东西。
“我要成为最强。”
他说。
语气不是玩笑。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点慌。
如果他向前走得太快,我会不会跟不上。
我不能和他分开。
这是规则。
于是他说学网球。
我也学。
他说每天加练。
我也跟着加练。
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网球。
球拍握在手里会磨红掌心。
奔跑的时候呼吸会急。
汗水流进眼睛里很涩。
但只要他回头的时候能看到我在。
我就觉得,也不错。
“心儿,你真的喜欢打球吗?”
他有一次认真地问我。
那是傍晚。
伦敦的天色泛着一点金。
我愣了一秒。
然后点头。
“喜欢。”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没有告诉他。
如果他说不打了。
我也会立刻放下球拍。
—
不止网球。
晚上开始变得不一样。
有些夜里。
我会在他睡着之后,被悄悄带走。
车灯不亮。
引擎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把银色折扇。
母亲在对面。
她的表情永远平静。
“时间不多。”
她说。
我点头。
训练室很冷。
地板是木的。
我光着脚站上去。
折扇在我手里展开。
银色的边缘在灯下发光。
“握稳。”
“再快一点。”
“不要犹豫。”
我学会了怎么让它合上时无声。
怎么在最短的距离里出手。
怎么在收回时不留下痕迹。
“这是你的武器。”
母亲说。
“也是你的命。”
我不太懂“命”的意思。
只知道,每一次挥动,手腕都会发酸。
格斗课更累。
跌倒。
站起。
再跌倒。
再站起。
我有一次摔在地上,膝盖擦破。
血渗出来。
母亲没有扶我。
她只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你倒下。”
她问。
“谁来护他?”
我站起来。
没有再哭。
—
因为年纪还小。
白天学网球。
晚上学折扇。
我每晚只能睡五个小时。
白天的课堂变得很安静。
我经常会打盹。
有一次,礼仪课上。
老师的声音慢得像雨。
我眼睛一点一点合上。
额头忽然撞到什么。
不是桌子。
是肩膀。
我睁开眼。
景吾坐在旁边。
姿势端正。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把肩膀稍微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又偷懒。”
他说。
语气很轻。
我小声回:“没有。”
他哼了一声。
却没有把肩膀移开。
整节课。
我就那样靠着。
第一次觉得——
也许我不用那么用力。
只要在他身边。
就已经很好。
—
后来我才明白。
那几年。
是我最接近普通小孩的时间。
我还会在马术课上笑。
还会在华尔兹课踩他的脚。
还会因为他夸我一句“不错,小狐狸”而开心一整天。
我不知道。
在我偷偷被接走的夜里。
他偶尔醒来。
会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确认灯是暗的。
确认我“在”。
他从来没有问过。
为什么有时候我会那么累。
为什么我总是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一直都会在。
而我也只知道一件事——
我一直都要在。
那时候我还不懂。
原来。
他会比我的命更重要。
我的训练变成了双倍。
体能
柔软度。
负重。
再加上网球。
白天的阳光很亮。
晚上的灯光很冷。
我在两种光里来回切换。
迹部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
“小狐狸学得很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骄傲。
“不愧是本大爷的小狐狸。”
我低头系鞋带。
不敢让他看见我手腕的酸痛。
相比夜间的训练网球确实已经是最简单最轻松的时候了
—
折扇再也没有离过手。
练球的时候,我会把它别在腰间。
金属贴着皮肤,很凉。
睡觉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我一直记得母亲的那句话。
“它就是你的命。”
——
我和景吾几乎从不分开。
早餐桌上,他会把牛奶推到我面前。
“喝完。”
去小学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
如果有人多看我一眼,他会皱眉。
网球场上,他挥拍,我捡球。
下课后,他会叫我。
“小狐狸。”
我总会应。
“嗯我在。”
每天晚上。
我和他说晚安。
他站在走廊灯下。
“早点睡。”
“嗯。”
等他的门关上。
等灯熄灭。
我再轻轻打开自己的窗。
车已经在等。
日复一日。
—
有一次。
清晨的空气有一点冷。
我在场边拉伸。
眼皮很重。
景吾忽然停下挥拍。
走到我面前。
“小狐狸。”
“嗯?”
“你最近看起来很累。”
他语气难得认真。
“下午的网球课别去了。”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累啊。”
我笑了一下。
“我喜欢打球。”
他说话的时候会盯着人看。
像要确认真假。
那一瞬间,我有点怕。
怕他看穿。
但他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那就别拖后腿。”
我点头。
心里却清楚——
我不能离开他。
不是不想。
是不能。
—
他对网球真的很有天赋。
动作越来越漂亮。
速度越来越快。
不服输的性格让他在赛场上格外耀眼。
他开始参加小型比赛。
我从不参赛。
我只坐在观众席。
总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手里攥着折扇。
银色的边缘贴着掌心。
每一次对手发球。
我都会下意识计算距离。
如果球飞偏。
如果有人冲过来。
如果意外发生。
我会在几秒内站到哪里。
这是习惯。
不是恐惧。
—
他总会回头。
在得分之后。
在关键分之前。
在人群欢呼里。
他找我。
而我一定在。
我会笑。
不张扬。
不夸张。
只是让他看见。
他看见了。
就会安心。
像确定某种支撑还在。
—
有一次。
比赛结束。
他走到我面前。
额发被汗打湿。
“小狐狸。”
“嗯?”
“你要一直在。”
他语气很随意。
像命令。
像约定。
我低头。
“好。”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在”这个字。
有一天会变得多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