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重逢曲》茉莉泉

25、第 25 章 事实证

　　事实证明，叶尚初极具慧根。

　　他自己也很认同这个观点。

　　先是凭着一本诗集识了许多字，后面看着晏来音手抄的修仙入门法，竟也在半个时辰内倒背如流了。

　　“我想，我也需要法器。”叶尚初抱着书，找到了正在鬼鬼祟祟不知干什么的晏来音，站在距他三尺外，大声道。

　　晏来音抖了抖，转过身，抚了抚长衫。他走过来，看着心事重重，可那表情转瞬即逝，那张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法器有二。一为自身化出，二为他人所造。我写书里了，你果然没认真看。”

　　“我看了。”叶尚初道，“可是师父，我试过第一种办法，毫无效果。”

　　“你是荷花化身，先天便具有灵气。”晏来音道，“可再有灵气，你才练了不到一个上午，怎么这么贪心？”

　　他抬手，瞬时一把带鞘的长刀凭空出现，刀鞘古朴大气，不知是哪国的文字纹于正中。
　　刀柄为白玉嵌着银丝，与那下一刻被拔出的刀身，刚好一静一动，一温润一锋利。那只修长的手握着那刀柄时，倒像是捧着刚摘下的白牡丹。

　　叶尚初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却被敲了一下手背：“谁说给你了。”

　　“师父。”
　　叶尚初爽快地叫道。

　　晏来音道：“这是我的。”

　　叶尚初有些失望，转身便要离开。

　　晏来音一把把他拉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拿去。午后我再给你一本功法，好好练，一周后我亲自考核。”

　　叶尚初站着不走，仍望着晏来音。

　　“行吧，我教你。”晏来音叹了口气，“你拿我的，我拿树枝。”

　　他别枝握于手上，束起的墨发飘于脑后，随着不断变化的动作也随之交替的，是他嘴里源源不断输出的咒语。随着晏来音踮起脚尖直飞向远处的树冠处，那树枝却就此未止住，直冲冲击向附近的一块单独伫立的巨大的石头。
　　刹那间，被击中的部分扬起巨大的粉尘，一堆小山似的碎屑出现在逐渐消散的尘灰后。

　　“重要的是口诀和个步骤的动作，缺一不可。”晏来音飞下，看向一旁拿刀比划的叶尚初，“记住了吗？”

　　“可你不念口诀，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啊。”叶尚初却道，“你站于原地，那树枝也能照样讲那石头化为齑粉。”
　　他兴冲冲地上前：“我要学这个！”

　　“啪!”
　　树枝轻轻地落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你是急于求成还是懒鬼转世。”晏来音不轻不重地说道，“我这是把轻功和掷刀的动作口诀一同教你了。你还想省，你怎么不想我去给你买一个坐骑，遇到敌人时它驮着你就跑。”

　　“哦。”

　　叶尚初有模有样地念起咒来，虽是初学，动作却丝毫不拖沓。
　　只见那着藕色衣裳的少年握着长刀，凌空飞起。
　　于那树枝不同，修行之人内化之器，总是带有那原主人的特点。那刀挥出砍下之时，皆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又似长风直入，不避途中阻塞，一往无前。

　　而叶尚初手握那把刀时，发觉刀背一面温润，如春风化雨，刀刃一面锋利，似秋霜覆面。他看准了那处堆着石屑的平地，毫不犹豫就学着晏来音掷刀而去，却迎空碰上一把同样亮着寒光的武器。

　　叶尚初神色一凛，冲上前，握刀后转，看都不看便使出共工撞山和的决心挥刀向下砍去。

　　那人看着快吓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大喊着：

　　“晏来音你是不是疯了，是你刚刚带着这小孩在砍山玩啊!”

　　叶尚初收刀，落回晏来音旁边，看着那人。晏来音把他往后拉，看向那人。

　　“白祁子？”

　　那个叫白祁子的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和这个不认识的小孩，砍什么不好，非得砍那种石头。你知不知道这种石头重击一次，我们门内便要震一震，以示警告外人入内。幸好林邬猜到是不是你在练功，让我来看看。”

　　“他叫叶尚初。”晏来音没管白祁子刚刚的话，笑眯眯地看着提着把刀的小荷花精，“我徒弟，聪明吧。”

　　“就算是你儿子也不能乱来啊。”白祁子靠着树，“你知不知道刚刚多好笑，那门内弟子全摆出防御架势，齐刷刷地往室外跑。那老头呢，反其道而行，差点想遁地了。”

　　“给他们练习一下，怎么了。”晏来音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叶尚初，“果然聪慧，我们继续？”

　　白祁子有些不知说什么，“哎呀”了一声，最后连连摆手：“你就这样吧。”

　　回到画舫内，晏来音倚着靠垫，揉着眉心，透着窗看着窗外草地上拿着刀一会儿凌空，一会儿朝空气砍去，嘴里还叽里咕噜不停的叶尚初，逐渐停下手上的动作，眉头舒展起来，心头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温馨的感觉。

　　叶尚初扭头，收刀回鞘，狂奔过来，扬起笑：“我饿了。”

　　晏来音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荤素菜各三份，自己去隔壁吃吧。”

　　叶尚初有些不舍地看着手中的刀，而面前这人又像是看破他在想什么，摊开手：“该还我了，小荷花精。”

　　“师父。”叶尚初瞟了眼晏来音，“你再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们的事吧。”

　　晏来音带着他坐到饭桌前：“想听什么？”

　　“刚刚，那个人，是你朋友吗？”叶尚初道。

　　晏来音一愣，又点点头：“是。”

　　“哦，知道了。”叶尚初撑起脸，“那你随便说说，我也听听。”

　　“我现在教你的，是基本功。而日后你会学的，是如何破阵，如何造阵。”晏来音剥开两只煮好的河虾，放到了叶尚初碗中。

　　“破阵，需找阵眼，或者直接暴力破阵。阵眼如何找，我聪明的徒弟就该自己去看书了。至于暴力破阵，对于旁人很难，可你日日勤加练习，也可以做到。”

　　晏来音心情看上去不错，又看着叶尚初一脸怀疑的神情：“至于造阵，会有老师来教你。”

　　“是你说的幽篁门吗？”叶尚初认真地仰着头，像是恨不得把晏来音的话一字一句写下来。

　　“是。”晏来音点点头，他坐到了躺椅上，突然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肯让你留下吗？”

　　“如果我问你，你会赶我走吗？”叶尚初下了桌，平静地看着晏来音。

　　“想什么啊。”晏来音揉了把他的头发，“你主动跑进来，还生病赖着不走，还这么听话，这么可能赶你。让你没地方住，也没吃的，我干不出来这事儿。”

　　“你说好了。”叶尚初道。

　　“你也听好了。”晏来音突然严肃地看着他，“你知我为何第一课便教你轻功吗？”

　　“方便逃跑。”晏来音快速地自己回答了自己，一面摇头晃脑，“这是我最喜欢的功夫。”

　　叶尚初看上去并不相信他，他看了桌上的空碗：“我把它们拿去洗了。”

　　“走吧。”晏来音陪着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探了下水温，接过碗，“自己玩去，等下又染了风寒我可不管你了。”
　　叶尚初点点头：“谢谢师父关心!”

　　“不客气。”晏来音高兴地说。

　　叶尚初站在岸边，莫名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喊了一声：“晏来音!”

　　河边那人回头，走过来拿大氅披住了他，先是大量了他一会儿，又“噗嗤”笑了一声，继后亲了亲他的鼻尖。

　　叶尚初浑身一颤，恍惚过来，背脊处热起来，看到远处的白祁子在唤他：“门主要见你，你傻笑什么。”

　　是了。
　　已是四年后了。

　　他回想着那段燕池的时光过了三月，晏来音离开了半日，回来时面色疲惫极了，但看到自己时似乎还是很高兴的。
　　晏来音说，他当上门主了，还笑眯眯地向他讨礼物。

　　叶尚初也被他带进了幽篁门。

　　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很快，叶尚初发觉自己踮起脚竟可以和晏来音一样高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何时变了质，何时不能在见到那人时坦然跑上去挂他身上，何时在考核功夫时碰上手心手背都会心跳不止。

　　他也逐渐发现，那三个月里的晏来音，也不是他完整的样子。

　　晏来音好像总是很忙。

　　他翻着案上的书，旁边的白祁子凑过来：“我也背不进去这个。我们逃了吧。”

　　叶尚初和他对视一眼，一拍即合，看了眼闭眼睡着了似的先生，还有那拿在手里快掉下去的戒尺，一溜烟从后面逃走了。

　　“门主这么多年，怎么就你一个徒弟。”白祁子看着他。

　　“幽篁门内长老众多，弟子要拜师还不至于找不到或者没人要。他身为门主，事务繁忙，哪有空管人。”叶尚初答道。

　　“也是。我昨日去找林邬，又得知他和他姐又去晏来音那儿了，不知道一天到晚商量什么，也不告诉我。”白祁子道。

　　叶尚初面无表情：“也没有告诉我。”

　　他有些失落，低着头去踢道路旁的石子儿，耳边突然传来声音：“我就好奇人去哪儿了？”

　　叶尚初抬头，看着晏来音站在路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有凉风穿过他宽大的袖口，他哆嗦了一下。
　　晏来音皮笑肉不笑地把他一把拽过来，看了眼白祁子，点点头：“再见。”

　　晏来音开口：“尚初，抬头。”

　　叶尚初扯了扯他的袖子：“师父。”

　　“没用。”晏来音毫不客气地收回袖子，“你告诉我，最近又干什么坏事了。”

　　叶尚初立马否认，晏来音一脸不相信：“那你最近怎么总躲着我。”

　　“我躲着你？”叶尚初大叫，他一个箭步冲到晏来音面前，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螃蟹，“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忙了吗。你有事，带着林晚师姐和林邬，那我呢。我的功法不比谁差，那为什么你有事就喜欢瞒着我。”

　　晏来音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间不说话了。

　　叶尚初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突然听到晏来音说：“尚初，是我的失责。”

　　不对。
　　他说的是这句话吗？

　　叶尚初感觉胃一阵痉挛，喉咙里好像堵住什么，他下意识地缩在地上，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中，他逐渐回想起了那日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