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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雪烹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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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秦楼的喧嚣尚未散尽,碎瓷的冷光还凝在青砖地上
知微收回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回想那句“我的人”,心竟像被沸水轻触的茶芽,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眸,掩去那点异动。
她不是他的人。
从来不是。
她只是秦楼里以文墨见长的知微,只是想借着这乱世的余温,记下些什么,不让那些烟火与风骨,随王朝一起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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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杭州城南拙园雅集。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园子里花木葱茏,曲水绕廊,风过处落英纷纷。此地多是杭州城内名士清流、藏家子弟,正是褚观素来喜欢的清谈场合。
知微到时,园子里已坐了不少人。她打扮得素净,可刚一入园,仍是引得众人看了过来。
秦淮一带声名渐起的姑娘,又得褚观亲自相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她目光轻扫,很快便落在临水茶席中央。
褚观已在那里。
他手边摆着一套精致茶具,身旁几只小锡罐密封整齐。此刻他正与人低声说笑,抬眼看见她,眸底立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遥遥抬手:
“这边。”
知微在他身侧落了座,举止全无风尘气,反倒像久居书香门第的女子。
毕竟她穿越前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来得正好。”褚观示意侍者添盏,语气随意自然,“我新调了一款茶,以龙井芽芯配松萝制法,以虎跑泉水烹煮,你尝尝。”
褚观一生精于茶饮,自制新茶、自品名泉,是刻在骨子里的癖好。
历史记载诚不欺她。
他说话间已提起沸水,手法娴熟得很,看得一旁几位名士暗暗点头。
茶汤清绿,香气清雅,入口不涩不烈,余韵悠长。
知微浅尝了一口,轻声夸赞道:“公子制茶极细,火候、水量和配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褚观唇角微扬:“旁人只说好喝,唯独你,说得出好在何处。”一旁友人听了都心照不宣地笑。
正闲谈间,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笑声。
“宗子。”
来人身材挺拔,眉目疏朗,气质洒脱,手中握着一卷画稿,步履轻快地走来。
正是那日的陈公子。
他目光落至知微身上,比初见那日多了些纯粹的惊艳与欣赏。
褚观抬眼:“迟鸿,你倒是准时。”
来人拱手一笑,随后面向知微,不似先前随意,正式自报起了身份:
“在下陈丹隐,字迟鸿。前次匆匆一面,未及深谈,今日特来与姑娘正式见礼。”
陈丹隐。
名字入耳,知微心中轻轻一动。
她怎会不知道他。
笔下丹青独步江南,一身风骨藏于笔墨之间,亦是褚观此生最珍重的知己。今日得他这般郑重相交,心头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欣然,眉眼间也添了一丝浅淡暖意。
“陈公子。”知微起身回礼,“久仰。”
“知微姑娘不必客气。”陈丹隐性子直爽,一见投缘便不生疏,“今日想给各位看看我的新作。”
他说着便将画稿在石桌上轻轻铺开,画中是数位形态各异的古之高士,或倚松,或观泉,衣袂翩然,正是他近日潜心所作的《逸贤图》。
语气鲜活又热忱,全然是满心欢喜与知己共赏的模样:“我近日闲居,绘了这幅《逸贤图》,专写古时隐者风骨,不求形似,只求意趣,诸位且评说一二。”
他言语间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画中构思,从笔墨章法说到心中丘壑。知微看着画中生动传神的人物,又听他这般鲜活有趣的谈吐,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
陈丹隐见她展露笑颜,更是兴致盎然,引得知微不时轻笑。
一旁茶席上,褚观动作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漫上一丝浅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赏玩画作后,轻抬茶盏,“迟鸿,你这般拉着人长谈,倒像是故意抢我客人。今日是茶席,不是画席。”
陈丹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是我失态,是我失态。宗子既护得这般紧,我便不夺人所好了。”
随后看向知微,意犹未尽:“知微姑娘,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与你继续探讨史书与画艺。”
知微浅笑点头:“随时恭候。”
转头却恰好撞上褚观望过来的目光。
褚观站起身,拿起一只小锡罐,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便开始斗茶吧。今日的兰雪茶,有好几种配比,分别用了不同量的茉莉,大家品鉴一番,说说各自的看法。”
众人纷纷附和,各自端起茶盏,开始品鉴。
雅集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知微坐在褚观身侧,看着他手持茶筅,手法娴熟地击拂茶汤,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这样的男子,才情卓绝,家世显赫,本应是春风得意此生,却偏偏生在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知微的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怅惘。
她知道,此后当朝皇帝将自缢,大岳灭亡。眼前的这些名士、这些繁华,都将化为泡影。
褚观会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跌落泥潭,会在寒灯孤影下《漱寒梦忆》,追忆昔日的繁华。陈丹隐会流落江南,以卖画为生,最终在贫病交加中离世。
而那本《琅嬛书》,又能否流传下去?
她,又该如何在乱世中存活?
“知微,发什么呆?”褚观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抬眼,看见他正温柔地对着她笑,连忙收敛心神:“无事,只是觉得,今日的雅集甚是难得。”
褚观点点头,递给她一杯新泡的兰雪茶:“是啊,难得,所以你更应该开心一些。”
知微一愣,他却已经转过身,对着其他人交谈了起来。
雅集渐入正题。
有人展帖,有人论书,有人捧出珍藏古器,众人围看品评。不多时,园内一位世家子弟捧出一件青铜器,众人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去。
有人说是汉,有人说是六朝,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褚观也起身过去看了片刻。这群人里,最数他博闻强识,眼界极宽,看了几眼便已辨出大半。
可到了关键一处纹饰断代,忽然卡住了。
他知道纹饰来源,却一时想不起确切出处,话到嘴边便顿住了。
这一滞,立刻被有心人抓住。
人群中一人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褚公子素来博古通今,怎么今日,也有迟疑之时?”
此人姓王,是杭州城内另一世家子弟,学问尚可,却素来爱与褚观较劲。今日见他当众一滞,哪里肯放过机会。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褚观身上,褚观神色依旧从容,眉峰蹙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缓转局面,身侧忽然传来唯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
“是楚制,与吴越纹饰相近,却少回纹。”
褚观眸色微动,瞬间了然。
方才卡壳之处,被他一语带过,流畅自然。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方才挑衅的王姓子弟,脸色顿时淡了下去。
褚观偏过头,看了知微一眼。她一脸平静,只是安静观器,仿佛那一句提点,不过是风过无痕。
自拙园雅集归楼,已是暮色沉沉。
知微褪去外衫,独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陌生的眉眼。
秦楼的喧嚣被隔在帘外,楼内烛火轻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意。
她并非沉溺风月之人,既落于此地,便要将方寸之地,打理得安稳妥帖。
她将屋内清理了一遍,清点着原主的细软。珠钗玉饰不少,另有几锭碎银压在箱底。
身处风尘,身无长物便无立足之地。这些细碎银两,日后便是她行走人间、搜集旧籍的底气。
收拾妥当后,她取过墙角一只旧竹筐,里面堆着好些残卷旧书。
想必原主也是位爱诗书的女子。
里面有地方志残卷,有坊间杂记,有不知名文人留下的随笔手札,零零散散,皆是晚岳市井最真实的模样。
这些无人在意的文字,记着杭州城的街巷变迁,记着民风习俗,记着寻常人家的悲欢。日后褚观落笔修史,庙堂高远,而这些市井烟火恰是他需要的。
可,这还远远不够。
她将有用的卷册一一挑出,另放了地方,打算日后慢慢誊抄整理。
第二日午后,知微一早向老鸨告了假,一身素衣简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