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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卿本同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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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应声入座,轩内一时静了几分。
褚观亲自为她添了杯清茶,动作随意自然,全无狎昵,只如对待一位平起平坐的知己。
他身边几位友人皆是江南名士,见褚观如此相待,虽有讶异,却也各自收敛神色,礼数周全。
陈公子先笑道:“方才姑娘辨器论金,实在令人叹服。我等自幼浸淫古籍,也不及姑娘从容。”
知微微微颔首,语气清淡:“不过是平日多读了几卷书,略识一二,不敢当诸位公子谬赞。”
陈公子笑意更甚,见她不卑不怯,倒与他想象中的确有些不一样。这般姿态,远比刻意卖弄,更让人高看一眼。
褚观倚坐席上,指尖轻叩膝头,笑意慵懒,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和她随口闲谈了起来:“姑娘既通金石古物,想来对史书沿革,也有见解?今世修史者,多奉上位之意,曲笔回护,粉饰太平。姑娘以为,真正的史笔,当是如何?”
知微抬眸,浅浅一笑。
有意思。
不考诗词歌赋,不问风月才情,倒是探了她的史观、她的心术。
不过,这正中她的下怀。
她答:“史笔如铁,不为尊者隐,不为强者讳。记下繁华,也记下疮痍;记下圣贤,也记下卑劣。”
“世人要的是太平颂词,而真正的史,要留给后世人,看见真相。”
一言既出,轩内几人皆是一怔。
这般话语,出自一位秦淮女子之口,实在太过惊人。
褚观眼底慵懒缓缓褪去,里面宛若起了止不住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上叩膝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说的,正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执念——
不为功名,不为奉承,只为在山河飘摇之际,留下一段真正的历史。
他喉间微动,继续追问:
“若世事动荡,风波渐起,执意记下这一切,不过是徒添愁苦,于时局无补,又何必执着?”
知微继续答:“史书所记,从不止于太平盛世。人间风骨、市井烟火、人心冷暖,皆该留痕。有人记得,那些人与事,便不曾真正消散。”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聚焦地看向远处,嗓音轻淡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有些事,本就不是为了用处,才去坚守。”
有些事,本就不是为了有用,才去坚守。
褚观怔怔看着她,品味着她的话。
数不清的人劝他及时行乐,劝他莫管世事,劝他顺应时势。
可从未有人,告诉他——
有些坚守,本就不为有用。
他沉默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真切的笑意。
“姑娘之见,与我,不谋而合。”
随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懒随意,“三日后,城南拙园有一场金石雅集,多是藏家与文士,无俗客,无应酬。姑娘若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知微心中微动,面上不敢显露太多喜色,微微颔首:
“既蒙公子相邀,知微荣幸。”
他果然与史书所记一般,惜才重义,且比她想象中更易亲近。
而几日后雅集,正是她真正靠近他、靠近修史之事的第一步。
几人又闲谈片刻,论及了些趣事和文风风物,知微皆从容应对了过去,不多一分卖弄,不少一分见识。
褚观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柔。
就在轩内气氛温雅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喧哗。
摔砸之声,怒骂之声,哭喊之声,骤然撕破秦淮河的温柔烟雨。
“给我砸!今日谁拦着,便连谁一起打!”
“不过是个低贱歌姬,也敢拂我的面子?我看这楼是不想开了!”
喧闹刺耳,桌椅碎裂之声不断。
轩内几人眉头皆是一皱。
陈公子低声道:“又是哪家纨绔在闹事。”
陆公子也叹道:“近来城中风气愈差,权贵子弟横行,毫无顾忌。”
褚观面色淡淡,并无起身之意。
他见惯这般场面,素来懒得插手。方才她那遥遥一眼,莫名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已是破例。
风尘之地,纷争不断,与他无关。
喧闹更近,隐约有女子低低的哭声,压抑而恐惧。
隐约听得旁人劝道:“公子息怒,与歌姬计较,不值当……”
随后被响起的男声打断:“不值当?今日我便要让她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知微静静听着,眸色微沉。
她并非心软多情。
只是她清楚,今日她坐在此处,是旁观者。
可她身在风尘,若今日冷眼旁观,他日刀风所向,便可能是自己。
风尘女子,本就身如飘絮,彼此不相护,还能指望谁来护?
她缓缓起了身,褚观抬眸看她:“姑娘?”
知微:“楼下之事,虽与我无关,可无辜之人受辱,我不能视而不见。”
随后径直向外走去。
陈公子叹道:“这位知微姑娘,不仅有才,还颇有些胆量!”
褚观没有说话,目光却紧紧跟着她的身影,随后也起了身。
“我去看看。”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茶具碎裂,丝竹断裂,一片混乱。
几名恶仆横行,一个锦衣公子面色狰狞,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歌姬厉声怒骂。
那歌姬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不过是因为献歌时微微走调,便被如此折辱。
周遭宾客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
老鸨跪在一旁,苦苦哀求,却被一把推开。
就在锦衣公子扬手要打下去的刹那,一道女声自楼梯口缓缓响起:
“公子在风月场所,仗势欺弱,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知微缓步走下楼梯,素衣清颜,眉眼寒淡。
锦衣公子转头看来,见是一位绝色女子,先是一怔,随即色厉内荏喝道:“你是何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知微扫过狼藉大堂,看着碎裂的瓷盏、被砸坏的雕花桌椅,有些痛心,开口说道:
“公子这般砸法,这些木器瓷器,再过百年也是可考的旧物,如今碎在一时意气里,未免太可惜了。”
锦衣公子毫不客气地回她:“你少胡扯!本公子砸东西,还得替百年后之人着想不成?简直莫名其妙!”
知微继续淡淡开口:“歌姬献艺,偶有差池,罚过便罢。何必毁楼伤人,若闹到官府,纵是家世显赫,也落不下好名声。”
锦衣公子脸色一变。
他本就是一时怒火上头,被她这般点破利害,顿时清醒了几分。
周遭宾客纷纷暗自点头。
老鸨也趁机连连磕头:“知微姑娘说得是,公子息怒,我们再为您换最好的歌姬,最好的酒菜…”
锦衣公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焰被压得憋屈,心有不甘,目光一转,狠狠落在知微身上。
他指向知微,色厉内荏地喝道:“姑娘想必是才艺过人!既然如此,过来给本公子唱一曲,唱得好了,今日之事便作罢!”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一静。
明摆着是故意。
老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左右为难,终究是怕得罪权贵,忙堆起笑脸打圆场,暗中却推了知微一把,低声劝道:
“知微姑娘就当息事宁人,屈尊唱一句吧,不然这楼…实在扛不住这砸法啊。”
锦衣公子得意洋洋地看着知微脸色沉了下来。
知微正要开口,一道清润慵懒的声音,自楼梯口缓缓落下。
“她不唱。”
众人循声望去。
褚观白衣倚栏,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锦衣公子闻声抬头,看清来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久居江北,近日方至杭州,江南名士皆有耳闻,他哪会不认得这号人——
那个世代官宦、家世显赫、连其父都要礼让三分的褚家公子,褚观。
他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腿肚子都微微打颤。
褚观淡淡扫他一眼,“今日我的人,你也敢指使?”
锦衣公子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都不敢反驳,慌忙躬身,连连告罪:
“褚公子…是、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在下这就走,这就走!”
话音未落,他连滚带爬,带着一众恶仆仓皇逃窜。
那小歌姬抹掉眼泪,连忙爬过来,哭着对知微磕头道谢:“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又忙对褚观道了句谢。
知微微微俯身,轻轻扶了她一把,声音温和了几分:
“起来吧,往后多保重。”
知微下意识转头,恰与楼梯之上的他,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