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不是加

1、那场聚会 初遇。她问

　　九月底，临江的秋天还没完全落下来。

　　傍晚六点，天还亮着，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时聆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沈鲤：【今晚六点半，老地方，别迟到！！！】

　　三个感叹号，是沈鲤的风格。

　　时聆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五分。从学校后门穿过去，刚好。

　　她回了个“嗯”，把手机塞回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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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家叫“小江南”的餐馆。门脸不大，但菜好吃，价格也合适，学生聚会都喜欢往这儿跑。

　　时聆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吵成一团。

　　“郗锐你往那边坐点！挤死了！”

　　“我哪挤了？你自己胖！”

　　“你他妈说谁胖？”

　　沈鲤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时聆推门进去，屋里的人齐齐回头。

　　“时聆来了！”沈鲤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拉住她，“快进来快进来，坐我旁边！”

　　沈鲤的身旁坐着另外一个室友，陆荻。

　　时聆被她拽着往里走，余光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七八个，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沈鲤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正跟她隔空互怼——应该就是她那个发小郗锐。郗锐旁边坐着一个安静的男生，低着头看手机，存在感很低。再旁边……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一个男生靠在椅背上，穿着灰色卫衣，深色外套，手里捏着茶杯，没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是整个人都淡淡的，像这屋里的热闹跟他没关系似的。

　　但他眼睛在动。在看人。

　　时聆收回目光，在沈鲤旁边坐下。

　　“来来来，介绍一下！”沈鲤站起来，手一挥，“这是我室友兼闺蜜，时聆！文学院的！”

　　桌上几个人跟她打招呼。郗锐最热情，隔着桌子挥手：“文学院的啊？那以后借笔记方便了！”

　　“你借什么笔记，”沈鲤白他一眼，“你上课吗？”

　　“我……”郗锐噎了一下。

　　旁边那个安静的男生抬起头，看了郗锐一眼，又低下去。

　　时聆嘴角动了动。

　　服务员进来上菜，热气腾腾的盘子摆了一桌。郗锐张罗着倒酒，沈鲤在旁边指挥“他不能喝你别倒”，又是一通吵。

　　时聆坐在那儿，慢慢喝茶。

　　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灰色卫衣的男生，一直在听。

　　不是听谁说话，是听所有人说话。郗锐吹牛的时候，他眉毛动了动。沈鲤怼人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有人讲了个冷笑话，全场安静，他低头喝茶，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有意思。

　　时聆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他对上了她的视线。

　　没躲。就那么看着她，像在问：怎么了？

　　时聆愣了一下。

　　一般人被她这样盯着看，要么移开眼，要么问“看什么”。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她忽然有点想笑。“看我干什么？”她问。

　　桌上安静了一秒。

　　郗锐扭头看她，又看看那个男生，一脸茫然。

　　灰色卫衣的男生放下茶杯。

　　“你在听。”他说。

　　时聆愣住。

　　“听什么？”

　　“听他们说话。”他顿了顿，“听得挺认真的。”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被戳中了、没忍住的笑。

　　他看见了。然后他低头，继续喝茶。

　　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没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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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哎，你俩聊什么呢？”郗锐凑过来，“谢枕你居然说话了？我认识你三年你今天说话最多！”

　　谢枕。

　　时聆记住了这个名字。

　　“吃你的饭。”沈鲤把郗锐拽回去，“人家说话你也要管？”

　　“我好奇嘛！”郗锐委屈巴巴，“谢枕一般不开口，开口必有大事。刚才说什么了？什么听不听？”

　　“没什么。”谢枕说。

　　他看了时聆一眼。

　　时迎面碰上他的目光，又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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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吃到一半，沈鲤拉着时聆去洗手间。

　　“怎么样？”沈鲤边走边问，“那个话少的，帅不帅？”

　　时聆看她一眼。

　　“你别装了，”沈鲤笑，“你刚才看人家好几眼。”

　　“我看他是因为他奇怪。”

　　“奇怪？”

　　“别人都在吵，他在听。”时聆说，“听得还挺认真。”

　　沈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时聆，你这人真有意思。”她说，“别人看帅哥看脸，你看帅哥看人家听不听话。”

　　时聆没说话。

　　但她想起刚才那个对视。

　　他问“看我干什么”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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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包厢，气氛更热了。

　　郗锐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牌，非要玩什么游戏。沈鲤在旁边骂他“土不土”，但骂完还是坐下来。

　　时聆的位置被挪了一下，不知道谁动的。等她坐下才发现，旁边是谢枕。

　　他没看她，在理牌。

　　但她的手肘，碰到他的袖子了。

　　软的。

　　她没动。他也没动。

　　游戏开始了，规则是抽到特定牌的人要回答问题。郗锐负责当裁判，沈鲤负责起哄。

　　第一轮，有人抽到了。

　　“理想型！”郗锐念出问题，“在座的有没有你的理想型？”

　　全场起哄。

　　那个女生红着脸，眼睛往某个方向瞟了一下。

　　时聆顺着看过去——是角落里那个安静的男生。

　　但那个男生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察觉。

　　女生没说话，大家笑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第二轮，又有人抽到。

　　这次是沈鲤。

　　“初吻什么时候！”

　　沈鲤翻了个白眼：“高中。被老师抓了。下一个。”

　　全场爆笑。

　　郗锐笑得最大声：“你也有今天！”

　　沈鲤把牌砸过去：“你闭嘴！”

　　第三轮。

　　牌转到时聆面前。

　　她翻开，是一张“真心话”。

　　“问吧。”她说。

　　郗锐看了眼问题，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时聆同学，”他清了清嗓子，“在场有没有你感兴趣的人？”

　　沈鲤眼睛亮了。

　　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

　　时聆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摇头。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人。

　　他低着头，在看牌。但手指停在那儿，没动。

　　一秒。两秒。

　　“没有。”她说。

　　周围一阵失望的起哄声。

　　游戏继续。

　　但她注意到，旁边那只手，动了。继续理牌。

　　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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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一群人站在店门口道别。郗锐和沈鲤还在吵谁付的钱多，闻檀——就是那个安静的男生——站在旁边看手机，陆荻笑着看他们吵。

　　时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沈鲤。

　　“时聆。”

　　她回头。

　　谢枕站在她旁边。

　　他比她高不少，她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嗯？”

　　他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郗锐在后面喊他“谢枕你等等我——”，他头也不回，只是步子慢了一点。

　　时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沈鲤跑过来：“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

　　时聆想了想。

　　“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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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宿舍的路上，沈鲤一直在叨叨。

　　“郗锐那个傻子，从小就这样，吵死了。不过人还行，挺仗义的。他那个朋友谢枕，你知道吧，物理学院的，话少得要命，但郗锐说他人特别好……”

　　时聆听着，偶尔嗯一声。

　　聊着聊着，旁边的陆荻解释道：“可能就是简单的问候吧。”

　　时聆再一次点了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沈鲤忽然停下来。

　　“时聆。”

　　“嗯？”

　　“你刚才那个问题，”沈鲤看着她，“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想说？”

　　时聆愣了一下。

　　沈鲤笑了：“行，不问了。反正我迟早会知道，你说对不对，陆荻。”

　　陆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她拉着两人往楼里走。

　　时聆跟在她后面，脑子里却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路灯下，他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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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时聆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落在枕边。

　　她忽然想，这个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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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

　　男生宿舍。

　　郗锐洗完澡出来，看见谢枕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动。

　　“看什么呢？”他凑过去。

　　谢枕按灭屏幕。

　　“没什么。”

　　郗锐狐疑地看着他。

　　“谢枕，你今天不对劲。”

　　谢枕看他一眼。

　　“哪不对劲。”

　　“你居然跟女生说话了！”郗锐夸张地捂嘴，“还说了两次！”

　　谢枕没理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郗锐还在叨叨：“那个时聆，长得挺好看的，对吧？沈鲤说她文学院的，特别会听人说话……”

　　谢枕闭着眼睛。

　　但他脑子里，是那个画面——

　　她问他“看我干什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的角度。

　　她说“没有”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郗锐。”

　　“嗯？”

　　“你刚才说，她叫什么？”

　　“时聆啊。时间的时，聆听的聆。”

　　谢枕没说话。

　　聆。

　　聆听。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