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直播间》西昔听风

1、咸阳宫夜 公元前

　　公元前二十六年，始皇三十一年腊月，咸阳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捆竹简的时候，外头更夫刚敲三更。案上那盏铜灯添了三回油，灯芯结了好大一朵灯花，噼里啪啦响。他揉了揉眼睛——近半年眼睛不太好，看东西有点花，太医令说是熬夜熬的，让他少看点竹简。他不听。
　　《史记》上写他“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每天不看够一百二十斤竹简，他不睡觉。
　　“陛下，该歇了。”内侍凑过来，声音跟蚊子似的。
　　嬴政没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咸阳城沉在夜里头，黑咕隆咚的，偶尔有几盏灯火，那是值夜的士兵。远处渭水在月光底下泛白，跟铺了层银子似的。
　　“赵高呢？”
　　“回陛下，赵中车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赵高进来得很快，跪地行礼那姿势都练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这人伺候他十几年了，谨慎，机灵，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宫里宫外都夸他会做人。
　　“今日奏报。”嬴政指了指案上那堆竹简，“匈奴又在边境闹事，杀了十几个百姓。蒙恬请旨想出兵。”
　　赵高低头：“臣不敢妄议军务。”
　　“让你说就说。”
　　赵高想了想，道：“蒙将军用兵如神，请旨出兵肯定有把握。不过如今天寒地冻的，出兵怕是不太合适。不如等开春再说？省得将士们冻坏了手脚，仗没打好还落埋怨。”
　　嬴政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回案前准备再批两卷——
　　就这时候，眼前炸开一团白光。
　　不是开玩笑，是真炸。整个咸阳城都被照亮了，亮得跟白天似的。
　　嬴政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剑柄上了。赵高一屁股坐地上，脸刷白。殿外头侍卫惊呼，脚步声乱成一团。
　　“护驾——！”
　　“站住！”嬴政吼了一嗓子，“都在原地别动！”
　　白光散开，半空中浮现出一块巨大的——什么东西？透明，发亮，悬在那儿，像水镜又不是水镜，边缘还在晃。就这么挂在咸阳城上头，全城百姓都看见了。
　　城南卖炊饼的老王头正收摊，一抬头看见天上多了块发光的玩意儿，手里的筐“咣当”掉地上，炊饼滚了一地。城北更夫老刘正敲着梆子，一棍子敲空，差点闪了腰。东市那老光棍儿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俺娘哎”，腿一软就跪下了。
　　嬴政盯着那块东西，瞳孔缩了缩。
　　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六国宫殿，天下奇珍，方士幻术——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光幕上开始出字：
　　【天启直播间】
　　嬴政皱眉：“何物？”
　　光幕接着出字：
　　【主播：卫二——北大历史系在读。今天咱们聊聊秦始皇。这位爷，到底是千古一帝，还是一代暴君？】
　　嬴政脸黑了。
　　“北大？”他扭头看赵高，“何谓北大？”
　　赵高跪地上直哆嗦，答不上来。
　　光幕一闪，蹦出个年轻女子的脸。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件奇怪的短袍子——后世人管那叫T恤，上头印着几个字：“祖宗之法不可守”。
　　那女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卫二的历史直播间！我是卫二，北大历史系大三学生，专攻秦汉史。今天咱们不聊别的，就聊聊眼前这位——始皇帝嬴政！”
　　嬴政手按剑柄上。
　　那女子接着说：“哎哟喂您先别急着拔剑，我知道您现在肯定一脸懵：这什么玩意儿？哪来的妖女？朕的侍卫呢？我跟您说，侍卫没用，箭也射不着。您就当……就当老天爷开了个屏。”
　　嬴政深吸一口气，盯着光幕。
　　那女子——卫二——清了清嗓子：“行了废话不多说。今天第一期，咱们先来点干货。《史记·秦始皇本纪》怎么写的？来，上原文！”
　　光幕一闪，出现几行大字：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史记·秦始皇本纪》 **
　　卫二指着那行字：“这段是司马迁写的。始皇帝生于赵都邯郸，亲爹是秦庄襄王子楚，亲妈是赵姬。十三岁当秦王——搁现在就是初中生当皇帝，想想都吓人。”
　　嬴政盯着那些字，脸色变了又变。
　　那是他的生平。
　　一字不差。
　　卫二继续说：“这人吧，后世吵了两千年。喜欢他的说他是千古一帝，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长城筑驰道，奠定了中国两千年的格局。明代李贽评价他——‘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她顿了顿：“讨厌他的说他是暴君，焚书坑儒，严刑峻法，修长城死了几十万人，修陵墓又死了几十万人。”
　　光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今日直播结束·明日继续——秦·焚书坑儒】
　　白光暗下去，变成一块发着微光的幕布，悬在天上。
　　嬴政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赵高跪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李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跪在地上官帽歪到一边。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李斯。”
　　“臣在。”
　　“你听到了？”
　　李斯哆嗦着：“臣……听到了。”
　　“那东西说，后世对朕的评价，吵了两千年。”
　　李斯不敢接话。
　　嬴政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朕倒想看看，后世是怎么说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