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38、结纳 姐姐你结婚

　　水色沉沉孤鸟影 尘心寸断梦难安

　　时间过得很快，穆潇峰感觉自己才眨了两下眼睛，就已经到第二天早上了。

　　她一晚没睡，眼下的乌青就要掉到下巴上，整个脑袋闷胀得要命，她疼得蜷缩在椅子上，发出一阵呜咽的声音。

　　一整晚，她都没有想出答案。

　　要是昨天晚上问她，她可能还会因为那未退散的热血，直接将“不要”两个字甩到王昭龙脸上。可现在，已经过去一整晚了，好几个时辰了，她早就已经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她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句话就是：

　　她不想死。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大好年华就要就此葬送，她就恨，可是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恨。恨自己为什么腿贱，到处瞎晃，结果惹上这么大一个麻烦；还是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是她摊上了这件事？

　　窗外晨光洒在她的脸上，高压的环境让她的状态濒临崩溃。阳光暖暖的，可穆潇峰依旧浑身冰冷。

　　忽地，她抬手，任由一个巴掌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恨什么……这是你自己选的。”

　　穆潇峰心里清楚，她没办法怪任何人，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就算她没有发现叶秉忠，这件事，还是会发生的，或早或晚罢了。

　　穆潇峰明白的，她谁都怪不了。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骄傲自大，她的狂妄自满，还有那幼稚可笑的英雄梦，才造成了如今不可挽回的局面。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穆潇峰抬头看过去，王昭龙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依旧是玄色的。他身边跟着两个侍卫，手上皆握着刀。穆潇峰笑了一下，看这架势，要是自己敢说不同意，下一秒怕不是就要身首异处。

　　王昭龙微微弯腰，尽力平视穆潇峰：“考虑得怎么样了？”

　　拒绝的话抵在穆潇峰的喉咙里，被她吞下去，又差点吐出来。

　　她整张脸布满了汗珠，嘴唇发白，用牙齿咬着口腔里的肉，没一会就磨破了。她将那一小口血咽到了肚子里，随即才吞吞吐吐道：“我……我不……”

　　王昭龙靠近了她一点，用他那双颜色极深的瞳孔，死死盯着穆潇峰的眼睛。

　　她被盯得浑身发毛，穆潇峰从没感觉死亡离她这么近过。

　　赤鹰没了，自己赤手空拳，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突然想到了叶秉忠。

　　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好了，只要能活下去，一天也够了。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

　　她鼓起勇气，对王昭龙道：“我不知道……堂主，我……我还没有做出决定，能否再给我两日的时间？将我关到地牢里，派重兵看守，反正我也跑不掉。只要再给我两日就行了……就两日！”

　　穆潇峰比较贪心，她要再多活两天。

　　不出所料，王昭龙果然同意了。穆潇峰以前在话本里看到过，这种与天下为敌的野心勃勃的反派，都有一个特点。

　　他们太狂妄了，一个两个，都享受猫捉老鼠、玩弄猎物的感觉，心里巴不得再多折磨他们两天。更何况，这房子里都是万龙堂的人，她还受了伤，这样一来，就更不足为惧了。

　　当王昭龙点头的一瞬间，穆潇峰全身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成功了，不用现在死了。

　　只要不是下一瞬间就人头落地，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是一天还是两天，都会有一线生机。

　　王昭龙挥手示意身边的两个侍卫，两人上前，扣住穆潇峰的手臂和肩膀，将她带到了地牢。这房子里本来没有地牢，也不知道王昭龙是出于一个什么动机，如此大费周章地建了一个出来。

　　穆潇峰被扔到地上的那一刻，冰凉的石地透过身上那层薄薄的布料，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虽然地牢里昏暗无比，但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

　　可这只是逃过一劫，她还在王昭龙的手上，两天后，她依旧会有生命危险。

　　穆潇峰环顾四周，门是实心硬木，周身包着铁，被牢牢锁死，可谓与世隔绝。只有门上的一小块铁栅栏，才可以窥探到外面的一点情况。

　　她实在是太累了，血污染了一身。她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很想睡一觉，但要是睡着了，会不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穆潇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努力让自己清醒，可无论怎么用力，脑袋还是越来越沉。

　　既然掐自己没用，那她就在心里一遍遍喊柳辞湫的名字。

　　每喊一遍，她的眼眶就酸一分，直到第一滴泪水落在掌心，穆潇峰再也坚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漂浮在一片海上，头顶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白色海鸟，翅膀展开掠过她的头顶。穆潇峰没有躲，而是抬头直视着它。许是看得太过入迷，她居然没有注意到前方来势汹汹的海浪。一片片海浪由小聚大，疯狂地拍在穆潇峰的脸上，她逐渐开始喘不过气，鼻腔和嘴里都被灌进了水。她想咳嗽，可只要张嘴，就会有更多的水涌进来，直接被她咽到胃里。而头顶的那只白色海鸟，依旧徘徊在上方，发出两声低沉粗哑又浑浊的悲鸣。又一阵巨浪拍过，穆潇峰彻底消失在了海中。

　　整片海上，水色沉沉，鸟影孤孑。

　　“他妈的还不醒来！”

　　看守的侍卫又泼了一大盆水到穆潇峰的脸上。

　　终于，穆潇峰惊醒，用力咳嗽了两声，将卡在喉咙里的水全部咳了出来。她的胸口猛地收缩，浑身湿透。

　　“拿去！你的饭！”

　　侍卫将一碗状似清水的粥，狠狠拍到地上。

　　穆潇峰看了一眼，道：“这是给狗吃的吗？”

　　侍卫用脚踹了一下穆潇峰，道：“一个犯人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要不是我们堂主善心大发，看你可怜，你连这碗粥都喝不到！”

　　穆潇峰伸出手，朝着那碗粥过去。

　　对面那人看到这一幕，笑道：“这才对，乖狗，吃饱了好上路。”

　　她端起碗，放在嘴边，喝了一口，又瞬间吐了出来。她猛地站了起来，抬手将碗重重砸到那个侍卫的头上，瓷碗瞬间四分五裂。那人被砸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穆潇峰看准时机，像他刚刚对自己那般，猛踹了他两脚。等那人彻底没了动静，穆潇峰才停下脚上的动作。

　　大门还开着，穆潇峰想都没想就跑了出去。

　　她跑得极快，幽暗的地牢从她眼前呼啸而过。穆潇峰难掩心中的狂喜。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她跑出来了！就差一点！楼梯就在眼前，只要上去，只要跑上去，就能看见阳光，再也不用忍受这漆黑潮湿的地牢了！

　　穆潇峰笑了出来，身上的水渍每跑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这是通往自由的路径。

　　她马上就要踏上楼梯了，穆潇峰的嘴里充盈着铁锈的味道，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

　　突然，她身边不知从哪个角落伸出来一只大手，死命地扯住她，将她摔倒在地上。

　　穆潇峰还没反应过来，拳脚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努力让自己蜷缩起来，护住了头。

　　她失败了。

　　她早该料到的，哪有这么容易啊？哪有这么容易就能跑出去？

　　她又一次，因为自己的轻敌，陷入了更恐怖的深渊。

　　而每一次的轻敌，都是因为“骄傲”这一个原因。

　　穆潇峰想不通，为什么会骄傲？是因为自己这四年来顺风顺水？还是因为“唤风雁”这个名号太响亮，让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潇峰这是要去哪啊？”

　　这声音，就像梦魇一般，这几日一直盘旋在她脑海中。

　　王昭龙拨开正在殴打穆潇峰的侍卫，低头道：“我说过，穆潇峰，我很喜欢你，对你我已经很有耐心了。你若是再这样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约好的两日，我现在不杀你，但若是再被我发现一次这样的情况，我一定会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穆潇峰已经脱力了，她躺在石板上，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着气音，像是终于不愿再挣扎一般：“你杀了我吧，现在就动手。”

　　王昭龙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黑色布条，蹲下身，将穆潇峰的眼睛蒙上：“说好的两日，就是两日。这是我给你的优待。”

　　“两日内我不会让你死。当然，你若是想自己了断，我就会让你最爱的、最在意的人，一起来找你。不然路上太孤单，有人作伴也许会幸福一点不是吗？我觉得，那个老扒手，或是云杉的老板娘，好像就不错。”

　　穆潇峰没有力气反抗了，她现在只有一副嗓子。听到这话，穆潇峰全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惹你的人是我！你有什么招，就往我身上使！砍我一条胳膊，废我一条腿！我要是叫出一声，我就不叫穆潇峰！但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临死前我也会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腹！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抹到你的脸上！”

　　王昭龙笑出了声：“好啊，我等着。但我希望，还是不要有这一天比较好。”

　　穆潇峰又被扔回了牢房里，只不过，这次她的眼睛被蒙住了，手脚也被捆住了。

　　她瘫坐在角落里，只有手腕脚踝处传来的钝痛，还在提醒她还活着，但讲实话，活得很难看。

　　穆潇峰有点后悔提出再给她两天时间的要求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苟活，也没这么好受。

　　牢房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看她两眼，嘲讽两句就又出去了。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又有人来了。

　　地牢的门被推开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穆潇峰。”王昭龙的声音。

　　他才刚说一句，穆潇峰就又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堂主，我已经探过平朔了。这里最大的府邸，是一户姓柳的人家。云杉我也去过了，也是柳家的。”

　　穆潇峰听到“云杉”二字，脊背猛地绷直。

　　“我已经和云杉那掌柜说过了，我让她帮我们，她说她要考虑考虑。但客栈里有一个人倒挺积极的，直接就说要跟我走。结果就在我马上踏出客栈的时候，又突然有一个人说要跟我走，要来万龙堂，就是我身边这个。”

　　那人动了一下，像推了什么东西一样，：“还不拜见堂主！”

　　随后，穆潇峰就听到一声下跪的声音。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穆潇峰耳边响起：“堂……堂主好……”

　　这声音……是云云？

　　穆潇峰不可置信道：“云云？你是云云？”

　　那女孩没说话，用黏糊的嗓音回应着她。

　　“你真是云云？你为什么要来！”

　　她本想再多问两句，却又被踹倒在地：“你给我闭嘴！”

　　王昭龙开口了：“行了。再打就死了，你回来吧。”

　　那人走到王昭龙身边，谄媚地笑了两声。

　　王昭龙又道：“查得不错。若是你能成功助我拿下平朔，万龙堂副把手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穆潇峰又听到“扑通”一声跪下的声音：“谢谢堂主！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定助堂主独步天下！”

　　王昭龙随意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谢堂主！”那人推了一下身边的云云，“还愣着干嘛？走了。”

　　“等等。”王昭龙忽然道，“既然这位姑娘是潇峰的旧识，那就留下来，陪她叙叙旧吧。”

　　等其他人都出去，穆潇峰听到插销合上的声音。她才激动道：“你为什么要来……柳辞湫知道吗？他们是不是逼你了？你在云杉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留在云杉！你为什么要帮万龙堂的人！”

　　云云靠近了穆潇峰一点，下一刻，一道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了穆潇峰的脸上。

　　“穆潇峰，你是不是走了太久，已经看不清平朔现在的样子了！”

　　“我留在云杉，还能有什么出路？你告诉我穆潇峰，你不是一直很厉害吗？你不是江湖人称唤风雁吗？你不是百姓心里的救世主、武艺超群、举世无双吗？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是被绑在这里？你说啊？你说得明白吗？”

　　穆潇峰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血腥味又一次直冲头顶。

　　云云继续道：“潇峰……你不用觉得我是被胁迫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穆潇峰说不出话了，她喉咙里卡着千言万语，最后只问了一句：

　　“柳辞湫……她这两天怎么样……”

　　云云叹了口气：“挺好的。严夫人去过云杉了，她给掌柜寻了一位夫婿……不出意外的话，三月后就成婚。”

　　穆潇峰将云云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想咽进肚子里，却被一股苦涩紧紧裹住了喉咙。

　　成婚……

　　穆潇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时间的歹毒。她才离开两日，柳辞湫就要成婚了。

　　区区两日，物是人非。

　　穆潇峰好后悔，后悔为什么要和王昭龙提出“两日之后再答复”这个要求。

　　是不是只要她在今天早上死了，就不用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真的好后悔，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喝酒，为什么她不能直接向柳辞湫袒露自己的心意？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错了。

　　她以为时间还很长，她以为柳辞湫会一直等她，可是，未来的路，从今天起，她好像就不能再和喜欢的人一起走了。

　　云云看穆潇峰一直沉默，又道：“你应该为掌柜高兴，想开点，潇峰……也许平朔被万龙堂接管，也不是什么坏事。未来的事，谁说的清呢？”

　　“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要走了。”

　　说完，云云便往门口走去。

　　门关上后，两道脚步声一同远去，远离了牢房。

　　穆潇峰笑了出来，她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热，上半身绷得很用力，猛的摔在了地上。

　　是啊，未来的事情，谁说的清。

　　才不过两天，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