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蚂蚱 “……甚好 ...
-
谢忱举着银针僵在半空,看着步挽舟一脸坦然,终究是抵不住糕点香气,将银针一收,也拿起一块尝了起来:“对了,那本符文古籍,研究出什么眉目了吗?”
步挽舟擦了擦指尖,将摊开的《上古符文考录》朝他推近几分:“有一点头绪了,字形结构和古字里的柒很像,只是多了几道缠绕纹路,应该是某种代号或是标记,具体含义还得再往下查。”
谢忱闻言点头,刚要开口,便被步挽舟抢先问起:“对了,云无筝那边怎么样了?她伤势那么重,你一个人照看得来吗?”
这话一出,谢忱脸上立刻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绝对想不到,她伤口恢复得快得吓人,才过了一天,人不仅醒了,伤势几乎全好了,现在都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步挽舟微微一怔,显然也有些意外。
“我本来想把她接回我那边暂住,结果刚一出门,正好撞上了掌门。”谢忱继续说道,“掌门一见她就十分喜爱,说她根骨奇佳、极有天赋,问起身份我便按之前说好的原话回了。许是掌门今日心情正好,当场就拍板,要收她做亲传弟子,直接把人带走了。”
步挽舟听罢,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样再好不过。有掌门亲自照拂,她既能名正言顺留在山门修炼,也不用再惧怕黑市的人追查,算是彻底安稳了。”
步挽舟忽然一拍额头,这才反应过来:“我倒是笨了,何必等花师兄回来再说,直接传音不就成了?”
他立刻凝神,指尖轻点传信玉佩,将云无筝苏醒、被掌门看中收为亲传、如今彻底安稳的事,一五一十细细传音过去。
可等了片刻,玉佩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
谢忱在一旁看得好笑,嚼着糕点道:“别等了,许是睡得沉,没收到传音。等明日他醒了,自然会回你。”
步挽舟想想也是,便收起玉佩,轻轻点头:“也是,那就等他回来再细说。”
“诶,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谢忱又揣了一块糕点,“你也早点休息,符文的事情慢慢研究,别又向那天一样,害得第二天迟到。”
谢忱离开后,步挽舟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点点梳理着近日来的思绪。
“柒”之一字,像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可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裁玉长老。
那日云无筝说,听见给她纸条的人,提到了沉誓峰。
难道裁玉长老,真的在私下勾结黑市?
步挽舟心头一紧,几乎要坐起身。可下一秒,白天的画面又接连涌上来——裁玉长老慌忙清嗓装严肃的模样,握着他手示范剑法时微凉的指尖、漫天纷飞的勿忘我花瓣,还有那缕淡淡的、干净的花香……
步挽舟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暗自摇了摇头。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未必就和黑市有关。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渐渐松缓。脑海里一会儿是符文,一会儿是勿忘我花海,一会儿是面具下的下颌线条,乱乱的,却又莫名安稳。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步挽舟惦记着云无筝,便往掌门居所走去。
刚到殿前,便听见里面灵力流转的轻响。他轻步走入,只见掌门正与逆鳞长老并肩而立,正在考较云无筝的灵力运转。
云无筝虽初入宗门,灵力却运转得稳而灵动,举手投足间灵气充沛。
掌门看得连连点头:“好,好!你这孩子果然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定大有可为。”
话音刚落,掌门才侧过头,注意到了立在门边的步挽舟,语气和蔼了:“是挽舟啊,来看望新师妹?”
“是,弟子惦记她的伤势,过来看看。”步挽舟上前行礼,“见她安好,弟子便放心了。”言毕,将手中的果篮放在桌上,视线扫过云无筝的手腕——那里昨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今日竟光洁如初。
掌门笑着点头:“对了,这几日你跟着裁玉修习,感觉如何?”
步挽舟刚要开口,一旁的逆鳞长老忽然淡淡道:“掌门,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不等二人多说,便颔首离去。
待他走远,步挽舟才轻声开口:“师尊……他似乎和传言里不太一样。”
掌门闻言,没有直接解释,只温声道:“好好学便是。裁玉那人,看着散漫,真材实料,还是有几分的。”
与掌门又闲谈了几句,步挽舟看了看时辰,躬身道:“弟子与裁玉长老约定的授课时间快到了,不便耽搁,先行告退。”
掌门笑着颔首:“去吧,莫要迟到。”
步挽舟一路快步赶到裁玉长老的居所,依旧是那片轻纱垂落,银发隐于帘后,花香淡淡。
行礼之后,他犹豫了片刻,状似随意地开口试探:“师尊,弟子近日偶然接触到一些古老符文,不知长老……对此是否有研究?”
轻纱后的人影一顿,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略有涉猎。”
步挽舟心中一喜:“弟子对此颇感兴趣,只是无人指点。”
裁玉沉默一瞬,像是在考量。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白日课业不可耽误。若你真有心,晚间可再来一趟,我加课教你符文。”
步挽舟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应下:“多谢师尊!弟子定不会懈怠!”
白日剑法的练习依旧严苛,他练得浑身发酸;晚间又跟着裁玉认符文、辨古篆、记源流,脑子一刻不停。
等第一天加课结束,步挽舟已是筋疲力尽,回到弟子居,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步挽舟一开门,便愣住了。
门槛旁,静静放着一本线装古籍,封面古朴,没有署名——是最基础的符文入门典籍,古籍旁还放着一盒糕点。
步挽舟将古籍与糕点一同拿起,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食盒,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挽舟。”
他抬头一怔,快步迎了上去:“花师兄?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花断秋没多解释缘由,只自然地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手腕:“正好有事,跟我下山一趟。”
两人一路悄无声息地下了山,辗转找到一处僻静小院,院里住着一位专研古籍残卷的老者。
步挽舟连忙将云无筝留下的符文纸条递过去,老者眯着眼端详片刻,指尖轻轻摩挲,抬眼沉沉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小子,别再好奇这件事了。知道太多,对你不是好事。”
话已至此,再问无益。两人只得道谢离去,满心遗憾地往回走。
路上,花断秋微微垂眸:“抱歉,本以为他能给点思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没关系。”步挽舟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小摊,忽然顿住。
摊子上摆着几只竹编蚂蚱,编得精巧灵动,栩栩如生。
不知怎的,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赠礼的暖意。
他停下脚步,对摊主道:“我要两个。”
一个给花师兄,一个给谢忱。
正要付钱时,他又忽然改口,轻声添了一句:“……再加一个。”
花断秋微诧:“还有别人?”
“嗯。”步挽舟眼尾轻轻一弯,语气自然,“师尊近日对我颇多照顾,也该谢一谢。”
可就在摊主准备编织时,步挽舟又改了主意。
他望着那些翠绿竹条,忽然轻声道:“麻烦店家,给我三份材料吧。我……自己编。”
花断秋看着那堆竹编材料:“你还会竹编?”
“会一点,小时候学过。”步挽舟把材料收好,刚要继续跟他说笑,身后忽然撞过来一个人。
“抱歉抱歉——”
那人慌慌张张一躬身,话音未落就快步离开。
步挽舟踉跄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钱包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指尖一掂,眉头立刻皱起:重量不对。
“等等!”
他猛地回头,那人已经慌不择路地往前狂奔。
花断秋脸色一沉,当机立断:“追!”
两人一前一后疾追,穿过窄巷拐角,却只追到一条死胡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了。
步挽舟喘着气停下,不再追了。
他沉默着打开钱包,轻轻抽出了一张——新的、写着古老符文的纸条。
“又是那帮人?”花断秋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露出几分凝重,“这事三番五次找上你,绝对不是巧合,太蹊跷了。别再自己硬扛,回宗门告诉掌门,让师尊出面处理。”
步挽舟却立刻抬手拦住了他,语气坚定:“不行,暂时别告诉师尊。”
花断秋一怔:“为什么?”
步挽舟抿了抿唇,没有说出自己心底那点对裁玉长老的隐约怀疑,只轻轻摇了摇头,“这也许是求救。”
“那些被掳走的人,说不定还在等着谁能看见这些信号。我不能就这么停手。”他抬头看向花断秋,眼神认真又固执,“我绝对加倍小心,一旦有不对劲,立刻收手,绝不逞强。但在那之前,让我查下去。”
花断秋还想再劝,话到嘴边终究变了:“罢了,我跟你一起查。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准瞒。”
步挽舟郑重点头:“好。”
两人一同返回山门。
刚到山门前,花断秋便停下脚步:“我任务还没完成,只是中途碰到那位老人,才抽空回来找你,现在得继续回去了。”
“嗯,师兄小心。”
告别花断秋,步挽舟立刻赶往裁玉的居所,不敢耽误授课。殿内轻纱依旧,银发垂落,花香淡淡。
白日的剑法课业依旧严苛,步挽舟凝神应对,不敢有半分松懈。
直到一次换势之际,裁玉的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擦伤。
裁玉一扬下巴,问:“怎么弄的?”
步挽舟一怔,才反应过来是方才追人时蹭到的:“回师尊,不小心蹭到的,不碍事。”
裁玉没再追问。
入夜,步挽舟回到弟子居。
一进门,他便看见书桌窗台上,静静放着一罐疗伤药膏。步挽舟心头一暖,了然地弯了弯嘴角。
他拿起药膏轻轻抹在手上,随即坐在灯下,拿起白天买的竹编材料,编起了蚂蚱。
次日。
谢忱接过那“竹蚂蚱”,眼睛瞬间瞪圆了。
……□□?
身体圆胖,四条腿短粗有力,蹲踞的姿态倒是很稳当。
就是那脑袋,实在有点抽象,眼睛是用烧黑的小木炭点的,一大一小,透着一股憨傻又倔强的气质。和蚂蚱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这……”谢忱指着那只丑萌丑萌的竹蚂蚱,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样?”步挽舟脸上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忐忑,“像不像?纯手工,比买来的有意义多了。”
谢忱看着手上那只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惹我,我很凶”气息的竹□□——哦不,竹蚂蚱——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艰难地竖起大拇指:“……绝了!挽舟,你这手艺……独一份!裁玉长老见了,肯定……终生难忘!”
步挽舟宝贝似的捧起那只竹蚂蚱,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顺眼。
丑是丑了点,但结实!有气势!关键是自己做的!
他意气风发,揣着他那只独一无二的“竹蚂蚱”,朝裁玉长老处走去。
课业将近尾声,步挽舟心不在焉地收剑。裁玉擦去指尖微尘,刚要开口说今日课业到此为止,就见步挽舟忽然上前一步:“师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从袖中捧出那只竹蚂蚱,恭恭敬敬递到对方面前。
“师尊连日悉心教导,弟子……亲手做了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师尊收下。”
裁玉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了步挽舟手中的那坨东西上。
他盯着那只□□——圆鼓鼓的肚子,短粗得不成比例的四肢,一颗用竹片削得歪瓜裂枣的脑袋,上面还嵌着两颗用烧焦木炭点出来的、一大一小、活像斗鸡眼般的眼睛。那咧开的嘴巴,透着一股子傻里傻气的倔强,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老子丑,但老子不怕!”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甚好。”裁玉终于说出两个字,“为师甚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