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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勿忘我 纱后静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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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日的清晨,天刚泛起淡白,弟子居里就忙成了一团。
谢忱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崭新的弟子服,一边扯衣领一边念叨:“完了完了,要迟了!焚琴长老最恨迟到,今日要是出半点差错,我肯定要被重罚!”
步挽舟也把东西收拾妥当,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下轻敲。
开门一看,是负责清点新弟子的执事:“你们俩怎么还不出门?各峰长老都在正殿等着了,可别误了时辰。”
“马上就走!马上!”
执事刚走,云无筝从里屋走出来,衣角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药渍,小声道:“我……我刚才想帮你们烧点热水,不小心把院角的陶罐打碎了。”
谢忱一听,当场垮脸:“祖宗!今天什么日子你还添乱!”
步挽舟连忙拉住他:“没事,碎了就碎了,回来再收拾。”
话音刚落,便又听门外就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砸门声。
“诶呀马上了马上了!”谢忱边喊边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见几个弟子站在门口,为首的皱着眉:“你们屋谁昨天在膳堂拿了两份灵米糕?没给钱就算了,还把盘子摔了。”
谢忱一脸懵:“啊?我们没有啊。”
那弟子看向步挽舟:“有人说看到穿你们这个颜色弟子服的人干的,今天必须把钱补上,不然就报给掌门。”
谢忱立刻急了:“凭什么啊!没凭没据的!”
步挽舟拉了他一下,低声问:“我们昨天都在一起,谁也没去膳堂吧?”
谢忱想了想:“是啊,一整天都在一块儿。”
屋里的云无筝听见动静,小心探出头,小声说:“那个……好像是我。”
两人一起看向她。
“诶这是谁?”门外的弟子探头道。
“没谁啊,刚才没人说话啊?”步挽舟右撤一步,挡住弟子看向云无筝的视线。
“嗐,没事儿。”那弟子愣了几秒,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我懂,我懂。”
“你懂个锤子。”谢忱嘀咕。
“什么?”
“没什么!”
云无筝低着头:“昨天你们出去买伤药,我饿了,就去膳堂拿了吃的……我不知道要给钱,也不小心摔了盘子。”
谢忱一拍额头:“我的祖宗啊……宗门里吃东西都要算灵石的!”
那弟子不耐烦:“到底赔不赔?不赔我走了。”
步挽舟连忙道:“赔,我们赔,多少灵石?”
对方说了个数,步挽舟刚要掏钱,花断秋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过来:“赔什么,我来给。”
众人回头,花断秋晃悠着进来,扔给那弟子一小块灵石:“行了,赶紧的走吧。”
那弟子拿了灵石,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门一关,谢忱瞪着云无筝:“你可真会给我们添乱!”
步挽舟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不知道而已。”
云无筝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乱跑了。”
花断秋看向步挽舟:“三日后上沉誓峰,你要是带这么个闯祸精上去,小心被师尊扔下山。”
“她不是故意的,她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我回来就把她送下山。”步挽舟认真道。
花断秋笑了笑,丢给步挽舟一小袋点心:“膳堂新做的,省得再有人偷跑去闯祸。”
谢忱眼睛一亮:“有我的吗?”
“就一块,多了没有。”花断秋随手扔给他一块,“你们俩赶紧去正殿拜师,别耽误时辰。”
步挽舟看向云无筝,有些不放心:“她……”
“我带她走。”花断秋语气平静,“我回沉誓峰绕一趟,顺便把她送出山门,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你们就不用麻烦了。”
“那我们先走了!挽舟,快!”
“花师兄,麻烦你多照看着她点,她伤还没好全。”
花断秋轻笑一声:“放心。”
两人不敢再多耽搁,抓起佩剑匆匆往外跑。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花断秋才看向站在一旁的云无筝,抬了抬下巴:“走了,再不走,等会儿长老们看见你,又要多生事端。”
通往沉誓墟的阶梯,由白玉铺就。
步挽舟独自向上走着,阶梯边零星散落着几朵淡蓝色小花。
他起初并未在意。但越往前走,这些花便越来越多,上面还有闪烁着荧光的萤火虫飞舞着。
“勿忘我……”步挽舟终于认出了这些蓝花。
千万朵勿忘我织成蓝紫色浪潮,随山风起伏时浮起磷火般幽光,远看如星河坠地。摇曳着的花海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小亭。
亭内,一人斜卧在亭中的躺椅之上,对月酌酒。
然而,再次抬眸,厅内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看错了吗?”步挽舟揉了揉眼,继续沿着玉阶向上走去。
峰回路转,玉阶戛然而止。
“直走右拐。”一道声音悠悠飘入步挽舟耳中。
步挽舟一边疑惑:“哪里来的声音?”,一边照着那声音所说来到了一座小木屋前。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木屋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一层薄薄的白纱从屋梁垂落,将内外隔成两片天地。纱后静坐着一道身影,长发银白如落雪,周身气息清冷淡漠,与当日递交拜师帖时见到的那位裁玉长老,判若两人。
步挽舟心脏猛地一缩,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微微发紧:“弟子步挽舟,参见长老。今日特来正式拜师。”
纱后之人没有立刻应声。
漫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屋外风拂过勿忘我花田的轻响。
步挽舟垂着头,指尖发凉。
他不敢抬头看那道模糊的身影,脑海里开始反复闪回云无筝锁骨下的血痕、那个“玉”字印记……
终于,纱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开口,语气冷硬,字句简短:“入我沉誓峰,可知规矩?”
步挽舟连忙稳声回道:“弟子不知,愿听长老教诲。”
“不多问,不多看,不多管。”裁玉声音冷得像山巅积雪,“不该听的不听,不该查的不查。”
步挽舟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像是在敲打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心里藏着疑问,藏着对黑市、对那个“玉”字的怀疑。
他喉间发紧,强装镇定:“弟子……谨记在心。”
纱后一阵轻响,似乎是裁玉微微动了动,银白的发丝在纱后掠过一道浅淡的光。
“拜师礼,免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沉誓峰弟子。”
步挽舟愣住了。
没有仪式,没有嘱托,甚至不肯让他见一面真容,只寥寥几句,便算收徒?和传闻中那位随性风流的裁玉长老,实在相差太远。
他压下满心疑虑与紧张,再次深深躬身:“弟子步挽舟,拜谢长老。”
白纱之后再无声音,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步挽舟站在原地,后背已悄悄浸出薄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藏在纱后的眼睛,正平静地、却又锐利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未说出口的不安与试探。
步挽舟躬身一礼,正要轻步退出去,指尖刚碰到木门边缘,白纱后忽然传来一声冷淡的叫停。
“站住。”
他脚步一顿,立刻回身重新垂手站定。
“拜师既成,此刻便开始授课。”裁玉长老的声音依旧寡淡严肃,听不出半分情绪,“宗门山下有户人家递了求助信。”
步挽舟微微一怔,没想到刚入山门就会接到下山的任务,连忙应声:“弟子遵命。”
“你修为尚浅,独自下山恐有凶险。”裁玉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安排,“我让你师兄与你同去,遇事由他从旁策应。”
话音刚落,木屋外侧的花丛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响动。
步挽舟回头一看,花断秋正倚着门边,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一般,对着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又对着纱内躬身一礼:“谨遵师尊吩咐。”
白纱后的裁玉不再多言:“即刻动身,速去速回。”
“是。”
两人齐声应下。
步挽舟跟着花断秋转身走出木屋。花断秋向步挽舟伸出手:“你好,我是花断秋,你的师兄。”
步挽舟了然,握上花断秋的手:“我是步挽舟。”
二人对视片刻,随后同时笑了起来。
步挽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花师兄,你早就知道长老要派我们下山?”
花断秋侧头看了他一眼:“沉誓峰的课,向来都不在山上上。”
山路风疾,步挽舟与花断秋循着裁玉长老的指示,一路疾驰直奔山脚下的青溪村。
刚踏过村口那道半塌的石牌坊,一道佝偻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妪,脸上堆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
“仙长!二位仙长可算到了!”老妪一把抓住步挽舟的手腕,“我们全村都等了一上午了,就盼着仙长们来救命啊!”
步挽舟温和应道:“老夫人不必多礼,我们是宗门派来查探情况的,请问村中……”
“哎!先进屋先进屋!”老妪根本不等他说完,拽着人就往村里拉,另一边早有村民涌上来,端着茶水、捧着干粮,一股脑往两人手里塞。
“仙长路上辛苦了,快喝点水!”
“这是我们自家蒸的米糕,仙长尝尝!”
人声嘈杂,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近乎拥挤,几乎要把两人团团围住。花断秋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把步挽舟往身后带了带:“诸位乡亲不必如此,我们先了解情况要紧。”
可村民们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往他们手里塞东西,笑容夸张又刻意,没人主动提失踪的孩子。
直到一声凄厉的哭嚎响起。
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见到花、步二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哭得浑身发抖。
“仙长啊!求仙长为我做主!”
正是青溪村村长。
步挽舟连忙上前搀扶:“村长快快请起,有话慢慢说,您的女儿是……”
“舒婳!我女儿舒婳!”村长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哭得撕心裂肺,夸张得像是演给人看一般,“三天前一夜间就没了!屋里门窗好好的,人就凭空没了!”
花断秋抱着手臂,淡淡开口:“凭空消失?家中没有半点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村长用力摇头,哭得更凶了,“仙长您是不知道,这半个月已经丢了三个孩子了!全是半夜不见的!村里人都说,是村口鸳鸯仙发怒,在抓孩子啊!”
步挽舟眉头微蹙:“村长,您方才说,您女儿失踪前,可曾与什么人走得近?”
村长哭声一顿,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一下,才抽噎着回道:“有、有啊!就邻居家那个月儿!”
“邻居家?”步挽舟追问。
“别提了!”村长猛地提高声音,一脸嫌恶,“那丫头爹娘早病死了,就剩她一个,性子怪得很,整天独来独往,村里没人喜欢她!偏偏我家舒婳心善,总跟她一起玩!”
花断秋目光微冷,缓缓开口:“所以,您怀疑月儿,跟孩子失踪有关?”
“我、我可没直说!”村长连忙摆手,却依旧满脸不忿,“可自打舒婳跟她玩在一起,就总说些怪话,夜里也不爱回家……你说,不是她克的,还能是谁啊!”
一旁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声音嘈杂,全是对月儿的排挤与嫌弃。
花断秋目光淡淡一扫,没再揪着月儿不放:“村长,你刚才说,村里已经丢了七八个孩子?”
村长哭声一噎,擦眼泪的手顿在半空,支支吾吾点头:“是、是……前后加起来,快八个了。”
“八个。”花断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丢了这么多,才想起来向宗门求助?”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村民们脸上夸张的热情僵了一下,眼神纷纷躲闪,没人敢接话。
村长张了张嘴,刚要编说辞,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姨猛地往前一站,嗓门大得震耳朵,硬生生把话头抢了过去。
“仙长!您可不知道,这都是鸳鸯仙发怒了啊!”
大姨拍着大腿,一脸煞有介事,唾沫星子横飞,生怕两人听不见,“我们青溪镇世世代代都供鸳鸯仙!那仙爷灵得很!保佑姻缘,只要诚心供奉,当年成亲,次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
步挽舟微微皱眉:“代价是什么?”
大姨眼睛一亮,像是等着他问这话,立刻大声道:“代价简单得很!每月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去仙祠滴一滴血在神像前,就算是敬了仙!我们全村轮着来,几十年都平平安安!”
“那为何会出事?”花断秋唇角勾起一抹凉笑。
“还不是因为月儿那个丧门星!”大姨嗓门陡然拔高,满脸怨毒,“上个月轮上她,这丫头不知道好歹,让她滴血她不去,居然跑了!仙爷能不生气吗?!”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村口的方向,几乎是吼出来:“打她跑了那天起,家里就开始不太平!夜里响、东西飞,孩子一个接一个丢!全是鸳鸯仙降罪了啊!仙长们可一定要帮我们安抚仙爷,不然……不然我们全村都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