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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雪归人 哥哥在,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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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腊月,山中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一夜,漫山层林尽染素白,连隐在云雾深处的山涧,也被厚厚一层白雪裹住。
天地间静得只剩雪落簌簌,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宋允宁是第一个被这场雪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人便已穿戴整齐——一身崭新的白色小袄,料子柔软贴身,是宋知闲去年冬日里亲手为他裁制的,领口与袖边细细缝了一圈蓬松柔软的兔毛,摸上去暖融融的,风半点也钻不进去。
衬得他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莹润,像块温软的暖玉。
一开门,小家伙便像只撒欢的小鹿,一头扎进漫天飞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
团雪球、追雪影,玩得不亦乐乎。
棉鞋陷进厚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脆。
宋知闲披着一身素色鹤氅,静静倚在洞门边看着。
洞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他却偏爱立在门外,望着院中那道鲜活的小身影。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切落进眼底,化开了他周身常年不散的清冷疏离。
“哥哥!你看!”
宋允宁吭哧吭哧团出一颗圆滚滚的大雪球,双手高高举起,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脸冻得红扑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一双眼睛亮得比雪光还要干净。
宋知闲声音微哑,带着晨起的慵懒,落在雪色里,温润如玉:“嗯,很大。”
宋允宁眼珠一转,忽然将雪球放在地上,推着往前滚。
雪质松软,雪球越滚越大,渐渐竟有他半人多高,推得他小脸蛋憋得通红,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他又滚了一颗稍小的,叠在大雪球顶上,拍拍手上的雪,仰着脑袋冲宋知闲笑,眉眼弯成两道小月牙。
“哥哥,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他指着高大的大雪球,又点了点上面那颗小巧的雪球,理直气壮地宣告,仿佛那真是世间最完美的塑像。
宋知闲失笑,轻轻摇了摇头,却半点没有制止的意思。
他拢了拢肩上鹤氅,缓步走入细雪之中,来到那两座简陋的雪球旁。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拨白雪,又折了两根粗细合适的枯枝,细心嵌入雪中。
不过片刻,原本光秃秃的雪球便有了眉眼,有了鼻子,大雪球两侧还支棱起两只略显滑稽的枯枝“手”,憨态可掬,竟真有几分兄弟相依的模样。
“像了。”宋知闲端详片刻,眼中笑意愈深。
宋允宁凑过来,仰头看看雪人,又仰头看看宋知闲,目光在两张相似的眉眼间来回打转。
忽然,他伸出小手,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拂去宋知闲肩头、发梢上的碎雪。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指尖擦过衣料时,带着孩童独有的柔软温度。
“哥哥,冷。”他仰着小脸,伸手拉住宋知闲微凉的手,小小的手掌紧紧包裹住他的指尖,想把人往屋里带,“我们回去吧。”
宋知闲由着他牵,脚步轻缓,只淡淡开口:“不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手,声音放得更柔,几乎要融进漫天风雪里:“今日除夕,你想吃什么?”
宋知闲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的今日,他抱着还是婴儿的宋允宁,在这山洞里,对着一点微弱篝火,一碗稀粥,度过重生之后的第一个年。
那时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连下一瞬是否还活着,都无从知晓。
归墟台的血火、仙门的背叛、同门的陨落,桩桩件件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神魂深处。
而今,却有了这方安稳小地,有了身边这个会主动牵他手、怕他冷的孩子。
十年相伴,宋允宁早已成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饺子!”宋允宁眼睛瞬间亮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去年哥哥包的,最好看!”
去年宋知闲一时兴起学着包饺子,模样歪歪扭扭,下锅一煮便破了大半,汤水里飘满碎皮。
可宋允宁吃得比什么都香,一口一个“好看”“好吃”,哄得他无可奈何,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宋知闲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应得温和:“好。”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
炭火噼啪,暖意裹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宋允宁自觉跑去和面,小小的身子站在木桌前,踮着脚尖揉面,动作熟练又认真。
这几年,他在厨艺上的天分,早已远远超过自家兄长。
宋知闲则慢条斯理地准备馅料,山中物资简朴,不过是腌肉、干菇、野菜,细细剁碎,调上几味香料,已是难得的丰盛。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氤氲,面粉与馅料的香气淡淡散开,温柔得不像话,将这方小小的山洞填得满满当当。
宋允宁负责擀皮,圆溜溜、厚薄均匀,一个个整整齐齐推到宋知闲面前。
宋知闲接手,放馅、对折、捏合。
他指尖素来灵巧,剑道符箓无一不精,提笔可绘镇界符,执剑可斩万妖魔,唯独在包饺子上实在不算擅长,包出来的饺子形态各异——有的勉强成型,有的微微露馅,还有的胖墩墩,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宋允宁半点不嫌弃,反而把最圆整、最光滑的面皮都往他面前推,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与崇拜,仿佛自家哥哥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哥哥,给。”
宋知闲接过,认认真真捏出一只圆滚滚、边缘歪歪扭扭的“元宝”,模样笨拙又可爱。
宋允宁捧在手心,左看右看,一本正经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这个最好看,像真的元宝,肯定最好吃,留给哥哥吃。”
宋知闲看着他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小模样,心口某处骤然一软,像是被温水泡过,连带着过往的伤痛都淡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一整个下午,就在一擀一包、一言一笑中缓缓过去。没有凡尘喧嚣,没有仙门纷争,只有二人相依相伴的安稳时光。
饺子下锅,沸水中翻滚,虽破了一半,可剩下的在汤里浮浮沉沉,白胖可爱,倒也显出几分团圆热闹。
宋知闲还温了一小壶自酿的野果酒,酒味极淡,清甜回甘,不烈,只添暖意,适合这清冷的雪夜。
夜幕降临,雪光映窗,屋内不点灯,也一片朦胧亮堂。
白雪反射着微光,将山洞照得柔和又静谧。
兄弟二人对坐。
桌上不过一碗饺子,几样宋允宁随手鼓捣的小菜,简单朴素,却被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认真过日子的温柔。
木桌不大,刚好容下两人,挨得极近,气息相融。
宋允宁夹起那只最丑、也最被他看重的“元宝”饺子,小心吹凉,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轻轻放进宋知闲碗里,然后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他,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兽,满眼都是期待。
宋知闲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里,慢慢咬下一口。
面皮略厚,馅料寻常,可入口那一瞬间,却奇异地香——香得不是滋味,是藏在其中的十年温情。
“好吃。”他轻声说。
宋允宁立刻笑开了花,自己也夹起一个,大口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满足的小仓鼠,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哥哥,过年要守岁,还要讲故事。”咽下饺子,小家伙立刻提出自己最期待的环节,放下筷子,乖乖坐好,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宋知闲浅抿一口果酒,甜意顺着喉间滑下,带着微醺的暖。
他沉默片刻,缓声开口:
“那便讲一个,关于‘年’的故事。”
“传说上古之时,有一种凶兽,名唤‘年’,头生尖角,凶猛异常。每至岁末,便会出来伤人。后来人们渐渐发现,它怕红色,怕火光,怕巨大声响,于是便有了贴红纸、放爆竹、守岁到天明的习俗,以此驱赶年兽,祈求岁岁平安。”
他声音不高,娓娓道来,清润温和,在这安静雪夜里格外好听,像山间清泉缓缓流淌,抚平所有焦躁。
宋允宁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一点点往宋知闲身边靠,小脑袋几乎要蹭到他肩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那……年兽后来被消灭了吗?”
“或许有仙长出手,将它收服斩杀。”宋知闲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雪山,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或许,它只是躲进了更深、更无人抵达的山里。”
“世间凶兽,有形的,无形的,从来都除不尽。”
“可人总要心怀一点希望,用团圆,用温暖,用对将来的一点点期许,去抵御这世间的寒冷与恐惧。”
宋允宁似懂非懂,可“团圆”“温暖”这几个字,他听得明白。
小家伙用力点头,小手在桌下悄悄伸过去,轻轻拽住宋知闲的一片衣角,攥得紧紧的,仿佛抓住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哥哥在,就是团圆,就温暖。”
童言无忌,直白又真挚,没有半分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入宋知闲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涟漪,久久不散。
他沉默许久,终是缓缓抬手,轻轻覆在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上。
孩子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带着一点湿意,是鲜活的、真实的温度,不是幻境,不是虚妄。
“嗯。”宋知闲应了一声,声音低柔,几乎融进夜色里。
夜色渐深。
宋允宁终究年纪尚小,才十岁,白日又玩闹许久,听着宋知闲低缓温和的声音,眼皮一点点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像风中摇晃的小花苞,最后轻轻靠在宋知闲肩上,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宋知闲停下讲述,侧头,静静看着身旁孩子安睡的模样。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阴影,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极欢喜的事——或许是堆雪人,或许是吃饺子,又或许,只是梦到了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哥哥。
他敛声屏气将人抱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扰了少年的好梦。
臂弯间的身躯轻盈又温暖,是他十年岁月里最珍贵的宝物。
宋知闲缓步走到里侧床榻,轻轻放下,仔细掖好被角,将寒风与寒意都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
窗外雪仍在落,屋内静得能听见少年绵长的呼吸。
宋知闲缓缓起身,轻步走到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宋允宁柔软的发顶,指腹摩挲着少年顺滑的发丝,动作温柔。
睡梦中的人似有察觉,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只依赖人的小兽,还发出一声细碎的、软糯的呢喃,含糊不清,却满是依恋。
他喉间微涩,终是低低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悠悠的温柔,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惶恐与不安。
“允宁,”他轻声道,“再慢一点长大吧。”
“让这山中雪,再多落几年。”
他不愿让眼前的温暖破碎,更不愿让身边的孩子,卷入他早已沾满血污的前尘。
宋允宁,是他心魔所化的珍宝,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孩子,不该沾染半分尘埃与血腥。
宋知闲轻手轻脚退到窗边坐下,静静望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
守岁。
为谁守?为何守?
十年前,他以为自己的“岁”早已在归墟台终结。
如今,却在这深山林屋,为一个由自己心魔所化的孩子,静静守着又一个新年。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远处山林,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很快又被风雪声淹没。
宋知闲拿起那壶所剩无几的果酒,为自己又斟了浅浅一杯,对着窗外茫茫雪夜,举杯,无声饮尽。
酒液入喉,带着山野的清冽,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涩。
是为逝去的过往,还是为未知的将来?
或许,只是为了当下这一刻,这风雪夜中,一灯如豆,身侧安睡的温暖。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腰间那枚宋允宁捡回的、内含暖玉髓的溪石。
十年了。
平静,或许快要结束了。